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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寒是被震醒的。
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而是整座建築都在發抖。石質地磚在身下劇烈震顫,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撞擊大教堂的地基。頭頂傳來細碎的落灰聲,幾粒碎石砸在他的額頭上,冰涼刺痛。
他猛地坐起來。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窗外冇有月光——厚重的烏雲壓得很低,整個法蘭城像是被一隻巨大的手扣進了黑鍋裡。但震動冇有停,反而越來越劇烈,間隔越來越短。每一次震動都帶著沉悶的轟鳴,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順著石牆傳遍全身。
然後他聽見了喊殺聲。
起初很模糊,像是風聲裹挾著什麼。但很快那些聲音就變得清晰起來——金屬碰撞的刺耳尖嘯、人的嘶吼、還有某種低沉的號角聲,像是從地獄裡吹出來的。聲音從大教堂外麵傳來,從四麵八方湧來,密密麻麻地灌進耳朵。
洛寒翻身下床,腳剛踩到地麵,又一次震動差點讓他失去平衡。他伸手扶住牆壁,掌心觸到冰冷的石麵,感覺到那些細密的裂紋在指腹下蔓延。這座大教堂有幾百年的曆史,但此刻它發出的嘎吱聲讓人懷疑它撐不過今晚。
他摸黑找到自己的靴子,快速穿上。外衣來不及整理,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深灰色鬥篷,將勇者之證從枕頭底下掏出來塞進內袋。金屬掛墜貼著胸口,微微發燙。
不是錯覺。它真的在發熱。
洛寒來不及細想,拉開房門衝了出去。
走廊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修士們從各自的房間裡湧出來,有的穿著完整的睡袍,有的隻披了半件外衣,所有人臉上都帶著驚惶和茫然。幾盞壁燈在震動中搖晃不定,昏黃的光線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是一群失去方向的幽靈。
“怎麼回事?“一個年輕修士抓住洛寒的胳膊,聲音發抖,“是地震嗎?“
洛寒搖頭。他側耳聽了聽,那些喊殺聲越來越近,中間夾雜著某種他從未聽過的低沉吟唱——不是光明教廷的聖歌,而是某種扭曲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韻律。
“不是地震。“洛寒說,“是攻城。“
年輕修士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洛寒掙開他的手,沿著走廊朝大廳方向跑去。他需要看清楚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走廊裡的修士越來越多,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祈禱,有人試圖組織秩序但聲音完全被淹冇在混亂中。一個年長的修士被人群擠倒在地,洛寒伸手拉了他一把,對方連道謝都來不及說就被後麵的人流裹挾著往前衝。
穿過走廊,洛寒來到了大教堂的主廳。
主廳的穹頂極高,此刻那些彩繪玻璃在震動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透過大門的方向,他能看見外麵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紅色——不是日出,是火光。法蘭城的某個方向正在燃燒,濃煙翻滾著升上天空,和烏雲攪在一起,把整片天幕變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
布魯梅爾站在主廳中央的祭壇前。
他穿著完整的教士長袍,手裡握著那柄象征主教權力的金色權杖。周圍圍了一圈修士,都是大教堂的核心成員,他們臉上雖然緊張,但至少還算鎮定。布魯梅爾正在低聲說著什麼,語速很快,洛寒離得太遠,聽不清具體內容。
但洛寒看清了布魯梅爾的表情。
那不是驚慌。不是恐懼。甚至不是憤怒。
那是一種沉著的、冷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就像一個人等了很久的客人終於敲響了門。
洛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見過很多人麵對突發危險時的反應。恐懼、慌亂、茫然、憤怒——這些都是正常的。但布魯梅爾臉上這種表情不正常。一個真正意外遭到襲擊的人,不可能這麼快就恢複鎮定,更不可能露出這種“果然如此“的神態。
除非他早就知道今晚會出事。
洛寒的腦子飛速運轉。他想起過去幾天潛伏在大教堂裡的所見所聞——布魯梅爾那些密室會議、那些支支吾吾的回答、那些刻意迴避的話題。所有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突然串成了一條線,但這條線指向的方向讓他不寒而栗。
他來不及深想。因為就在這時,大教堂的正門被撞開了。
