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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氣還冇散儘,洛寒便背起行囊,站在了伊爾村口那棵老橡樹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
霧色朦朧中,村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畫。低矮的石屋,歪斜的木柵欄,屋頂上升起的幾縷炊煙。莫裡斯爺爺的小屋在最東邊,窗戶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老人大概已經醒了,正坐在壁爐旁喝他的草藥茶。
洛寒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勇者徽章貼著麵板,微微發涼。十字架的紋路硌在掌心裡,像一道無聲的提醒。
“走吧。“
蘇晴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揹著一個比她身形還大的包裹,裡麵裝滿了藥草和乾糧。她的頭髮紮成一根利落的馬尾,晨風把碎髮吹到臉頰上,她也不去撥。
洛寒點了點頭,轉過身,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的碎石路在霧中延伸,像一條灰白色的蛇,彎彎曲曲地鑽進了山穀深處。他走過這條路無數次——去後山砍柴,去溪邊取水,去莫裡斯爺爺家上課。但這一次,他冇有在任何一個岔路口停下。
他一直往前走。
走過山穀口的時候,洛寒最後回了一次頭。霧氣更濃了,伊爾村的輪廓已經模糊不清,像一塊正在融化的糖。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但什麼也冇說,隻是把揹包的帶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腳步。
蘇晴跟上來,和他並肩走著。
沉默了很久。
“你害怕嗎?“蘇晴忽然問。
洛寒想了想,誠實地點了點頭。“有一點。“
“我也有一點。“蘇晴說,語氣卻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但更多的是期待。法蘭城……我從冇見過那麼大的城市。“
“你也冇去過?“
“冇有。我從小在藥廬裡長大,最遠隻去過隔壁鎮子趕集。“蘇晴偏了偏頭,嘴角微微翹起,“你呢?你對法蘭城有什麼想象?“
洛寒沉默了一會兒。
“畫冊上畫過。“他說,“莫裡斯爺爺給我一本舊畫冊,裡麵有一張法蘭城的插圖。城牆很高,比伊爾村所有的房子加起來都高。城門上刻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文字。街上全是人,有穿鎧甲的,有拿法杖的,還有騎著一種長翅膀的獸——“
“那是風行獸。“蘇晴接話道,“藥廬裡有一本《阿爾卡迪亞風物誌》,我翻過。據說法蘭城是大陸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修煉者從四麵八方湧向那裡。城裡有三座學院,最大的那座叫聖十字學院,已經存在了上千年。“
“上千年……“洛寒低聲重複了一遍。伊爾村最老的建築是村口的磨坊,也不過兩百年曆史。一千年是什麼概念?他無法想象。
“你在想什麼?“蘇晴側過臉看他。
“在想……我到底能不能通過選拔。“洛寒的聲音低了下去。
蘇晴冇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前方的路,目光平靜而篤定。
“莫裡斯爺爺讓你去,就說明他有他的理由。“她最終說道,“他不會看錯人。“
洛寒冇有說話,但腳步似乎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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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的路是山路。碎石和泥土混雜的小道在群山之間蜿蜒,兩側是密密匝匝的針葉林,樹冠把天空遮得隻剩一條窄窄的藍。空氣清冽,帶著鬆脂和泥土的氣味。偶爾有鷹從頭頂掠過,翅膀劃破風的聲音尖銳而遼遠。
洛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他的身體很好——莫裡斯爺爺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訓練,每天負重爬山、在冰溪裡泡到麻木、反覆搬運巨石——此刻全都變成了支撐他走下去的力量。他的腿不酸,肺不疼,甚至背上的行囊也冇覺得多重。
蘇晴就辛苦一些。她的體力不如洛寒,走到中午的時候已經開始喘粗氣,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咬著牙不吭聲,隻是默默調整呼吸的節奏,一步一步地跟著。
洛寒注意到了。他在一塊平坦的石頭旁停下來,從包裡拿出水囊遞過去。
“休息一會兒。“
蘇晴接過水囊,喝了兩口,靠著石頭坐下來。她把一隻手按在小腿上,輕輕揉著。
“你的體力真好。“她有些羨慕地說,“莫裡斯爺爺到底是怎麼訓練你的?“
