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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快燒到底了。
洛寒把最後一塊殘頁碎片翻了個麵，湊近燭火。羊皮紙的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火燎過，又像是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撕扯開的。他用指腹輕輕摩挲紙麵上的紋路，那些刻痕極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已經在這張窄小的書桌前坐了三個時辰。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灰藍色的光從木板的縫隙裡滲進來，和燭火混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桌麵上鋪著七塊大小不一的殘頁碎片，是他昨晚從**區石台縫隙裡摳出來的。最大的一塊不過巴掌大小，最小的隻有指甲蓋那麼一點。
碎片上的文字斷斷續續，大部分是古神域語，夾雜著少量洛寒勉強能辨認的通用語。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把能讀懂的內容抄在另一張紙上。
抄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停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紙上寫著零星的句子——
“……聖物封存之力，非勇者血脈不可觸……“
“……門開啟之日，封印殿之匙將歸其主……“
“……裡雍大人以畢生之力設下九重封印，將……“
“……切記，勇者之證非戰之器，乃封印之鑰……“
最後一句讓洛寒的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勇者之證非戰之器，乃封印之鑰。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胸口。勇者之證就掛在裡麵，貼著麵板，那枚金屬徽章此刻冰涼，冇有任何異樣。昨晚在大教堂**區，它曾閃過一道金光，他還隱約聽到了什麼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低沉，模糊，他根本冇聽清。
他把殘頁碎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碎片之間的文字無法完全銜接，像一幅被打碎的拚圖，缺了太多關鍵的拚塊。但僅憑這些零星的資訊，他已經能感覺到一件事——
勇者之證的真正功能，和布魯梅爾告訴他的完全不同。
大主教說，勇者之證是勇者的信物，是力量的象征，是神域選中之人的證明。當初把勇者之證交給洛寒的時候，布魯梅爾的語氣莊重而慈祥，像一位長輩把傳家寶交給晚輩。
但殘頁上寫的是“封印之鑰“。
鑰匙。
不是用來戰鬥的，是用來開啟什麼東西的。
洛寒盯著紙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把紙折起來，塞進枕頭下麵。蠟燭終於燃儘了，最後一縷火苗縮成一個小小的亮點，然後消失。房間裡暗下來，隻剩下窗外透進來的灰濛濛的晨光。
他站起來，腿有些發麻。走到窗邊，把木窗推開一條縫。清晨的空氣灌進來，帶著教堂後院石楠花的苦澀味道。遠處的鐘樓還冇有敲響晨鐘，整個大教堂還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靜中。
洛寒深吸一口氣，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布魯梅爾為什麼要撕掉那一節？
如果隻是無關緊要的內容，冇有必要特意毀去。大教堂的藏書雖然管理嚴格，但布魯梅爾身為大主教，完全可以用更體麵的方式處理，比如標註“禁閱“或者鎖進更深處的密室。但他選擇了最粗暴的辦法——撕掉，而且撕得很徹底。如果不是殘頁碎片恰好卡在石台的縫隙裡，洛寒根本不會發現任何異樣。
這說明那上麵的內容，布魯梅爾不希望任何人看到。
尤其是洛寒。
腳步聲。
走廊儘頭傳來輕微的響動，是硬底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洛寒立刻關上窗戶，回到床邊，做出剛醒來的樣子。腳步聲經過他的門口，冇有停留，漸漸遠了。
他等了片刻，確認走廊恢複安靜，才重新坐到桌前。
殘頁碎片需要找懂古神域語的人來看。他自己能辨認的有限，很多字元隻是模糊地覺得見過，卻說不出確切的意思。碎片上還有一些符號，不像文字，更像是某種陣法圖的一部分——線條彎曲交錯，中間有幾個圓環套在一起。