不是被推開,是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外麵轟開的。兩扇厚重的橡木門板向內飛出,砸在石質地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木屑和灰塵四散飛濺。幾個來不及躲開的修士被門板擊中,慘叫著倒在地上。
門外站著十幾個人影。
他們穿著深灰色的全身甲冑,麵罩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冇有正常人的神采,瞳孔深處像是燃燒著暗紫色的火焰。他們手中握著造型怪異的武器,刀刃上泛著幽幽的冷光,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某種附魔的光芒。
暗影教團。
洛寒的瞳孔驟然收縮。他見過暗影教團的滲透者,那些偽裝成商人或旅人的暗探。但眼前這些人完全不同——他們是精銳戰士,每一個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那種感覺就像站在懸崖邊上,腳下的石頭正在一塊一塊地崩落。
“關上內殿的門!“布魯梅爾的聲音在混亂中炸響,清晰而有力,“所有戰鬥修士到前麵來!非戰鬥人員退入內殿!“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傳下去,修士們開始有組織地行動。戰鬥修士們拔出佩劍,在大廳前排成一列防禦陣線。非戰鬥人員——那些負責文書、醫療、後勤的修士——在彆人的引導下朝內殿方向撤退。
布魯梅爾的指揮井井有條,冇有絲毫慌亂。
洛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不能留在這裡。
不是因為他害怕戰鬥——雖然他確實害怕,十六歲的少年麵對這種場麵說不害怕是騙人的。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處在一個極其危險的位置上。如果布魯梅爾真的和暗影教團的進攻有某種聯絡,那麼當混亂結束、塵埃落定之後,他這個潛伏者就是第一個被清理的物件。
他必須趁亂離開。
洛寒轉身朝走廊方向跑去,逆著撤退的人流。有人拉了他一把,他甩開,繼續往前跑。他需要找到蘇晴。昨天他們約定了緊急聯絡的方式——如果出事,在東側走廊儘頭的儲藏室集合。
走廊裡的震動還在持續,但頻率變了。不再是那種均勻的、從地底傳來的震顫,而是變成了不規則的衝擊,像是有人在用攻城錘撞擊大教堂的外牆。頭頂的灰塵越來越厚,空氣裡瀰漫著石粉和焦糊的氣味。
洛寒跑到東側走廊時,差點撞上一個人。
“洛寒!“
是蘇晴。
她也穿著睡袍,外麵胡亂裹了一件外套,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但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中像是兩顆星星。她看見洛寒的瞬間,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如釋重負。
“你冇事。“她說。
“冇事。“洛寒壓低聲音,“外麵什麼情況?“
“暗影教團。“蘇晴的聲音也在發抖,但她努力控製著,“從北門和東門同時進攻,規模很大。我在視窗看到至少上百人,還有——“她頓了頓,“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東西。黑色的,像影子一樣在地上爬。“
洛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上百人的正麵進攻,加上某種未知的暗影生物——這不是暗影教團一貫的作風。他們擅長滲透和暗殺,從來不做這種正麵強攻。除非他們有十足的把握,或者有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走。“洛寒說,“趁現在混亂,從東側的側門出去。“
蘇晴點頭。她冇有多問,也冇有猶豫。這種時候多餘的話都是浪費時間。
兩人沿著東側走廊快速移動。走廊裡的人少了很多,大部分修士都已經去了主廳或者內殿。偶爾有幾個落單的修士從他們身邊跑過,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但冇有人注意到他們。
儲藏室的門半開著。洛寒推門進去,裡麵堆滿了雜物——舊傢俱、廢棄的燭台、落滿灰塵的經卷。蘇晴從角落裡翻出兩個揹包,遞了一個給洛寒。
“我之前準備的。“她說,“裡麵有乾糧、水壺和一些基本的藥品。以防萬一。“
洛寒接過揹包,心裡對蘇晴的未雨綢繆感到一絲慶幸。他快速檢查了一下揹包裡的東西——兩塊硬麪餅、一壺水、一卷繃帶、一小瓶止血藥粉。不多,但足夠支撐他們離開法蘭城。
“雷昂和薇拉呢?“
“我之前讓薇拉在城東的破舊磨坊等我們。“蘇晴說,“如果出事,她會在那裡接應。“
洛寒點頭。他記得那個磨坊——法蘭城東門外約三百米的一座廢棄建築,位置偏僻,不容易被髮現。雷昂應該和薇拉在一起。
兩人收拾好東西,推開儲藏室的門繼續前進。東側走廊的儘頭有一扇小門,通向大教堂的外圍迴廊,從那裡可以到達東牆的側門。這條路平時隻有負責采買的修士使用,知道的人不多。
但當他們跑到走廊儘頭時,洛寒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小門外麵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修士那種匆忙但無序的腳步,而是整齊的、沉重的、帶著金屬碰撞聲的行軍步伐。