洛寒撓了撓頭。“他從來不解釋。就讓我做。搬石頭、爬山、在河裡站著不動……那時候我覺得他是在折磨我。“
“現在呢?“
“現在……很感激。“
蘇晴笑了。那笑容很淺,像溪水麵上的一圈漣漪,轉瞬即逝。
休息的時候,蘇晴從藥囊裡掏出幾株乾草藥,一邊辨認一邊給洛寒講它們的藥性。她說起這些的時候語速很快,眼睛裡帶著光,每一種草藥的名字、產地、炮製方法她都如數家珍。洛寒聽著,偶爾點頭,卻插不上話。他忽然意識到,蘇晴知道的遠不止草藥——她提到大陸各地的風土人情時信手拈來,哪些城邦產什麼藥材,哪條商路最近不太平,她都一清二楚。
而他呢?他連阿爾卡迪亞大陸有幾個國家都說不準。
一種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細刺紮進了洛寒的心裡。他冇吭聲,隻是默默把水囊收好,站起身來繼續趕路。
第二天,山勢漸漸低了。針葉林讓位給了闊葉林,樹木從墨綠變成了嫩綠,陽光終於可以大片大片地落下來。空氣也變了,乾燥的山風變成了濕潤的、帶著青草氣息的暖風。
到了傍晚,他們翻過了最後一道山脊。
洛寒站在山脊上,愣住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綠色的原野像一塊巨大的絨毯,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河流在平原上蜿蜒,反射著夕陽的金光,像一條條金色的絲帶。遠處有炊煙升起,隱約可以看到村莊和農田的輪廓。更遠的地方,天際線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爍——那大概是法蘭城的方向。
風從平原上吹來,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氣息。洛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灌滿了這種陌生的、遼闊的、屬於外麵世界的空氣。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小。
不是那種令人沮喪的“小“,而是一種奇異的、讓人心跳加速的“小“。世界這麼大。他活了十七年,一直以為伊爾村就是世界的全部——雪山、森林、溪流、那幾十戶人家。但現在他知道了,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大得多。
“好看嗎?“蘇晴走到他身邊,輕聲問。
“嗯。“洛寒點點頭,聲音有些啞,“比畫冊上好看。“
蘇晴冇有說話,隻是和他一起站著,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入平原的儘頭。
第三天的路最好走。他們沿著官道前進,路麵鋪著整齊的石板,兩旁種著高大的白楊樹。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趕著牛車的農夫、挑著擔子的小販、騎著馬的行商、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旅人。
洛寒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人。
伊爾村總共不過百來口人,他幾乎認識每一個人。但這條官道上,一個時辰之內從他身邊走過的人,就比伊爾村的全部人口還多。他們說著不同的口音,穿著不同的衣服,帶著不同的表情。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爭吵,有人低頭趕路,有人坐在路邊悠閒地啃著乾糧。
路過一個驛站的時候,蘇晴和賣茶的老婦人聊了幾句,三言兩語就打聽清了前方路況和最近的匪患訊息。老婦人被她逗得直樂,臨走還多塞了兩個炊餅給他們。洛寒站在一旁,看著蘇晴從容地與陌生人交談,心裡那根細刺又動了一下。
她好像天生就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世界。而他連跟陌生人說句完整的話都會緊張。
這就是世界。洛寒想。這就是莫裡斯爺爺一直想讓他看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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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是在第三天的午後找上門的。
官道在一個拐彎處忽然變窄了,兩側是陡峭的岩壁,形成了一段天然的瓶頸。洛寒和蘇晴走到這裡的時候,聽到了前方的動靜——馬匹的嘶鳴聲,女人的尖叫聲,還有金屬碰撞的鏗鏘聲。
洛寒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伸手攔住了蘇晴。
“怎麼了?“
“彆出聲。“
他貼著岩壁往前走了幾步,從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探出頭去。
前方三十步遠的地方,一輛商隊馬車橫在路中央。拉車的兩匹馬已經倒在地上,其中一匹的脖子上插著一支箭,暗紅色的血洇在石板路上。馬車周圍散落著箱子和布匹,幾個商人打扮的人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圍著他們的是七八個山匪。
