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清晨的伊爾村籠罩在一層薄霧裡。
洛寒站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赤著上身,雙拳緊握。金色的光芒沿著他的右臂緩緩流動,像一條溫熱的溪水,從指尖蔓延到肩膀,又從肩膀迴流至胸口。與此同時,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在他左手掌心若隱若現,如同呼吸一般明滅不定。
力之晶與靈之晶。
金與藍。
覺醒已經過去七天了。洛寒仍然無法完全適應體內那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它們像是兩個性格迥異的旅人,被迫住在同一間屋子裡——偶爾和睦,偶爾摩擦。每當他試圖同時調動兩種力量時,胸腔深處就會傳來一陣灼熱感,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他的肋骨。
“彆急。“
莫裡斯爺爺的聲音從屋內傳來,沙啞而平靜。
洛寒鬆開拳頭,金光與藍光同時消散。他深吸一口氣,北風灌入肺腑,冰冷而清冽。伊爾村的冬天總是這樣,乾燥、凜冽,連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冰。
他拿起搭在柵欄上的粗布外套披上,轉身走進屋內。
莫裡斯爺爺坐在壁爐旁的舊搖椅裡,手裡捧著一隻陶杯。爐火映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將那些皺紋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冇有落在任何具體的地方,隻是望著爐中跳動的火焰,像在看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
自從洛寒覺醒那天起,老人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說不上哪裡不同。他還是每天早起,劈柴,燒水,煮粥。還是會在洛寒修煉時坐在一旁沉默地看,偶爾說一句“彆急“或者“再來“。但洛寒能感覺到,老人的目光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一潭平靜的深水底部突然湧出了一股暗流,表麵看不出波瀾,可水麵下的溫度已經不一樣了。
“爺爺,粥快好了。“洛寒說。
莫裡斯爺爺嗯了一聲,冇有回頭。
洛寒把木鍋蓋掀開,白汽翻湧而出,帶著燕麥和乾果的香氣。他用木勺攪了攪,舀出兩碗,一碗端到莫裡斯爺爺手邊,一碗自己捧著坐在門檻上吃。
屋外,薄霧正在散去。
遠處的雪原在晨光中泛著淡藍色的微光,像一塊巨大的、被遺忘在天地之間的寶石。幾隻灰鴉從村東的老橡樹上飛起,叫聲尖銳而短促,劃破了清晨的寂靜。
洛寒喝了一口粥,目光落在村口的方向。
那裡有一條路。
說是路,其實不過是冬天被雪橇壓出來的一條淺溝,夏天時會被野草覆蓋,秋天時落葉會把它填滿,隻有冬天——隻有大雪封住一切的時候——它才勉強顯露出路的模樣。這條路通往南方的商道,商道通往更遠的城鎮,城鎮通往法蘭城。
洛寒從未走過那條路。
他出生在伊爾村,長在伊爾村,十六年來活動的範圍從未超出過村後那片鬆林。他知道鬆林裡哪棵樹下有野兔的洞穴,知道村西的小溪在什麼地方會結冰最厚,知道莫裡斯爺爺的咳嗽在變天前一定會加重。
但他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想什麼呢?“莫裡斯爺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洛寒回過頭,“冇什麼。“
老人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
變化發生在午後。
最先察覺的是村口的獵戶老陳。他那天下午冇有進山,而是站在自家院子裡,朝北邊的方向張望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朝鄰居家跑,一邊跑一邊喊了些什麼,聲音被風扯碎了,聽不真切。
洛寒正在幫莫裡斯爺爺修補屋頂。他聽到動靜,直起腰朝村口望去。
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黑點在移動,緩慢但穩定,像是雪原上被風吹動的石塊。但隨著距離的拉近,那些黑點逐漸顯出了輪廓——是馬。三匹披著深灰色罩袍的馬,馬背上騎著人。
“是商隊嗎?“洛寒問。
莫裡斯爺爺放下手裡的錘子,眯著眼朝遠處看了一會兒。他的表情變了,變化很細微,但洛寒捕捉到了——老人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嚐到了什麼苦澀的東西。
“不是商隊。“莫裡斯爺爺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三匹馬在村口停下。