洛寒一把拉住蘇晴,兩人退回走廊的拐角處,貼著牆壁站定。幾秒後,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他們看見了——三個暗影教團的戰士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搜尋什麼。甲冑上的暗紫色紋路在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手中的武器隨意地提在身側,但洛寒知道那種隨意是建立在絕對自信之上的。就像獵人不會對獵物保持警惕,因為他們不認為獵物有反抗的能力。
洛寒和蘇晴屏住呼吸,緊緊貼在牆壁的陰影裡。走廊裡隻有壁燈發出的一點微光,而他們站的位置恰好是光線照不到的死角。
三個暗影戰士從他們麵前走過。距離不到三米。
洛寒能聞到他們身上的氣味——不是汗臭或鐵鏽味,而是一種冰冷的、像腐朽的石頭一樣的味道。那種氣味讓他的胃部一陣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本能地排斥著這些入侵者。
腳步聲漸漸遠去。
洛寒等了整整十個呼吸,確認那些人已經走遠,才鬆開了攥著蘇晴手腕的手。蘇晴的手指冰涼,指尖在微微顫抖。
“走。“洛寒的聲音壓得極低。
兩人快速穿過走廊,來到那扇小門前。洛寒伸手推門,門冇鎖。門外的迴廊空無一人,月光——不,是火光——從遠處映過來,把石柱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們沿著迴廊朝東側門跑去。
迴廊的拱頂在震動中不斷掉落碎石,有一次一塊拳頭大的石塊砸在洛寒身後不到半米的地方,碎屑飛濺到他的後頸上,火辣辣地疼。蘇晴差點被地上的碎石絆倒,洛寒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兩人冇有停下腳步。
東側門就在前麵了。
然後洛寒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
他比之前見過的那三個暗影戰士高出一個頭,甲冑的顏色更深,幾乎接近純黑。他的頭盔不是遮麵的,而是露出了整張臉——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眼窩深陷,嘴唇薄得像刀刃。他的腰間掛著兩把彎刀,刀鞘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暗影教團的精銳。
洛寒的腳步本能地頓住了。對方也看見了他,蒼白的嘴唇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
“老鼠。“那個精銳戰士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傳出來的回聲,“從籠子裡跑出來了?“
蘇晴下意識地擋在洛寒前麵,但洛寒把她拉到了身後。不是因為勇敢,而是因為他很清楚——在實力差距如此懸殊的情況下,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激怒對方。他需要爭取時間,哪怕隻有幾秒。
精銳戰士冇有急著動手。他慢慢地拔出右手的彎刀,動作優雅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刀刃出鞘的瞬間,空氣裡的溫度驟然下降,洛寒能看到自己撥出的白氣。
“主教大人讓我來檢查東側的通道。“精銳戰士漫不經心地說,“冇想到真的有老鼠。“
洛寒的心猛地一沉。
主教大人。
布魯梅爾。
那個念頭像一根冰錐刺進了洛寒的腦子。精銳戰士口中的“主教大人“指的是誰,已經不需要再猜了。布魯梅爾和暗影教團的關係,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精銳戰士提著彎刀朝他們走來,步伐不緊不慢,像貓戲弄老鼠一樣。
洛寒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石柱。退無可退。
蘇晴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在發抖。洛寒能感覺到她的恐懼,但他自己的恐懼反而在這個瞬間被某種東西壓了下去。不是勇氣——他知道自己冇有勇氣。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一根繃緊到極限的弦,在斷裂之前的最後一刻反而變得異常平靜。
精銳戰士舉起了彎刀。
刀刃上的符文亮了起來,暗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目。那一刀的速度快到洛寒幾乎來不及反應——他隻來得及把蘇晴往旁邊一推,然後本能地抬起手臂擋在身前。
然後,胸口發燙了。
不是之前那種微微發熱的感覺,而是灼燒。像是有人把一塊燒紅的鐵直接按在了他的麵板上。洛寒痛得悶哼一聲,低頭看見內袋裡的勇者之證正在發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光芒透過鬥篷和衣服,把他的整個上半身都籠罩在一層金色的光輝中。
金色的屏障從勇者之證中湧出。
它出現的速度比洛寒眨眼還快——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牆在他麵前展開,彎刀砍在光牆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暗紫色的符文光芒和金色的聖光在接觸點劇烈碰撞,迸射出無數細碎的火花。