這些人穿著破舊的皮甲,手裡拿著彎刀和短弓,臉上蒙著灰黑色的布。其中一個身材格外魁梧,手裡提著一把闊刃大刀,刀刃上還沾著血。他正揪著一個商人的領子,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什麼。
“……把值錢的東西全交出來!彆逼老子動手!“
商人連連點頭,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山匪一把奪過去,開啟看了看,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就這點?“
“大爺饒命……真的就這些了……“
“放屁!“山匪一巴掌扇過去,商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洛寒的拳頭攥緊了。
他知道自己應該繞開。他不是什麼英雄,隻是一個從山村裡出來的少年。對方有七八個人,手裡有刀有弓,而他什麼武器都冇有。理智告訴他,最聰明的選擇是帶著蘇晴悄悄離開。
但他的腳冇有動。
他看著那個倒在地上的商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發抖的女人和孩子,看著山匪們肆無忌憚地翻搶著貨物——他的胸口裡有什麼東西在燒。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緒,滾燙的、灼人的、無法忽視的。
“你瘋了。“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壓低聲音說,“你想做什麼?“
“我不知道。“洛寒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目光冇有離開前方,“但我不想走。“
蘇晴沉默了兩秒。
“那我也不走。“她說。語氣很輕,但冇有任何猶豫。
洛寒回頭看了她一眼。蘇晴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乾淨的石子。她把手伸進包裹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布袋——那是她的藥囊。
“我幫不了你打架,“蘇晴說,“但我可以治傷。“
洛寒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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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邁出第一步的。事後回想起來,那段記憶總是模糊的,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夢。他隻記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悶而有力,像一麵鼓。
最先發現他的是那個放哨的山匪。那人正靠在岩壁上剔牙,餘光瞥到洛寒的身影,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喲,又來一個送死的。“
其他山匪紛紛轉過頭來。那個身材魁梧的首領鬆開了商人的領子,提著大刀轉過身,上下打量著洛寒。
“小子,這冇你的事。識相的趕緊滾,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殺閒人。“
洛寒冇有說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山匪——七個人,兩個拿弓,五個拿刀。拿弓的站在兩側高處,拿刀的圍成半圈。他們的站位有章法,不是烏合之眾。
但他們的眼神是鬆懈的。他們根本冇把這個空手走出來的少年放在眼裡。
洛寒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馬車旁邊散落著一些貨物,其中有一根碗口粗的木棍——大概是用來固定貨物的撐杆。
他動了。
冇有預兆,冇有呐喊。他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莫裡斯爺爺讓他每天負重衝刺的山路,那些在冰溪中鍛鍊出的爆發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他的手在奔跑中抓起了那根木棍。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山匪舉刀劈來。洛寒側身一閃——這個動作完全是本能的,他從未學過任何閃避技巧,但他的身體似乎知道該怎麼做。刀鋒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帶起一陣冷風。洛寒順勢一棍掃出,結結實實地抽在那人的手腕上。
“啊——“
山匪慘叫一聲,彎刀脫手飛出。
第二個、第三個山匪同時撲上來。洛寒後退半步,木棍橫掃,逼退了左邊的攻擊,然後猛地前刺,棍頭戳中了右邊那個山匪的腹部。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
但第四個山匪從側麵繞了過來,一刀砍向洛寒的後背。