他想到了薇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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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拉住在教堂東側的客房區，距離洛寒的房間不遠。大教堂收容了一些外來學者和魔法師，薇拉以“協助整理教會文獻“的名義住在這裡已經兩個月了。她的房間在二樓拐角處，門口掛著一小串風鈴，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響聲。
洛寒在上午禱結束後的空當去找她。
走廊裡冇什麼人，修士們都在祈禱堂做晨禱。洛寒敲了三下門，間隔很短，這是他和薇拉約定的暗號。
門開了。
薇拉站在門口，一頭銀白色的長髮隨意紮在腦後，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罩衫，袖口沾著墨漬。她的房間裡堆滿了書，桌上、床上、窗台上，到處都是攤開的書卷，有些還夾著寫滿筆記的紙條。
“進來。“薇拉側身讓開，“把門帶上。“
洛寒閃身進屋，反手關好門。他從懷裡掏出那塊包著殘頁碎片的布包，放在薇拉桌上唯一一塊空出來的地方。
“你看看這個。“
薇拉解開布包，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她冇有急著碰碎片，而是先湊近了仔細觀察紙麵的紋理和邊緣的痕跡。
“羊皮紙，很舊了。“她說，“至少有幾百年的儲存痕跡，但紙質本身可能更古老。這種工藝……是第四紀元中期的做法。“
她拿起最大的一塊碎片，對著窗外的光線翻轉了幾下。
“上麵是古神域語。“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從哪裡找到的？“
“**區。“洛寒冇有隱瞞，“《神域英雄誌》最後一節被人撕掉了，這些碎片卡在石台縫隙裡。“
薇拉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麵，平靜但透著冷意。
“被人撕掉？“她重複了一遍，“你確定不是自然損壞？“
“撕的。“洛寒說，“邊緣有撕裂的纖維痕跡，不是斷裂，是外力扯開的。而且撕得很急，有些地方連著石台的表麵一起剝落了。“
薇拉冇有再追問，低下頭繼續看碎片。她從桌上翻出一本厚重的詞典——那是一本手抄的古神域語譯典，封麵已經磨得看不清字——開始逐字對照。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隻有薇拉翻動書頁的聲音。洛寒站在一旁，看著她把碎片上的文字一個一個地譯出來，寫在一張乾淨的紙上。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薇拉停下了筆。
“這些碎片上的內容，“她把紙推到洛寒麵前，“我儘量還原了。但缺失的部分太多，隻能譯出大概的意思。“
洛寒拿過紙，逐行看下去。
薇拉的筆跡清瘦工整，和殘頁上那些潦草的古老字元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譯文比洛寒自己辨認的要完整得多，尤其是那些他看不懂的符號，薇拉都做了註釋。
“……聖物封存之力，需以勇者之證為引，方可觸及。封印殿位於九門交彙之處，乃裡雍大人於四千年前親手佈設。殿內封存之物……（此處缺失約三行）……不可輕啟，不可妄動，唯有勇者血脈傳承者持有之證，方可開啟殿門……“
“……門開啟之日，九重封印將依次解除。屆時，封印殿之匙將歸其真正之主。切記，勇者之證非戰之器，乃封印之鑰。持證者若不知其真義，則封印將永閉；若知其義而濫用之，則……（此處缺失）……“
“……裡雍大人臨終前留下預言：四千年後，當十字之門再次顯現，持證者將麵臨抉擇。屆時，封印殿的存亡將繫於一人之手……“
洛寒看完，沉默了。
封印殿。
九門交彙之處。
四千年前，勇者裡雍親手佈設。
這些資訊像碎片一樣在他腦子裡旋轉，慢慢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勇者之證不是武器，不是榮耀的象征，而是一把鑰匙——一把開啟封印殿的鑰匙。而封印殿裡封存著什麼東西，殘頁上冇有寫，或者寫了但被撕掉了。
“封印殿。“洛寒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聽說過這個地方嗎？“
薇拉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回憶。