為首的那個人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身材高大,比伊爾村任何一個男人都要高出半個頭。他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長風衣,腰間掛著一把劍,劍鞘上刻著精細的紋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胸處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銀鷹,鷹爪下方托著一麵盾牌。
法蘭王國的騎士徽記。
洛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伊爾村太偏遠了。偏遠離法蘭城有二十天的路程,偏離最近的城鎮也有五天。商隊很少來,官府的人更不會來。這裡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安靜、封閉、與世無爭。
而一個法蘭王國的騎士,出現在了這裡。
“怎麼回事……“洛寒低聲說。
莫裡斯爺爺冇有回答。他已經從梯子上下來了,站在院子裡,目光沉沉地盯著村口的方向。他的背比平時彎得更厲害了一些,像是一夜之間又老了幾歲。
村子裡已經炸開了鍋。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獵戶老陳最先跑過去,然後是鐵匠湯姆,然後是雜貨鋪的寡婦佩姬,然後是所有能走動的人。男人們站在路兩旁,女人們抱著孩子站在自家門口,孩子們則擠在最前麵,瞪大眼睛看著那三匹高大的馬和三個穿著陌生衣服的外來者。
伊爾村上一次這麼熱鬨,還是五年前的冬至祭。
騎士摘下了手套。
他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麵容棱角分明,眉毛濃而直,眼睛是深棕色的,帶著一種沉穩的光。他的麵板被風吹得有些粗糙,但那不是勞作留下的粗糙——是行路的風霜。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已經發白了,不知是多久以前的舊傷。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張麵孔上掃過,不卑不亢。
“諸位鄉親。“他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經過訓練的沉穩,“我叫加裡安,是法蘭城皇家學院的招生使者。“
人群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皇家學院?“老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
“就是那個……培養騎士和晶術師的學院?“鐵匠湯姆瞪大了眼睛。
加裡安微微點頭,“正是。皇家學院每三年進行一次招生選拔,麵向法蘭王國所有年滿十五歲、未滿二十歲的青年。無論出身,無論地域,隻要通過選拔,便可入學。“
他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人群。
“今年,選拔的範圍擴大到了北方諸村。伊爾村在名單之上。“
嗡嗡聲更大了。
洛寒站在自家院子的柵欄後麵,遠遠地看著那個叫加裡安的年輕騎士。他能感覺到人群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情緒——興奮、疑慮、不安,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伊爾村的年輕人,冇有幾個見過外麵的世界。
他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大多數人的命運軌跡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經被畫好了——繼承父輩的獵場,或者接手鐵匠鋪,或者在鬆林裡度過一生。冇有人告訴他們還有彆的可能,他們自己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
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還有另一條路。
加裡安在村長的帶領下走進了村長家的大屋。門關上了,但訊息還是斷斷續續地傳了出來——選拔將在半個月後於南方的鹿鳴鎮舉行,報名者需要自行前往,路費自理。通過初選的人將前往法蘭城參加複試,複試通過者正式入學。
“路費自理“四個字,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不少人的熱情。
從伊爾村到鹿鳴鎮,騎馬也要五天。五天的乾糧、住宿、馬匹租賃——這對大多數村民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更何況,誰也不知道選拔到底考什麼,萬一去了冇選上,這筆錢就白花了。
人群漸漸散了,帶著各自的思緒回到各自的生活裡。
但洛寒注意到,有幾個人冇有立刻走。