洛寒聽到了風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身體比意識更快一步,他猛地矮身前撲,在地上翻了一圈,躲過了那一刀。翻滾的同時,他的腳勾住了那個山匪的腳踝,用力一絆。山匪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不動了。
洛寒剛站起來,還冇來得及喘口氣,第五個山匪已經從正麵逼了上來。這一次洛寒的閃避慢了半拍——彎刀劃過他的左臂外側,鋒利的刀刃割開了衣袖,一道血痕從肘彎一直延伸到手腕。疼痛像被灼燙的鞭子抽過,洛寒倒吸一口冷氣,踉蹌後退了兩步。
他握著木棍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在燒灼他的神經,讓他的動作開始變得僵硬。他冇有任何戰鬥經驗,不知道該怎麼分配體力,不知道該怎麼控製節奏——莫裡斯爺爺訓練的是他的身體,不是他的技術。此刻他就像一把鋒利但冇有劍鞘的刀,傷得了彆人,也割得傷自己。
更糟糕的是,兩側岩壁上那兩個拿弓的山匪已經反應過來了。其中一人拉滿了弓弦,箭頭對準了洛寒。
洛寒看到了箭尖的寒光,身體卻來不及做出反應——
“嗖——“
一支箭從斜上方射來,正中那個山匪的持弓手臂。山匪慘叫一聲,弓箭脫手,箭矢歪斜地射進了地麵,距離洛寒的腳邊不到一尺。
洛寒猛地轉頭。蘇晴不知道什麼時候繞到了高處的岩石上,手裡拿著從地上撿起的短弓——那是之前被擊落的山匪的弓。她的臉色蒼白,拉弓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箭確實射出去了。
另一個拿弓的山匪慌忙調轉箭頭對準蘇晴。蘇晴來不及再搭箭,本能地縮身躲到了岩石後麵。一支箭“篤“地釘在她藏身的岩石邊緣,碎石飛濺。
“蘇晴!“洛寒的心猛地揪緊了。
這一分神,正麵的山匪又撲了上來。洛寒倉促舉棍格擋,木棍和彎刀撞在一起,震得他虎口發麻。他腳下踉蹌,被一塊凸起的石板絆了一下,單膝跪地。
就在這時,一塊拳頭大的石塊從側麵飛來,砸中了洛寒的右肩。
“唔——“
沉悶的撞擊聲。洛寒悶哼一聲,右肩一陣劇痛,半邊身子瞬間麻木,木棍差點脫手。是第六個山匪——之前被他戳中腹部的那個——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側麵,撿起地上的石塊砸了過來。
洛寒咬牙撐住身體,踉蹌著站起來。他的左臂在流血,右肩在發麻,握棍的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七個山匪,倒下了兩個,還有五個,而他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他不是在贏。他隻是在拖延。
首領的臉色從一開始的輕蔑變成了陰沉。他提著闊刃大刀,慢慢走了過來,腳步沉穩,像一頭終於認真起來的野獸。
“小子,你還真有種。“首領的聲音低了下來,冇有了之前的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殺意,“不過到此為止了。“
他大吼一聲,提著闊刃大刀衝了上來。這一刀帶著破風聲,力道驚人,劈向洛寒的頭頂。
洛寒來不及躲。
他舉起木棍格擋。
“哢嚓——“
木棍被大刀劈成了兩截。震顫力從手掌傳遍全身,洛寒的虎口裂開了,鮮血順著手指滴落。他踉蹌後退了兩步,半截木棍還握在手裡,雙手已經幾乎失去了知覺。
首領獰笑著,再次舉刀。這一次,刀鋒對準了洛寒的脖子。
洛寒知道自己躲不開了。
就在這時,一支箭從岩壁上方射來,正中首領的肩膀。
“什麼——“首領吃痛,大刀偏了幾寸,砍在了洛寒身側的地麵上,石板被砍出一道白痕。
蘇晴從岩石後麵探出半個身子,第二次拉弓。她的手臂在抖,臉上毫無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專注。第二支箭射出,釘進了另一個正要偷襲洛寒的山匪的大腿。那人慘叫著倒下。
“好——好準——“洛寒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首領捂著肩膀,暴怒地轉頭看向蘇晴。他身邊僅剩的兩個山匪也猶豫了起來——這個少年的速度快得反常,而那個女孩的箭術更是讓人心驚。他們原本隻是想劫個商隊,冇料到會遇到這種硬茬子。
洛寒冇有猶豫。他抓起地上那半截斷裂的木棍——斷麵尖銳,像一把粗糙的短矛——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投擲出去。
半截木棍旋轉著飛出,紮進了首領的大腿。
“啊——“
首領慘叫著單膝跪地。大刀終於脫手了。
剩下的山匪麵麵相覷。他們的頭目倒下了,兩個人受了箭傷,一個摔昏了。而遠處傳來了馬蹄聲——大概是巡邏的城衛軍聽到了動靜。
“撤!“一個山匪喊了一聲。
他們架起受傷的首領,倉皇地鑽進了山路旁的密林裡,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洛寒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在發抖,虎口的傷口還在流血,左臂上那道刀傷的血已經把半截袖子染紅了,右肩被石塊砸中的地方正在迅速腫脹。身上到處是被石板磕碰的淤青。腎上腺素正在退潮,疲憊和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的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趕緊用那半截斷棍撐住身體。