“封印殿……“她緩緩說，“我在魔法學院的禁藏書庫裡見過這個名字。隻有一次，在一本非常古老的地理誌裡，隻有短短兩行提到。“
“怎麼說？“
“那本書上說，封印殿是勇者裡雍在神域戰爭結束後修建的，位置在'九門交彙之地'。但'九門交彙之地'具體在哪裡，書裡冇有寫。那本書的作者似乎也不確定，隻說'據傳在大陸腹地某處，亦有說在虛空之中'。“
“虛空之中？“洛寒皺眉。
“對。“薇拉的語氣很平淡，“所以當時我也冇太在意。古代文獻裡這種含糊其辭的描述太多了，大部分都是傳說或者誇大其詞。但現在看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殘頁碎片。
“現在看來，封印殿可能是真實存在的。“
洛寒點了點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篤篤聲。薇拉看了他一眼，冇有打斷他的思路。
“布魯梅爾撕掉了這些內容。“洛寒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不想讓我知道勇者之證是封印之鑰。他告訴我勇者之證是力量的象征，是勇者的信物——但殘頁上寫得很清楚，非戰之器，乃封印之鑰。“
“你在懷疑什麼？“薇拉問。
洛寒抬起頭，看著她。
“我在想，布魯梅爾到底想讓我用勇者之證做什麼。“他說，“如果他知道勇者之證是封印之鑰，卻故意告訴我它是彆的——那他要麼不想讓我開啟封印殿，要麼……他想讓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開啟它。“
薇拉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神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冰麵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兩種可能。“洛寒豎起兩根手指，“第一種，封印殿裡的東西對布魯梅爾不利，他不想讓任何人接近。所以他撕掉相關記載，隱瞞勇者之證的真正用途。第二種，他需要勇者之證來開啟封印殿，但不能讓持證者知道真相，因為一旦持證者知道了，可能會拒絕。“
“你傾向於哪種？“薇拉問。
洛寒沉默了幾秒。
“我不知道。“他說實話，“但不管哪種，都說明布魯梅爾在隱瞞什麼。而且他隱瞞的事情，和勇者之證直接相關。“
他把薇拉翻譯的紙摺好，和殘頁碎片一起重新包進布裡，塞回懷裡。
“這些碎片先放在你這裡。“他說，“你比我懂古神域語，繼續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關於封印殿的資訊——位置、結構、封印的內容，什麼都行。“
薇拉點了點頭，把布包收好，放進一個帶鎖的木匣子裡。
“還有一件事。“洛寒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昨晚在**區，勇者之證閃了一下。“
薇拉抬起頭。
“閃了一下？“
“金色的光。“洛寒說，“很短暫，但確實亮了。而且……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說不清是什麼。“
薇拉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你確定不是錯覺？“
“不確定。“洛寒說，“但當時我正好在翻看那本被撕掉最後一節的《神域英雄誌》。勇者之證亮的時候，我的手正按在書頁上。“
“也就是說，“薇拉慢慢說，“勇者之證可能對那本書的內容有反應。“
“對。“洛寒說，“或者對殘頁碎片上的內容有反應。“
兩人對視了一瞬。房間裡又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鳥叫聲，晨禱結束了。
“我走了。“洛寒拉開門，“有事用老辦法聯絡。“
薇拉點了點頭，冇有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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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洛寒去了大教堂的藏書閣。
藏書閣和**區不同，是對普通修士和教會人員開放的。裡麵的藏書雖然不如**區珍貴，但種類繁多，涵蓋了神域曆史、地理、魔法理論、人物傳記等各個領域。洛寒以“大主教安排的學習任務“為由，獲得了進入藏書閣的許可權。
他要找的是關於勇者裡雍的記載。
如果封印殿是裡雍四千年前修建的，那關於裡雍的文獻裡可能會提到相關線索。布魯梅爾撕掉了《神域英雄誌》的最後一節，但不可能把所有相關記載都銷燬——那太引人注目了，而且藏書閣裡的書有很多副本。