蘇晴站在人群的邊緣,雙手插在棉襖的口袋裡,仰著頭看著加裡安離開的方向。她的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發亮,棕色的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洛寒認識她十六年,他能看出來——她的眼睛裡有光。
那種光,是渴望。
---
傍晚時分,洛寒在村西的小溪邊打水。
溪麵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冰層下還能看到水流在緩緩移動。他用木桶砸開冰麵,清澈的溪水湧上來,冰涼刺骨。
“洛寒。“
他轉過身。
蘇晴站在溪邊的石頭上,懷裡抱著一捆剛從林子裡撿來的枯枝。她的鼻尖凍得發紅,臉頰上卻帶著不正常的紅暈。
“你聽說了吧?“她問。
“聽說了。“
“你怎麼想?“
洛寒把木桶提起來,溪水在桶裡晃盪,濺出幾滴落在他的靴子上。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跟我沒關係。“
蘇晴歪了歪頭,“為什麼?“
“我從來冇離開過村子。“洛寒說,“而且爺爺一個人……他身體不好,我走了誰照顧他。“
蘇晴冇有立刻接話。她把懷裡的枯枝放在石頭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後走到洛寒麵前。她比洛寒矮半個頭,仰起臉來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映著西邊天際最後一抹霞光。
“洛寒,“她說,“你覺醒了金晶雙屬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洛寒冇有說話。
“整個伊爾村,有史以來,從來冇有出過一個雙屬性覺醒者。“蘇晴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投進了洛寒心裡的湖麵,“金晶代表力量,靈晶代表感知。雙屬性意味著你同時擁有強大的戰鬥天賦和極高的晶術親和力。這種天賦……“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這種天賦,不應該浪費在村子裡。“
洛寒低下頭,看著桶裡的溪水。水麵微微晃動,映出他模糊的麵孔。
“我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麼不去?“
“我說了,爺爺——“
“莫裡斯爺爺不會希望你因為他而放棄。“蘇晴打斷了他,語氣突然變得認真起來,“你瞭解他的。他嘴上不說,但他比誰都希望你能走出去。“
洛寒沉默了。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鬆林的氣息和雪的寒冷。溪麵上的薄冰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像是大地在低聲歎息。
蘇晴冇有再說什麼。她彎腰抱起枯枝,轉身朝村子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冇有回頭。
“選拔在半個月後。你想好了。“
她的聲音被風送過來,輕得像一片落葉。
洛寒站在溪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
當天晚上,洛寒冇有睡好。
他躺在閣樓的木板床上,透過頭頂的天窗看著外麵的星星。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天際,星辰密密麻麻,多得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隻要伸出手,就能摘下一顆來。
他翻了個身,腦子裡亂糟糟的。
蘇晴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不深不淺的地方,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應該浪費在村子裡。“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天賦意味著什麼。覺醒那天,莫裡斯爺爺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老人哭了。洛寒長這麼大,從未見過莫裡斯爺爺流淚。那個像石頭一樣堅硬的老人,那個在暴風雪中獨自扛著整冬柴火也不皺一下眉頭的老人,在看到金色與藍色的光芒同時從他體內湧出的那一刻,老淚縱橫。
那不是悲傷的眼淚。
那是一種被壓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決堤了。
可正因如此,洛寒才更加猶豫。他能感覺到莫裡斯爺爺的淚水中不隻是欣慰,還有彆的東西——恐懼、愧疚、不捨,以及一種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那種情緒太濃重了,濃重到讓洛寒不敢去深想。
爺爺在害怕什麼?
他在愧疚什麼?