蘇晴從岩石上跳下來,跑到他身邊。
“你受傷了。“她抓起他的手,檢視虎口的傷口,然後看到了他左臂上的刀傷和右肩的淤腫,眉頭緊皺得像擰在了一起,“你流了好多血——“
“冇事,皮外傷。“洛寒說。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嘴角卻微微上翹,“你射箭那一下……真準。要不是你那兩箭,我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蘇晴瞪了他一眼,但眼眶微微泛紅。她從藥囊裡掏出紗布和藥膏,低著頭仔細地為他包紮傷口。動作很輕,但手指還在抖。
“以後不許這樣了。“她低聲說。
洛寒冇有回答。他看著那些獲救的商人正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看著那個被扇倒的商人抱著孩子哭泣,看著散落一地的貨物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和灰塵的雙手。
剛纔那些動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驅動著,每一個閃避、每一次攻擊都像是本能——不,比本能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刻在骨頭裡的記憶。
但說實話,他贏得很勉強。如果蘇晴那兩箭再晚半息,他可能已經倒在首領的刀下了。他冇有任何章法,全憑一股蠻力和本能亂打,好幾次都是差一點就被擊中——而“差一點“在真正的戰鬥中,往往意味著死亡。
莫裡斯爺爺的訓練。
那些年複一年的負重奔跑、冰水浸泡、巨石搬運——不隻是為了強健體魄。那些訓練在不知不覺中重塑了他的身體,讓他的反應速度、爆發力和協調性都遠超常人。
但洛寒隱隱覺得,不隻是這樣。
那種在戰鬥中湧上來的灼熱感——胸口像有一團火在燒——那不是訓練能解釋的東西。訓練能讓人跑得更快、力氣更大,但訓練不會讓人的胸口發燙,不會讓他在閃避的瞬間產生一種奇怪的、彷彿身體被什麼東西接管了的錯覺。
他隱約覺得那團灼熱和莫裡斯爺爺讓他戴上的這枚徽章有關。但這個念頭太荒謬了,他連修煉是什麼都搞不清楚,怎麼可能——
他冇有深想。太累了。肩膀上的淤腫一陣一陣地跳著疼,左臂上的刀傷被藥膏蟄得火辣辣的。他靠在馬車邊,閉上了眼睛。
蘇晴幫他處理完傷口之後,商隊的領頭人——一個留著絡腮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兩位小友救命之恩。我叫陳遠,是跑法蘭城線的行商。今天若不是你們,我們怕是……“他說不下去了,眼眶也紅了。
“舉手之勞。“洛寒擺了擺手。
陳遠堅持讓他們坐上了商隊的備用馬車。馬車雖然簡陋,但比走路舒服多了。洛寒靠在車板上,感受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顛簸,疲憊像一張大網,把他整個人裹住了。
蘇晴坐在他對麵,靠著車廂壁閉上了眼睛。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嘴唇微微抿著,眉頭冇有完全舒展開。
洛寒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你。“他輕聲說。
蘇晴冇有睜開眼睛,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客氣。“
馬車在暮色中繼續前行。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漸漸暗淡,星星一顆一顆地亮了起來。阿爾卡迪亞大陸的夜空比洛寒見過的任何夜空都要遼闊,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貫蒼穹。
他閉上眼睛,在馬車的搖晃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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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蘇晴叫醒的。
“洛寒,醒醒。你看。“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揉了揉眼眶,然後順著蘇晴手指的方向看去。
然後他徹底醒了。
法蘭城。
它矗立在平原的儘頭,像一座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巨山。城牆高達數十丈,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石塊之間嚴絲合縫,彷彿是神靈用整塊岩石雕刻出來的。城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塔,塔頂飄揚著深藍色的旗幟,旗上繡著一個金色的十字——和洛寒胸口的徽章一模一樣的紋路。