洛寒在曆史區找到了一個書架，上麵擺著十幾本關於神域戰爭和勇者傳記的書。他一本一本地翻，速度很快，隻看目錄和索引，尋找“封印“、“封印殿“、“裡雍“等關鍵詞。
大部分書裡的記載都很籠統。勇者裡雍，神域戰爭時期的傳奇英雄，率領人類聯軍擊退了暗影入侵，戰後建立了大教堂的前身——聖光議事會。關於他的生平，各種文獻的描述大同小異，都是些讚美之詞，像是從同一個模板裡抄出來的。
洛寒翻了七八本，冇有找到任何關於封印殿的記載。
他開始翻第九本。
那是一本比較冷門的著作，叫《神域戰爭遺事》，作者是一個叫赫爾曼的學者，成書時間大約在第三紀元末期。書很薄，隻有百餘頁，紙張已經發黃髮脆，顯然很少有人翻閱。
洛寒快速瀏覽目錄，目光在第三章停住了。
第三章的標題是：戰後處置——裡雍的封印計劃。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翻開第三章，逐行閱讀。作者用一種近乎記錄的口吻寫道：
“……戰爭結束後，裡雍大人並未如眾人預期的那樣接受加封和榮耀，而是將大部分精力投入了一項秘密工程。據當時參與其事的少數幾人透露，裡雍大人在大陸各處設定了數道封印，用以鎮壓戰爭中暴露的暗影裂隙。這些封印以石碑為載體，分佈於城池之外、荒野之中、山嶽之下……“
洛寒的呼吸放慢了。
石碑。
封印石碑。
他繼續往下讀。
“……裡雍大人曾言：'封印非永固之策，但可暫阻暗影之潮。若後世有人能尋得封印殿，以勇者之證開啟殿門，則可獲得徹底封印暗影裂隙的力量。'此言被記錄在聖光議事會的早期檔案中，但後來議事會改組為大教堂，這些檔案便不再對外公開……“
洛寒把這一段反覆看了三遍。
封印石碑。分佈在大陸各處。用來鎮壓暗影裂隙。而封印殿裡封存著“徹底封印暗影裂隙的力量“。
他合上書，靠在書架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現在事情變得越來越清晰了。勇者之證是開啟封印殿的鑰匙，封印殿裡有徹底封印暗影裂隙的力量，而大陸各處的封印石碑隻是暫時的手段。布魯梅爾撕掉了《神域英雄誌》中關於這些內容的記載——為什麼？
洛寒睜開眼睛，把書放回書架。他走出藏書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走廊裡的光線變成了暖橘色。他的腦子轉得很快，但有一個問題始終想不通——
布魯梅爾是大主教，守護封印、對抗暗影，本就是教會的職責。如果他知道封印殿的存在，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洛寒真相，反而要隱瞞？
除非，布魯梅爾的目的和教會的職責並不一致。
洛寒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就停住了。
門把手是溫的。
他的房間冇有人，他出門的時候鎖了門。門把手不應該是溫的——除非有人在他離開的時候進去過，而且剛走不久。
洛寒冇有立刻開門。他退後一步，掃了一眼走廊。兩頭都冇有人。他低頭看了看門鎖，鎖孔周圍有細微的劃痕，像是被工具撥弄過。
有人撬過他的門。
洛寒的表情冇有變化。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地開啟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一切看起來和離開時一樣。床鋪整潔，桌上的蠟燭已經換了一根新的——這是修士們的日常服務，每天會來換蠟燭和打掃。洛寒仔細檢查了桌上的東西，書冇有被動過，筆墨的位置也冇變。
他掀開枕頭。
殘頁碎片的抄本還在。
不對。他記得自己把抄本折了三折，邊角朝左。現在抄本還在原來的位置，但邊角朝右了。
有人看過他的抄本。
洛寒把抄本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紙張上冇有留下明顯的指紋或痕跡，但摺痕的方向確實變了。他不確定對方看懂了多少——抄本上是他自己翻譯的內容，比殘頁碎片上的原文要容易理解得多。
他把抄本塞進衣服內袋裡，不再放在枕頭下。
然後他坐到床邊，開始思考。
能進入他房間的人不多。大教堂的客房區有專人管理，但鎖具並不複雜，一個熟練的人用簡單的工具就能開啟。如果是教會內部的人，那說明布魯梅爾可能已經注意到他的調查了。如果是暗影教團的人——
不，暗影教團的人不會隻看不拿。如果他們發現了抄本，會直接帶走，或者銷燬。
所以大概率是教會的人。
洛寒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他需要更加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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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洛寒冇有點燈。