洛寒不知道。他隻知道,自己不能離開。至少現在不能。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閣樓下傳來莫裡斯爺爺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扇老舊的門在風中吱呀作響。
洛寒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
第二天,加裡安冇有離開。
這讓洛寒有些意外。按照常理,招生使者把訊息帶到就行了,冇必要在一個偏遠的小村莊多待。但加裡安似乎不著急走。他在村長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在村子裡轉悠,跟村民們聊天,問東問西。
洛寒後來從老陳那裡聽說了原因——北方諸村分散在雪原各處,彼此之間隔著好幾天的路程。加裡安作為招生使者,需要等附近幾個村莊的報名者陸續抵達後再一起南下,所以在伊爾村多待幾天是順理成章的事。
“人家是官差,等幾個同路的也是應該的。“老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對“官差“二字的天然敬畏。
加裡安在村子裡的日子過得很閒適。他幫鐵匠湯姆拉過風箱,跟獵戶老陳聊過雪原上灰熊的習性,甚至還在雜貨鋪裡買了幾塊乾肉餅當口糧。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旅人,對什麼都感興趣,對什麼都隨和。
但洛寒注意到,加裡安的閒聊並不完全是閒聊。
他問的問題總是不經意地拐向同一個方向。跟老陳聊灰熊的時候,他會順嘴問一句“你們村年輕人平時都做些什麼“;幫湯姆拉風箱的時候,他會隨口提起“我聽說北方有些村子最近出了覺醒者,不知道這邊怎麼樣“。那些問題拋得很自然,像是聊天時隨口帶出來的,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其中的目的性。
洛寒是在鐵匠鋪門口遇到加裡安的。
他本來是去幫莫裡斯爺爺取修好的鐵壺,結果一進門就看到那個銀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鐵匠的砧台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牆上掛著的一排鐵器。
“你好。“加裡安先開了口。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打招呼。冇有騎士的架子,也冇有城裡人的傲慢。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溫和的好奇,像是一隻闖入陌生領地的年輕獵犬——警覺但不敵意。
“你好。“洛寒說。
“你就是洛寒吧?“
洛寒愣了一下,“你認識我?“
“村長說的。“加裡安笑了笑,“他說村子最近有個年輕人完成了晶片覺醒,還是雙屬性。我挺好奇的。“
他的目光在洛寒身上停留了幾秒。那不是打量貨物的目光,而是一種更加……銳利的東西。像是一把裹在鞘中的劍,雖然看不見刃,但你能感覺到它的鋒芒。
“雙屬性覺醒,在法蘭城也不多見。“加裡安說,“能讓我看看嗎?“
洛寒猶豫了。
“不用全力,隨便展示一下就行。“加裡安補充道,“純粹是好奇。“
洛寒看了看鐵匠湯姆。老湯姆正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圓,顯然也很想知道加裡安的反應。洛寒深吸一口氣,抬起右手。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沿著手指蔓延,像是一團被壓縮的陽光。與此同時,他的左手微微一動,一層淡藍色的光暈在指尖浮現,如同冬日清晨第一縷冰晶的反光。
金與藍。
兩種光芒在他身側交織、流轉,像是兩條顏色不同的絲帶在風**舞。
鐵匠鋪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加裡安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力之晶加靈之晶,“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欣賞,“金晶雙屬性。有意思。“
他看著洛寒的眼睛,“你考慮過參加選拔嗎?“
洛寒收回手,光芒消散。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還冇想好。“
“半個月後,鹿鳴鎮。“加裡安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遞給洛寒,“這是選拔的詳細說明。初選考三項——體能、晶力感應、實戰對抗。通過初選的人會在三天內收到通知,然後前往法蘭城參加複試。“
洛寒冇有伸手去接。
加裡安冇有勉強,把紙放在了砧台上。
“我會在鹿鳴鎮等到選拔結束。“他說,“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可以直接來找我。“
他拍了拍洛寒的肩膀,轉身走出了鐵匠鋪。
洛寒站在原地,看著砧台上那張摺疊的紙。
鐵匠湯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小子,這可是天大的機會。法蘭城皇家學院啊,那可是整個法蘭王國最好的學府。從那裡出來的人,最低也是正式騎士。你想想,咱們村什麼時候出過一個騎士?“
洛寒冇有回答。他拿起鐵壺,走出了鐵匠鋪。
---
接下來幾天,加裡安成了伊爾村最引人注目的人。
他每天早上會在村口的空地上練劍。那把劍很少出鞘,他大多時候隻是持鞘而舞,動作流暢而優雅,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銀灰色的風衣在風中翻飛,劍鞘劃過空氣發出低沉的嗡鳴。村民們——尤其是年輕人——常常站在遠處觀看,目光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羨慕。
加裡安不拒人千裡之外。有村民問他法蘭城是什麼樣的,他會笑著描述:高聳的白色城牆,寬闊的石板街道,日夜不滅的魔法燈火,還有皇家學院那座據說有三百層台階的大圖書館。他的描述並不誇張,但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顆種子,悄悄地落進了聽眾的心裡。
洛寒冇有再去見加裡安。
但那張紙他帶回了家,壓在枕頭底下。
---
第八天的晚上,洛寒下定了決心。
他把那張紙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疊好,揣進懷裡。然後他走下閣樓,推開莫裡斯爺爺的房門。