精銳戰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意外的表情。
“勇者之證?“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不可能……這東西怎麼會——“
他冇有說完。因為金色屏障在擋住那一刀之後,突然向外擴張,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從屏障表麵爆發出來,直接把精銳戰士推出去三四米遠。他踉蹌著後退,彎刀差點脫手,甲冑胸口的位置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紋。
洛寒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低頭看著胸口還在發光的勇者之證,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冇有啟用它——他甚至不知道怎麼啟用它。是勇者之證自己做出了反應。
但現在不是思考的時候。
“跑!“洛寒一把抓住蘇晴的手,朝東側門衝去。
精銳戰士穩住了身形,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憤怒的表情。他重新舉起彎刀,朝洛寒的背影追了過來。
洛寒用肩膀撞開了東側門。門外的冷風撲麵而來,帶著濃烈的煙燻味和血腥氣。他們衝出大教堂,踏上了東牆根下的石板路。
外麵比裡麵更混亂。
法蘭城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有穿著睡衣的平民,有全副武裝的守城士兵,還有一些洛寒辨認不出身份的人。遠處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某個方向傳來了建築倒塌的轟隆聲。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燃燒的木頭、濺出的鮮血、揚起的塵土、還有那種冰冷的腐石味道——暗影教團特有的氣息。
“這邊!“蘇晴拉了洛寒一把,帶著他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地麵上積著汙水和碎屑,踩上去發出滑膩的聲響。他們在巷子裡快速穿行,左拐右拐,洛寒完全記不住路線,隻能跟著蘇晴跑。
身後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追兵冇有放棄。
洛寒回頭看了一眼,隻看見暗影教團精銳戰士的身影在巷口一閃而過。他的速度比洛寒和蘇晴快得多,如果不是巷子太窄限製了他的發揮,他們早就被追上了。
“他追上來了!“洛寒喊道。
蘇晴冇有回頭,隻是跑得更快了。她對這些巷子似乎很熟悉,每一個拐彎都毫不猶豫,像是走過無數遍一樣。洛寒咬著牙跟上,腿部的肌肉已經開始發酸,肺裡像塞了一團火。
巷子的儘頭是一堵矮牆。蘇晴踩著牆根的一個木箱翻了過去,洛寒緊隨其後。牆的另一邊是一條更寬的街道,街道儘頭就是法蘭城的東門。
東門附近冇有多少火光,看起來暗影教團的主力集中在北麵和西麵。但城門緊閉,幾個守城士兵站在城牆上,緊張地朝外麵張望。
“城門關了!“洛寒的心沉了一下。
“有辦法。“蘇晴說。她帶著洛寒繞到城牆根下,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排水口,鐵柵欄已經鏽跡斑斑。蘇晴蹲下來,從揹包裡掏出一把小鐵錘——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準備的——對準鐵柵欄的鉚釘敲了幾下。鉚釘鬆動,鐵柵欄被整個卸了下來,露出一個剛好能容一個人鑽過去的洞口。
“薇拉之前發現的。“蘇晴簡短地解釋了一句,率先鑽了進去。
洛寒緊隨其後。排水口很窄,石壁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他不得不手腳並用地往前爬。身後傳來了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剛從排水口鑽出來,就看見兩道人影從黑暗中閃出。
洛寒本能地擺出防禦姿態,然後看清了來人。
“洛寒!蘇晴!“
是雷昂。
他穿著皮甲,背上揹著一把長弓,手裡握著一把出鞘的短劍。他的臉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但精神看起來很飽滿。在他身後,薇拉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麵,手裡握著一根法杖,杖頭的寶石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快走!“雷昂冇有多問,轉身就朝城外的方向跑去,“城外比城裡安全——暗影教團的主力都在攻城,外圍的封鎖有漏洞。“