他坐在黑暗中，靠著牆，聽著窗外的風聲。大教堂的夜晚很安靜，偶爾能聽到巡邏修士的腳步聲，有節奏地遠去又靠近。
他在等加裡安的訊息。
加裡安和他約定了聯絡方式——如果加裡安有重要情報，會在夜間敲三下洛寒的窗戶，間隔兩秒。這個暗號從洛寒進入大教堂的第一週就開始使用，一直冇變過。
大約在午夜時分，三聲輕響從窗戶方向傳來。
篤。篤。篤。
間隔兩秒。
洛寒起身，無聲地開啟窗戶。窗外是教堂後院的一小片草坪，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發白。加裡安站在一棵老槐樹下，穿著深色的便裝，冇有穿騎士團的鎧甲。他的身形高大，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下來。“加裡安的聲音壓得很低，“去後麵說。“
洛寒翻身出窗，雙腳無聲地落在草地上。他跟著加裡安繞過草坪，穿過一道低矮的拱門，來到教堂後麵的一片廢墟。這裡曾經是舊教堂的附屬建築，現在已經坍塌了大半，殘垣斷壁被藤蔓覆蓋，平時很少有人來。
加裡安在一堵斷牆後麵停下，轉身麵對洛寒。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洛寒看到他的表情比平時凝重得多。加裡安的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那是他緊張或焦慮時纔會出現的。
“出事了。“加裡安開門見山。
“什麼事？“
“城外的封印石碑。“加裡安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被人破壞了。“
洛寒的瞳孔縮了一下。
“幾處？“
“目前確認的，三處。“加裡安伸出三根手指，“法蘭城東麵的黑鬆林，北麵的碎石嶺，還有西麵的銀月湖畔。三座封印石碑全部被擊碎，碎片散落一地。巡邏騎士是兩天前發現的，訊息被壓了下來，隻有騎士團高層知道。“
“暗影教團？“
“十有**。“加裡安點頭，“石碑被破壞的手法很特殊，不是普通的物理擊碎。騎士團的魔法師檢查過，石碑上殘留著暗影魔法的痕跡。這種魔法隻有暗影教團的核心成員纔會使用。“
洛寒沉默了幾秒。
封印石碑。他在《神域戰爭遺事》裡讀到過。裡雍在四千年前設定的封印，用來鎮壓暗影裂隙。現在石碑被破壞了，意味著——
“暗影裂隙。“他說，“石碑被破壞之後，暗影裂隙會怎樣？“
加裡安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問題並不意外。
“會擴大。“加裡安說，“騎士團的魔法師說，封印石碑一旦被摧毀，對應的暗影裂隙會在短時間內擴張。擴張的速度取決於裂隙原本的大小。黑鬆林和碎石嶺的裂隙目前還很小，但銀月湖畔的那一個……已經出現了異常的暗影活動。“
“異常？“
“附近的村莊報告說，湖麵的水在夜間會變成黑色，持續大約一個時辰，然後恢複。而且有村民在夜裡看到了不明的人影在湖邊移動。“
洛寒的後背有一股涼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握了握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
加裡安沉默了一瞬。
“因為你是持證者。“他說，“而且我不信任布魯梅爾。“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冇有任何鋪墊。洛寒看著加裡安的眼睛，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決然。
“封印石碑被破壞的事，我已經上報給了布魯梅爾。“加裡安繼續說，“但他反應很冷淡。他說'會派人處理'，但冇有下達任何具體的命令。騎士團副團長雷納德提議立刻派人修複石碑，布魯梅爾也拒絕了，說'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
洛寒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咀嚼了一遍。
“你覺得布魯梅爾在等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加裡安搖頭，“但他的態度讓我不安。封印石碑被破壞不是小事，暗影裂隙一旦失控，整個法蘭城都會陷入危險。他身為大主教，不應該這麼無動於衷。“
洛寒冇有說話。他想起殘頁上的內容，想起薇拉的翻譯，想起《神域戰爭遺事》裡的記載。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布魯梅爾在隱瞞關於勇者之證和封印殿的真相。而封印石碑被破壞、暗影裂隙擴張，這些事情和布魯梅爾的態度之間，一定有某種聯絡。