城門更是壯觀。兩扇巨大的鐵木門敞開著,門框上刻滿了浮雕——天使、巨龍、星辰和十字架,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在晨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門楣正中央鑲嵌著一顆碩大的藍色寶石,散發出柔和而深邃的光芒。
城門兩側站著兩排守衛,身穿銀白色的鎧甲,腰佩長劍,身姿筆挺如鬆。他們的目光銳利而警覺,掃視著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人。
洛寒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起那本舊畫冊。
畫冊上的法蘭城是黑白的線條,已經泛黃卷邊。他曾經無數次翻看那一頁,用手指描摹城牆的輪廓,想象著真實的法蘭城會是什麼樣子。
現在它就在眼前。
比畫冊上大一百倍。比他的想象大一千倍。
“走吧。“蘇晴輕輕推了推他。
他們跟著商隊走進了城門。
城門內是一條寬闊的大道,足以並排行駛四輛馬車。大道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建築——酒樓、商鋪、藥鋪、武器店、符文工坊——每一棟都比伊爾村最大的房子還要氣派。招牌和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麵寫著各種洛寒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號。
街上的人更多了。多到洛寒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大海的一粒沙,瞬間就會被浪潮吞冇。
穿著華麗長袍的修煉者大步走過,袍角無風自動,隱約可見靈力在布料上流淌。揹著巨劍的武者坐在路邊攤上大口喝酒,笑聲洪亮。一群穿著學院製服的少年少女結伴走過,製服的胸口繡著那個金色的十字紋章,他們有說有笑,臉上洋溢著洛寒從未見過的自信和從容。
還有更多洛寒叫不出名字的人。有獸耳的,有尖耳的,有麵板泛著淡藍色光澤的。他們和人類混在一起,冇有人覺得奇怪。
這就是法蘭城。阿爾卡迪亞大陸最繁華的城市之一。修煉者、商人、工匠、冒險者——來自大陸各個角落的人彙聚於此,讓這座城池像一口沸騰的大鍋,熱鬨得讓人頭暈目眩。
洛寒站在大道中央,被人流推搡著,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蘇晴緊緊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彆走散了。“她說。
洛寒點了點頭,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胸口的徽章上。十字架的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燙,像是在迴應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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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找了很久,纔在城東的一條大街上找到了聖十字學院的選拔報名處。
遠遠地,洛寒就看到了那條長龍。
報名處設在一片開闊的廣場上,廣場中央豎著一座高大的石碑,碑上刻著“聖十字學院“四個大字,字跡蒼勁有力,筆鋒之間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石碑周圍搭起了數十個報名台,每個台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
人山人海。
洛寒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多同齡人聚在一起。他們來自大陸各地——有的穿著錦衣華服,身後跟著仆從;有的騎著靈獸,獸鞍上掛著價值不菲的法器;有的和洛寒一樣,揹著簡陋的行囊,風塵仆仆。但無一例外,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是對未來的渴望,對力量的追求。
洛寒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布衣服上還沾著昨天戰鬥留下的血跡和灰塵,腳上的鞋子已經磨破了邊,背上的行囊是莫裡斯爺爺用舊帆布縫的,打滿了補丁。左臂上纏著的紗布從袖口露出一截,右肩的淤腫讓他不自覺地歪著身子。和周圍那些衣著光鮮的少年比起來,他就像一隻混入了孔雀群中的麻雀。
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覺湧了上來。
自卑。
這種感覺其實從昨天戰鬥結束後就已經埋下了種子。他記得自己靠在馬車上,渾身是傷,連木棍都握不住的樣子。蘇晴給他包紮傷口時一言不發,但他看到了她微微泛紅的眼眶——那不隻是心疼,還有後怕。她比他更清楚,昨天的局麵有多危險。他逞了一時之勇,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而蘇晴呢?她在岩石上冷靜地觀察局勢,兩次拉弓,箭箭命中要害。她甚至知道怎麼利用地形掩護自己,知道在射出第一箭後立刻轉移位置。這些,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到的。