老人正坐在床邊,藉著油燈的光在縫補一件舊外套。針線在他粗糙的手指間顯得格外細小,像是一條銀色的魚在礁石間穿行。
“爺爺。“
莫裡斯爺爺抬起頭,看著洛寒。
洛寒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說辭,在這一刻全都變得笨拙而蒼白。
“我想去。“他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
莫裡斯爺爺的手停了。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老人的目光落在洛寒臉上,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洛寒看不清那是什麼,太深了,太複雜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洛寒以為老人會拒絕。
然後莫裡斯爺爺低下頭,繼續縫補外套。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去吧。“
洛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爺爺……“
“我說,去吧。“莫裡斯爺爺冇有抬頭,針線依然在布料間穿梭,“你長大了。該走你自己的路了。“
洛寒站在門口,喉嚨裡堵著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
莫裡斯爺爺縫完了最後一針,用牙齒咬斷線頭,把外套疊好放在床頭。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洛寒。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加蒼老。
“路費在櫃子裡。“他說,“夠你到鹿鳴鎮的。“
洛寒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下來。
“爺爺,你一個人……“
“我在這村子裡活了六十年,“莫裡斯爺爺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還用你擔心?“
洛寒冇有再說什麼。他輕輕帶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
出發前夜,伊爾村下雪了。
不是那種紛紛揚揚的大雪,而是細碎的、幾乎看不見的雪粒。它們從夜空中無聲地墜落,像是有人在高處研磨著一顆巨大的珍珠,粉末灑落人間。
洛寒已經收拾好了行囊。一箇舊皮囊,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一塊乾糧餅、一壺水,以及莫裡斯爺爺從櫃子裡取出來的路費——一小袋銀幣,不多,但夠用。
他坐在閣樓的窗邊,看著外麵的雪。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蘇晴說她不送了,怕自己會哭。但她偷偷塞了一雙厚手套進洛寒的皮囊裡,洛寒摸到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
“洛寒。“
聲音從樓下傳來。
洛寒站起來,走到樓梯口。莫裡斯爺爺站在一樓的暗影裡,手裡捧著什麼東西。油燈冇有點,屋子裡隻有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層冷冷的藍。
“下來。“老人說。
洛寒走下樓梯。
莫裡斯爺爺站在壁爐前——壁爐裡冇有生火,冰冷的爐膛像是一張張開的嘴。老人的身影在雪光中顯得單薄而佝僂,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直。
“過來。“他說。
洛寒走到老人麵前。
莫裡斯爺爺伸出手。
他的手掌攤開,掌心裡躺著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很小,大約隻有拇指蓋大小。材質不像金銀,也不像銅鐵,而是一種洛寒從未見過的暗色金屬。它的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劃痕和磨損,邊緣已經有些發圓了,顯然經曆過漫長的歲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徽章正麵的紋路。
那是一個十字架。
不是伊爾村教堂裡那種簡單的豎橫交叉,而是一個更加複雜的圖案——十字的四臂末端各有一個小小的分叉,像是樹枝的末梢,又像是鳥爪的抓痕。十字的中心有一個極小的圓點,圓點周圍環繞著細如髮絲的刻紋,那些刻紋太細了,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清。
洛寒盯著那枚徽章,心跳莫名地加速了。
他說不清為什麼。那枚徽章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但當他注視著那個十字架紋路的時候,他體內深處的某個東西輕輕震動了一下——不是力之晶,也不是靈之晶,而是更深層、更隱秘的某種東西。
那種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這是……“洛寒抬起頭。
“祖上傳下來的。“莫裡斯爺爺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洛寒認識莫裡斯爺爺十六年,他知道這個老人有一個習慣——每當他試圖掩飾什麼的時候,他的聲音就會變得格外平靜,像是一麵被刻意抹平的湖麵,下麵藏著不願被人看見的暗流。
但洛寒冇有追問。
“拿著。“莫裡斯爺爺把徽章放進洛寒的手裡。
金屬的觸感冰涼而沉重,比它看起來要重得多。洛寒握緊了它,感覺到那些細密的刻紋硌著他的掌心,微微刺痛。
“好好保管。“莫裡斯爺爺說,“彆弄丟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
“到了外麵……凡事小心。“
就這五個字。
但洛寒從這五個字裡聽到了某種沉甸甸的東西。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叮囑,不是一個長輩對晚輩出門在外的例行關心。那五個字裡有一種……分量。一種托付的分量。
彷彿莫裡斯爺爺交出的不隻是一枚徽章,而是某種遠比徽章更重要的東西。
洛寒抬頭看著莫裡斯爺爺。
老人的臉在雪光中半明半暗。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是油燈的餘暉嗎?不,油燈冇有點。那是淚光嗎?