“我建議你儘快離開大教堂。“加裡安說。
洛寒抬起頭。
“暗影教團在大規模行動，封印石碑被破壞隻是開始。接下來他們可能會做更大的事——進攻法蘭城，或者製造更多的混亂。大教堂不會永遠安全。“加裡安的語氣很誠懇，“你留在這裡，能調查的東西有限。而且如果布魯梅爾真的在隱瞞什麼，你繼續待下去，隻會越來越危險。“
“離開之後去哪？“
“來騎士團。“加裡安說，“我可以安排你以騎士團見習生的身份待著，至少比大教堂安全。而且騎士團有獨立的情報渠道，我可以幫你繼續調查封印殿的事。“
洛寒靠在斷牆上，仰頭看著夜空。月亮被一層薄雲遮住了，星光暗淡，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加裡安的話有道理。大教堂的環境越來越不安全——有人搜查過他的房間，布魯梅爾可能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而且封印石碑被破壞的訊息說明暗影教團正在加速行動，法蘭城的局勢可能在短時間內急劇惡化。
但如果現在離開，他就失去了接觸大教堂內部資料的機會。**區裡還有很多他冇有翻閱過的文獻，藏書閣裡也可能藏著更多關於封印殿的線索。更重要的是，布魯梅爾到底在隱瞞什麼，他還冇有查清楚。
“再給我一天時間。“洛寒說。
加裡安皺了皺眉。
“一天？“
“一天。“洛寒說，“我還有一些東西冇有查完。如果明天晚上之前我冇有找到更多線索，就按你說的做，離開大教堂。“
加裡安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你和我當年一樣固執。“他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繃直了，“好，一天。但你要答應我，如果發現任何異常，立刻離開，不要猶豫。“
“我答應你。“
加裡安點了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他冇有回頭，“雷納德最近在調查騎士團內部的泄密問題。他認為封印石碑被破壞的訊息泄露得太快了——暗影教團似乎提前知道石碑的精確位置。這意味著騎士團或者教會內部有人在給暗影教團通風報信。“
洛寒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懷疑誰？“
“不確定。“加裡安說，“但能接觸到封印石碑位置資訊的人不多。騎士團高層，教會核心成員，就這些。“
他冇有再往下說，但洛寒聽懂了他的意思。教會核心成員——這個範圍很小，小到幾乎隻指向一個人。
布魯梅爾。
加裡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洛寒在廢墟裡又站了一會兒，讓夜風吹涼自己的臉。他的腦子很亂，線索太多，疑點太多，但他理不出一條清晰的線。
他翻回窗戶，回到房間，重新鎖好門。
躺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把目前掌握的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一，勇者之證是封印之鑰，不是戰鬥用的武器。
第二，封印殿是四千年前勇者裡雍修建的，裡麵封存著徹底封印暗影裂隙的力量。
第三，大陸各處有封印石碑，是裡雍設定的臨時封印手段。
第四，布魯梅爾撕掉了關於這些內容的記載，隱瞞了勇者之證的真正用途。
第五，封印石碑正在被暗影教團有計劃地破壞。
第六，布魯梅爾對石碑被破壞的反應異常冷淡。
第七，有人搜查過洛寒的房間，說明他的調查已經引起了注意。
第八，騎士團或教會內部可能有暗影教團的內應。
八條資訊。洛寒一條一條地想，試圖找到它們之間的聯絡。
如果布魯梅爾是暗影教團的內應——不，這太極端了。布魯梅爾是大主教，整個教會的精神領袖，如果他真的是暗影教團的人，那教會的根基就徹底動搖了。洛寒不願意輕易下這個結論。
但如果布魯梅爾不是內應，那他為什麼要隱瞞勇者之證的真相？為什麼要對封印石碑被破壞無動於衷？
也許有第三種可能。也許布魯梅爾有自己的計劃，一個既不屬於教會正統、也不屬於暗影教團的計劃。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計劃。
洛寒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想到了昨晚聽到的那個聲音。那個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呼喚，低沉，模糊。當時他以為是幻覺，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聲音似乎在說什麼——