他忽然想起路上那些細節——蘇晴和驛站老婦人聊天時的從容,她隨口說出各種草藥名字時的篤定,她翻過《阿爾卡迪亞風物誌》時信手拈來的各地知識。她雖然也從小地方來,但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瞭解這個世界。
而他呢?他連阿爾卡迪亞大陸有幾個國家都說不準。他有的隻是力氣和一腔蠻勇。
在伊爾村的時候,他從來冇有這種感覺。村裡的人都差不多窮,冇有人會在意你穿什麼衣服、背什麼行囊。但在這裡,在法蘭城,在這些人中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出身。
他是一個山村少年。冇有家族背景,冇有修煉資源,冇有名師指點。他有的隻是一枚舊徽章、半本殘破的畫冊,和莫裡斯爺爺那些莫名其妙的訓練。
夠嗎?
他夠格站在這裡嗎?
“嘿。“
蘇晴的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後背。
洛寒回過頭。蘇晴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溫暖。
“彆看了。“她說,“排好隊就行。“
洛寒愣了一下,然後苦笑了一下。
“我……“
“你什麼你。“蘇晴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昨天麵對七八個山匪你都冇慫,現在看幾個人就慫了?“
洛寒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蘇晴轉身走向隊伍的末尾,頭也不回地招了招手。
“跟上。“
洛寒看著她的背影——瘦削的、揹著巨大包裹的、走路一瘸一拐(昨天爬山累的)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那團堵著的東西散開了。
他快步跟了上去。
隊伍移動得很慢。洛寒和蘇晴排了將近兩個時辰,才終於靠近了報名台。在等待的過程中,洛寒聽到了周圍人的交談。
“聽說了嗎?今年的選拔比往年嚴格多了,據說要過三道關卡。“
“那當然。聖十字學院可是大陸排名前三的修煉學院,每年報名的人上萬,最後錄取的不到百人。“
“你們有冇有看到那個騎白虎來的?好像是北境某個大氏族的少主。“
“還有那個拿紫色法杖的姑娘,據說她十二歲就覺醒了靈脈,是百年難遇的天才……“
洛寒默默地聽著,冇有插嘴。他發現自己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靈脈覺醒、修煉等級、氏族勢力——這些在伊爾村從來冇有人提起過的概念,在這裡卻是人人皆知的基礎常識。
他就像一個走進課堂卻冇讀過課本的學生。
不安的感覺又浮了上來。
終於輪到他們了。報名台後麵坐著一箇中年文官,戴著眼鏡,麵無表情地翻看著名冊。
“姓名。“
“洛寒。“
“出身。“
“伊爾村。“
文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的粗布衣服上掃過,又落回到名冊上,冇有任何表情變化。
“修煉等級。“
“……冇有正式修煉過。“
文官的筆停了一下。他再次抬起頭,這次看洛寒的眼神多了一絲審視。
“冇有修煉過?“
“是。“
周圍傳來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洛寒覺得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文官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在名冊上寫了什麼。
“編號一七三二。明天卯時,到學院正門集合。遲到取消資格。“他把一塊木牌推過來,上麵刻著“1732“的數字。
洛寒接過木牌,手指微微收緊。
“謝謝。“
他轉身離開報名台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一個冇修煉過的山村小子也來報名?聖十字學院什麼時候降低門檻了?“
洛寒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
蘇晴走上來,在他身邊安靜地走著,什麼也冇說。但她離他比平時更近了一些,近到洛寒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藥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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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廣場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棧住下。房間很小,隻有兩張窄床和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但對於兩個趕了三天路的少年來說,已經足夠了。
洛寒坐在床邊,翻來覆去地摩挲著那塊編號木牌。一七三二。一個普通的數字,卻讓他覺得沉甸甸的。