洛寒不確定。
他隻是把徽章緊緊握在手心裡,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莫裡斯爺爺看了他很久。
然後老人轉過身,緩緩走向自己的臥室。他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響起,一下、一下,沉悶而緩慢,像是某種古老的鐘擺在丈量著時間的流逝。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洛寒。“
“嗯?“
“……早點睡。明天路遠。“
門關上了。
洛寒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手裡握著那枚冰涼的徽章。壁爐裡冇有火,屋子裡很冷,但他感覺不到冷。他隻感覺到掌心裡那枚小小的徽章在微微發熱——不,不是發熱,是他自己的體溫在金屬上留下的餘溫。
他低頭看著掌心的十字架紋路。
四臂。分叉。中心圓點。環繞的刻紋。
他不知道這枚徽章是什麼。他不知道“祖上傳下來的“這句話背後藏著怎樣的秘密。他不知道莫裡斯爺爺剛纔轉身時眼中閃爍的到底是什麼。
他隻知道,從明天開始,他要走上一條從未走過的路了。
---
洛寒回到閣樓。
他冇有躺下,而是坐在窗邊,把那枚徽章舉到眼前。
雪還在下。細碎的雪粒在夜風中斜斜地飄落,無聲無息。窗外的世界是一片灰白色的寂靜,隻有遠處鬆林的輪廓在雪幕中若隱若現,像是一幅被水暈開的墨畫。
他把徽章翻過來。背麵是光滑的,什麼都冇有——不,不是完全光滑。他湊近了看,在微弱的雪光下,他隱約看到了背麵正中央有一個極小的凹痕。那個凹痕的形狀……
他的心跳又加速了。
那也是一個十字。
比正麵的十字小得多,也簡單得多——就是一個最普通的豎橫交叉。但它的存在讓洛寒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這枚徽章的正反兩麵並不是獨立的,而是某種更大圖案的兩個部分。
他把徽章翻回正麵,又翻到背麵,反覆看了幾次。兩個十字,一大一小,一繁一簡,像是在彼此呼應。
洛寒最終把徽章貼身收好,放進了內衣的口袋裡。金屬貼著胸口的麵板,冰涼而堅硬,像是一顆小小的心臟在他體外跳動。
他重新坐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雪。
蘇晴的話和莫裡斯爺爺的歎息交替浮現在腦海裡,但此刻他已經冇有退路了——不是不能退,而是不想退。那張壓在枕頭底下的紙,那枚貼著胸口的徽章,都在無聲地推著他向前。
洛寒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窗框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他就要踏上那條從未走過的路了。
他不知道路的儘頭是什麼。
他不知道那枚徽章的秘密。
他不知道莫裡斯爺爺冇有說出口的那些話。
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的心在跳。
窗外,雪無聲地落著。伊爾村在雪中沉睡,安靜得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時間角落的夢。
而在遙遠的南方,法蘭城的燈火徹夜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