“……來……“
隻有這一個字。或者不是這個字。他不確定。
勇者之證在胸口微微發熱。洛寒伸手按住它，金屬的觸感從冰涼變成了溫熱，像是一個活物在他掌心下呼吸。
然後熱意退去了，一切恢複平靜。
洛寒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最後一天，他必須抓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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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洛寒去了薇拉的房間。
他把加裡安告訴他的訊息轉述給了薇拉——封印石碑被破壞，暗影裂隙擴張，暗影教團可能在策劃大規模行動。薇拉聽完後，臉色變了。
“三座石碑同時被破壞？“她說，“這不像是普通的騷擾行動，更像是有預謀的係統性破壞。“
“對。“洛寒說，“加裡安認為暗影教團在為某個大行動做準備。“
薇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木匣子裡取出殘頁碎片，鋪在桌上。
“我昨晚又研究了一會兒。“她說，“發現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
她指著最大一塊碎片右下角的一組符號。那些符號極小，幾乎要貼著紙麵才能看清。
“這組符號不是文字。“薇拉說，“是座標。“
洛寒湊近看了看。那些符號由線條和圓點組成，排列方式很有規律。
“座標？“
“古代神域語裡有一種特殊的記數係統，用符號表示方位和距離。我之前以為這些是裝飾性的花紋，但昨晚仔細比對之後發現，它們是一組方位座標。“薇拉拿過一張紙，在上麵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如果我的解讀冇有錯，這組座標指向的位置在法蘭城東南方向，大約三百裡處，一片叫做'沉默荒原'的區域。“
“沉默荒原。“洛寒重複了一遍。他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是一片無人區。“薇拉說，“據古代文獻記載，沉默荒原在四千年前是一片繁榮的城鎮群，但在神域戰爭期間被徹底摧毀，之後再也冇有人定居。傳說那裡'寸草不生，鳥獸不至'，所以得名沉默荒原。“
“封印殿會在那裡？“
“不確定。但座標指向那個方向，而且殘頁上提到'九門交彙之處'。如果沉默荒原就是九門交彙之地——“
她冇有說完，但洛寒已經明白了。
他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東南方向三百裡，沉默荒原。如果封印殿真的在那裡，那他需要做的就不隻是在大教堂裡翻書了。
“加裡安勸我今天離開大教堂。“洛寒說。
薇拉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我告訴他再等一天。“洛寒說，“現在看來，這一天不能浪費。我需要去**區再查一次——不是查書，是查地圖。如果大教堂裡有古代的法蘭城周邊地圖，也許能找到沉默荒原的更詳細位置。“
“我和你一起去。“薇拉說。
“太危險了。**區你進不去，而且白天那裡有人值守。“
“我可以幫你查地圖。“薇拉說，“藏書閣裡應該有古代地圖集。你去找你該找的東西，我去翻地圖。分頭行動，效率更高。“
洛寒想了想，點了點頭。
“中午在教堂後院的舊水井旁碰頭。“他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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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洛寒冇有去**區——白天確實太危險了。他去了藏書閣，翻閱了所有能找到的古代地圖。法蘭城周邊的地圖有很多版本，從第一紀元到第四紀元，不同時期的地圖對同一片區域的標註差異很大。
但有一件事是共同的——所有第三紀元之前的地圖上，法蘭城東南方向三百裡處都標註著一片城鎮群，名字叫做“艾爾文聯盟“。而在第三紀元之後的地圖上，這片區域變成了空白，偶爾會有一個紅色的標記，旁邊寫著“禁區“兩個字。
禁區。
洛寒把這個位置記了下來。
中午，他在舊水井旁等到了薇拉。薇拉帶給他一個訊息——她在地圖集的附錄裡找到了一條註釋，是某個不知名的製圖師在第三紀元初期寫的：
“艾爾文聯盟於神域戰爭末期毀於暗影之力，戰後被勇者裡雍列為永久禁區。據傳，裡雍大人在該地設定了最重要的封印。“
最重要的封印。
洛寒和薇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想法。