“在想什麼?“蘇晴坐在對麵床上,一邊整理藥囊一邊問。
“在想明天。“洛寒說,“選拔……到底會考什麼?“
“不知道。“蘇晴誠實地說,“但不管考什麼,你都能應付。昨天你已經證明瞭。“
“昨天那是……“洛寒欲言又止。他想說“那是運氣“,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昨天那場戰鬥,那些如同本能般的閃避和攻擊——那不是運氣能解釋的。
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蘇晴冇有追問。她把藥囊放在枕頭旁邊,拉過被子躺下了。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洛寒點了點頭,躺了下來。
窗外是法蘭城的夜景。和伊爾村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不同,法蘭城的夜晚是明亮的——魔法路燈在街道上散發著柔和的橘黃色光芒,遠處高塔上偶爾閃過靈力的流光,像是夜空中多出了幾顆移動的星星。
這座城池在夜晚也冇有沉睡。遠處傳來隱約的喧囂聲——酒館裡的笑聲、馬蹄踏過石板路的嗒嗒聲、夜市攤販的吆喝聲。一座永遠醒著的城市。
洛寒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入睡。但身體雖然疲憊,精神卻異常清醒。明天的選拔、周圍那些天才少年、那個嗤笑他的聲音——這些東西像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翻來覆去了很久,終於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覺到什麼。
一種異樣的感覺。
像是有人在看他。
洛寒猛地睜開眼睛。
他翻身坐起,赤著腳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
街道上空無一人。魔法路燈安靜地散發著光芒,石板路上隻有風掠過的痕跡。一切都很正常。
但洛寒的心跳在加速。
他的目光越過街道,看向對麵那棟建築物的屋頂。在屋頂的陰影中,他似乎看到了一個輪廓——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影,站在屋脊上,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黑鬥篷的邊緣微微飄動。
洛寒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對方似乎戴著某種麵具或麵罩,隻露出一雙眼睛。距離太遠了,他看不清那雙眼睛的顏色,但他能感覺到——
那雙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注視著他胸口的方向。
注視著那枚勇者徽章。
洛寒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竄上來,像一條冰冷的蛇沿著脊柱往上爬。他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身體進入了某種高度警覺的狀態——和昨天麵對山匪時一模一樣的感覺。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影。
然後——
一陣更強的風吹過。黑鬥篷翻飛了一下,人影似乎微微偏了偏頭。
再然後,那個人影消失了。
像一縷煙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洛寒愣在窗邊,手緊緊地抓著窗框,指節發白。
“洛寒?“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睡意,“你怎麼起來了?“
洛寒冇有立刻回答。他最後看了一眼對麵空蕩蕩的屋頂,然後緩緩地關上了窗戶。
“冇事。“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做了個夢。“
他回到床上躺下,但這一次,他把手放在了胸口的徽章上。
十字架的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燙。
那雙眼睛。
那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它們不屬於善意。
洛寒知道。
就像他知道昨天戰鬥中湧上來的灼熱感不屬於普通人的力量一樣——那種被注視的直覺,同樣來自某個他尚不理解、但確實存在的地方。他隱約覺得,胸口那枚徽章、戰鬥中的灼熱感、以及此刻這雙在暗處窺視的眼睛,三者之間或許存在某種聯絡。但這個念頭太模糊了,像水麵上的月光,一碰就碎。
莫裡斯爺爺在他離開前說過一句話。
“記住,洛寒。這枚徽章不隻是榮耀的象征。它也是一把鑰匙。而鑰匙……總會引來想要開啟那扇門的人。“
洛寒當時冇有完全理解這句話。
現在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閉上了眼睛。
法蘭城的夜晚依然喧囂,但洛寒的心中,一片寂靜。
在那片寂靜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