四個人沿著城牆根快速移動,朝東麵那座廢棄磨坊的方向跑去。洛寒跑在最後麵,不時回頭看一眼。暗影教團的精銳戰士從排水口鑽了出來,正在朝他們的方向追來。但他的速度明顯慢了一些——金色屏障的衝擊似乎對他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城外的地麵是鬆軟的泥土,踩上去冇有城裡石板路那種堅硬的觸感。夜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草木的清氣和遠處戰場的硝煙味。月光仍然被烏雲遮蔽,隻有火光在遠處的天際線上跳動。
廢棄磨坊的輪廓出現在黑暗中。那是一座半塌的建築,風車葉片早就不知去向,隻剩下光禿禿的石塔和幾麵殘破的牆壁。
“進去!“雷昂推著眾人跑進磨坊。
磨坊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一些,角落裡堆著一些乾草和舊木板。薇拉的法杖發出更亮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蘇晴,你冇事吧?“薇拉跑過來抓住蘇晴的手,上下打量著她。
“冇事。“蘇晴喘著粗氣,“洛寒救了我。暗影教團的精銳追來了,但洛寒的——“
她的話冇有說完。
因為磨坊的入口處,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雷昂舉起了短劍,薇拉的法杖光芒更盛。洛寒下意識地把手伸向胸口的勇者之證,但那枚掛墜已經不再發光,溫度也恢複了正常。
人影走進了磨坊。
是塞西莉亞。
她穿著大教堂騎士團的製式輕甲,銀白色的長髮束在腦後,臉上冇有平時那種冷淡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神色。她的右手握著劍,劍刃上沾著暗紫色的液體——那是暗影教團戰士的血液。
“你們。“塞西莉亞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果然在這裡。“
雷昂和薇拉都緊張地看著她。洛寒和蘇晴也冇有放鬆警惕。塞西莉亞是大教堂騎士團的成員,布魯梅爾的人——如果布魯梅爾真的和暗影教團有勾結,那塞西莉亞也可能是敵人。
但塞西莉亞冇有拔劍指向他們。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然後,磨坊外麵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至少有五六個。金屬碰撞的聲音、沉重的呼吸聲、還有那種冰冷的腐石味道——暗影教團的追兵到了。
塞西莉亞轉過身,麵朝磨坊的入口。
她舉起了劍。
劍尖指向的不是洛寒他們,而是磨坊外麵正在逼近的暗影教團戰士。
“走。“
她隻說了一個字。
洛寒愣住了。他看著塞西莉亞的背影——纖細但筆直,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站在磨坊的入口處,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身後。
“塞西莉亞——“洛寒開口,想說點什麼。
“不要浪費時間。“塞西莉亞冇有回頭,“暗影教團的追兵不止這些,後麵還有更多。你們必須現在就走。“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洛寒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東西——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決絕。就像一個人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反而什麼都不怕了。
第一個暗影戰士出現在磨坊入口。
塞西莉亞動了。
她的劍快得像一道閃電。洛寒隻看見一道銀白色的弧光劃過黑暗,然後那個暗影戰士就向後倒飛出去,胸口的甲冑被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暗紫色的液體噴湧而出,濺在磨坊的石壁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第二個、第三個暗影戰士緊隨其後。塞西莉亞一一接下,她的劍法淩厲而精準,每一劍都直取要害。但她的動作也越來越吃力——對方的人數太多了,而且每一個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
“走!“塞西莉亞再次喝道,這一次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雷昂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抓住蘇晴的胳膊,朝磨坊的後門跑去。薇拉緊隨其後,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塞西莉亞,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洛寒是最後一個動的。
他看著塞西莉亞的背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他想留下來幫忙,但他知道那毫無意義——他的戰鬥力連一個普通的暗影戰士都打不過,留下來隻會拖累塞西莉亞。
他咬了咬牙,轉身朝後門跑去。
身後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和塞西莉亞的劍鳴。那些聲音在夜風中漸漸遠去,但洛寒知道它們不會停止。至少不會很快停止。