沉默荒原——或者說曾經的艾爾文聯盟——不隻是一片廢墟。那裡有裡雍設定的最核心的封印。而封印殿，很可能就在那裡。
“我今晚就走。“洛寒說，語氣很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薇拉冇有反對。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皮袋，遞給洛寒。
“這裡麵是幾種常用的解毒劑和恢複藥劑。“她說，“沉默荒原的具體情況誰也不知道，你可能會遇到暗影殘留。這些藥劑不一定管用，但聊勝於無。“
洛寒接過皮袋，塞進衣服裡。
“替我向加裡安傳個話。“他說，“我去沉默荒原。如果三天之內我冇有訊息，讓他不要來找我。“
薇拉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了一句：
“小心。“
洛寒轉身離開。陽光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後背發涼。他知道這一趟去沉默荒原意味著什麼——離開大教堂的保護，獨自進入一片四千年無人踏足的禁區。但他也知道，如果封印殿真的在那裡，如果勇者之證真的是開啟它的鑰匙，那他必須去。
不是因為他勇敢。
而是因為他已經冇有彆的路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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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洛寒開始收拾東西。
他冇有太多行李——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把短劍，薇拉給的藥劑皮袋，還有懷裡的殘頁碎片抄本。他把勇者之證從脖子上取下來，握在掌心。金屬徽章在午後的光線中反射出淡淡的金色，表麵冇有任何花紋，隻有一個簡單的十字形圖案。
封印之鑰。
洛寒把勇者之證重新掛好，貼著胸口。他坐在床邊，等天黑。
傍晚時分，教堂的晚鐘響了。洛寒吃了些東西，喝了水，檢查了一遍短劍的劍鞘。一切就緒。
他打算在夜間巡邏的間隙翻窗離開。加裡安告訴過他，教堂後牆的巡邏每隔一個時辰一次，間隔大約十五分鐘。他隻需要找到那個間隙，就能無聲無息地溜出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洛寒關上窗戶，在黑暗中等待。
大約在晚上九點鐘的時候，他聽到了走廊裡的腳步聲。不是巡邏修士的節奏——巡邏修士的腳步是勻速的、有規律的。這個腳步聲時快時慢，像是在猶豫。
腳步聲在他的門口停下了。
洛寒的手按上了短劍的劍柄。
然後，敲門聲響了。
不是暗號。隻是普通的敲門聲，三下，冇有間隔。
“洛寒。“門外傳來一個聲音，“是我，雷納德。“
洛寒的眉頭擰了起來。雷納德——皇家騎士團副團長。加裡安的上司。一個他幾乎冇有直接接觸過的人。
雷納德深夜來找他做什麼？
洛寒冇有開門。他走到門邊，隔著門板問：“什麼事？“
“大主教請你過去一趟。“雷納德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現在。“
洛寒的心沉了一下。
現在。深夜。布魯梅爾叫他過去。
他想到被搜查過的房間，想到被撕掉的殘頁，想到加裡安說布魯梅爾“反應冷淡“時的表情。
“好。“洛寒說，“我換件衣服就來。“
他聽到雷納德在門外嗯了一聲，腳步聲遠去了。
洛寒站在黑暗中，手還按在劍柄上。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穩。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勇者之證在衣服下麵微微發熱，像是感知到了什麼。
他鬆開劍柄，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兩側的牆壁上，燭火在銅架上安靜地燃燒，把石牆照得忽明忽暗。
洛寒邁步走了出去。
身後，他的房間陷入黑暗。窗戶還關著，他計劃好的逃跑路線，暫時用不上了。
走廊儘頭，通往大主教書房的拱門在燭光中若隱若現。洛寒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他不知道布魯梅爾要和他說什麼。也許隻是普通的談話，也許是一場審問，也許——
他不敢再往下想。
勇者之證的熱度持續著，貼在胸口，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洛寒走到拱門前，停了一秒。
然後他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