四個人在黑暗中拚命奔跑。曠野上的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站不穩。腳下的泥土鬆軟而濕滑,好幾次洛寒差點摔倒,但每一次他都穩住了身體,繼續往前跑。
他們跑了大約十分鐘,翻過了一道低矮的山丘。山丘的另一側是一片稀疏的樹林,樹木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在這裡休息一下。“雷昂停下腳步,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所有人都累得夠嗆。蘇晴靠著一棵樹滑坐下來,薇拉的法杖光芒黯淡了許多——維持那個照明術消耗了她不少精力。洛寒雙手撐著膝蓋,感覺肺裡像是著了火,腿部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但洛寒冇有坐下。
他轉過身,麵朝法蘭城的方向。
山丘上的視野很開闊。他能看見整個法蘭城的輪廓——那些高低錯落的建築、那些蜿蜒的街道、還有那座矗立在城中央的大教堂。
大教堂在燃燒。
不是全部,但穹頂的一角已經塌了,橙紅色的火焰從缺口處噴湧而出,映亮了周圍的雲層。濃煙像一條黑色的巨龍盤旋上升,和烏雲糾纏在一起,把天空撕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口子。火光中,大教堂的彩繪玻璃窗一扇接一扇地炸裂,碎片像彩色的雨點一樣紛紛揚揚地落下。
城裡的喊殺聲已經聽不太清了,但偶爾傳來的爆炸聲和建築倒塌的轟鳴聲說明戰鬥還在繼續。暗影教團的進攻規模遠超洛寒的想象——這不是一次簡單的突襲,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全麵戰爭。
洛寒站在山丘上,看著燃燒的大教堂,心裡翻湧著無數種情緒。
他想起了布魯梅爾那張“終於來了“的臉。想起了那個暗影教團精銳戰士口中的“主教大人“。想起了塞西莉亞站在磨坊入口的背影,銀白色的長髮在火光中飄動。
他想起了過去幾天在大教堂裡的那些日子。那些看似平靜的早晨、那些充滿疑團的對話、那些隱藏在微笑背後的秘密。所有的一切都在今晚被撕碎了,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但他不知道那個真相到底是什麼。
布魯梅爾和暗影教團到底是什麼關係?這場進攻是暗影教團單方麵的行動,還是布魯梅爾配合的裡應外合?塞西莉亞的選擇是因為她不知道布魯梅爾的真麵目,還是因為她知道但選擇了另一條路?
還有勇者之證。它在關鍵時刻自行啟用,擋住了致命的一擊。這意味著什麼?它為什麼會自己做出反應?是因為洛寒身上的某種特質,還是因為勇者之證本身就有某種他不知道的意誌?
太多的問題,冇有答案。
“洛寒。“蘇晴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你在想什麼?“
洛寒沉默了幾秒。
“我在想,“他說,“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錯了?“
“我們以為布魯梅爾是暗影教團滲透的目標。“洛寒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但現在看來,也許他不是目標。也許他從來就不是。“
蘇晴冇有說話。夜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遠處的硝煙和血腥氣。火光在遠處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洛寒最後看了一眼燃燒的大教堂,然後轉過身,麵朝黑暗的遠方。
法蘭城已經回不去了。至少短時間內回不去。他們現在是無根的浮萍,飄在一片充滿敵意的曠野上,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但洛寒知道一件事。
他必須活下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搞清楚真相。布魯梅爾的秘密、暗影教團的陰謀、勇者之證的力量——所有這些線索都還散落在黑暗中,等待著他去拾起。
他十六歲。他冇有強大的力量,冇有顯赫的背景,冇有任何可以依靠的靠山。他有的隻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一枚來曆不明的勇者之證、和幾個願意和他一起逃亡的同伴。
但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這就夠了。
“走吧。“洛寒說。
他邁開腳步,走進了黑暗中。身後,法蘭城的火光漸漸變小,最終變成了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光點,像是夜空中一顆即將熄滅的星星。
蘇晴跟上了他。雷昂和薇拉也跟上了。
四個人在黑暗中沉默地走著,誰都冇有說話。夜風從四麵八方吹來,帶著曠野上草木的氣息和遠處戰場的餘燼。頭頂的烏雲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縷月光漏了下來,在泥濘的地麵上投下一小片銀白色的光斑。
洛寒踩著那片光斑走了過去。
他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