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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中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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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的晨鐘敲了七下。

洛寒睜開眼,盯著頭頂的石拱天花板看了很久。灰白色的石麵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像乾涸河床的紋路,從穹頂正中向四周蔓延。他數了數,一共七道。

他已經連續三天在這個時間醒來。

房間不大,約莫三丈見方,是大教堂東側偏院的客房。四壁刷著淡青色的灰泥,窗戶朝南,掛著厚重的亞麻簾布。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簡樸,乾淨,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布魯梅爾大主教說這是為了讓他“安心休養“。

洛寒坐起身,將雙腿挪到床沿。腳底觸到冰涼的石板地麵,寒意從腳心沿著小腿骨往上爬。他冇有急著站起來,而是閉上眼,用耳朵去感受房間外麵的動靜。

走廊上有腳步聲。很輕,是軟底皮靴踩在石麵上的聲響,節奏均勻,每隔大約半刻鐘經過一次。

這是巡邏的衛兵。

洛寒在第一天就摸清了規律。從清晨六時到深夜十一時,每隔半個時辰就有一隊兩人編製的衛兵經過他的房門。夜間則是單人巡邏,間隔縮短到一刻鐘。

這不像是對一個“休養“之人的安排。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書桌上。桌上擺著一壺清水和半塊黑麪包,是昨晚送來的。壺壁上有水珠凝結,麪包表麵微微發乾。他冇有碰過。

不是不餓。是不能確定食物是否安全。

從荒野回到法蘭城的那個下午,布魯梅爾在大教堂正廳接見了他們四人。老主教穿著純白的法袍,胸前掛著黃金十字架,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慈祥得像廟裡的泥塑菩薩。他說了一番關切的話,稱讚他們平安歸來,又對洛寒在旅途中的“英勇表現“大加讚賞。

然後他微笑著說:“洛寒小友,你旅途勞頓,身體尚未完全恢複,就在大教堂住下吧。我會安排最好的修女照料你的飲食起居,同時讓聖器閣的人為你的勇者之證做一次正式鑒定。“

語氣溫和,措辭得體,像一位長輩對晚輩的關懷。

但洛寒注意到一個細節——布魯梅爾說“鑒定“這個詞的時候,食指不自覺地摩挲了一下胸前的十字架。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洛寒刻意觀察,根本不會發現。

一個對勇者之證毫不在意的人,不會在提到它時產生微小的緊張反應。

洛寒當時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疲憊笑容:“多謝大主教費心。“

從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布魯梅爾要的不是他的“休養“,而是那枚勇者之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用指尖掀開簾布的一角。

窗外的庭院裡,幾個穿著灰色修士袍的年輕人正在清掃落葉。石板路兩側的銀杏樹還冇有完全變黃,但地麵上已經鋪了一層淺金色的落葉。空氣中瀰漫著深秋特有的清冷氣息,混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

一切看起來平靜而尋常。

但洛寒的目光越過庭院,落在了東側迴廊的拐角處。那裡有一根石柱,石柱後麵站著一個人影。穿著深藍色的修士袍,低著頭,像是在閱讀手中的經卷。

洛寒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這個人。

每天清晨,這個人都會準時出現在那根石柱後麵。位置不變,姿態不變,手中永遠捧著一卷經文。如果洛寒走到窗前,那個人就會在恰好三秒後翻動一頁經文,做出一個自然的閱讀動作。

三秒。不多不少。

這說明那個人在看著這扇窗戶。

洛寒放下簾布,回到書桌前坐下。他從內衣的暗袋裡取出那枚勇者之證,放在桌麵上。

徽章不大,約莫一個成人拇指的尺寸,材質像是某種金屬合金,表麵呈暗金色。正麵刻著一個複雜的紋章——一隻展翅的鷹隼,爪下踩著一柄長劍,周圍環繞著細密的銘文。背麵則是一圈同心圓圖案,圓環之間刻著更多他看不懂的符文。

這就是在荒野遺蹟中找到的東西。布魯梅爾說它是“勇者之證“,是古代勇者身份的象征。但洛寒始終覺得事情冇那麼簡單。

他伸出手,用食指輕輕觸碰徽章的正麵。

觸感冰涼,像深冬的河水。

然後,熱度來了。

不是灼燒的那種熱,而是一種溫和的、從內部向外擴散的暖意,像是握住了一杯剛泡好的熱茶。熱度從指尖蔓延到掌心,又沿著手臂向上傳導,在手腕處停了下來。

洛寒低頭看去。

徽章表麵的銘文在發光。

不是耀眼的光芒,而是極其微弱的金色流光,像螢火蟲的尾巴在銘文的溝壑中遊走。那些他看不懂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又迅速暗下去,速度快得他來不及辨認。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五息。

然後一切恢複原狀。徽章重新變得冰涼,表麵冇有任何發光的痕跡。

洛寒將徽章翻到背麵,再次觸碰。

同樣的熱度。同樣的金色流光。但背麵的符文亮起的順序和正麵不同——正麵的銘文是從外向內依次亮起,背麵的符文則是從內向外擴散,像水麵上的漣漪。

他試了很多次。每次觸碰,反應都一樣。熱度,流光,然後消失。冇有更多變化,也冇有任何聲音或訊息。

他無法理解這些符文的含義,也無法控製徽章的反應。

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這枚徽章是活的。或者說,它內部封存著某種力量,在他觸碰時會做出迴應。

門外傳來敲門聲。

“洛寒先生,“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大主教派人來取勇者之證,說是鑒定需要。“

洛寒將徽章握在掌心,感受著最後一點殘餘的溫熱。

“請稍等。“他說。

他將徽章重新放回內衣暗袋,走到門邊,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白色修士袍的年輕人,約莫二十歲出頭,麵容清秀,但眼神有些閃躲。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塞西莉亞。

銀色的短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修女服的領口彆著那枚小小的銀十字架。她看到洛寒,臉上立刻綻放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早上好呀,洛寒!“她的聲音輕快得像山澗的溪水,“感覺怎麼樣?有冇有好一點?“

洛寒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接觸到自己的瞬間,快速地掃了一下他的胸口位置。

那個動作很快,但洛寒捕捉到了。

“好多了,“他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多謝關心。“

然後他看向那個年輕修士:“大主教的鑒定,需要多長時間?“

年輕修士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洛寒會這樣問。他猶豫了一瞬,看向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接過了話頭:“聖器閣的鑒定通常需要三到五天,不過大主教說洛寒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可能會快一些。“她歪了歪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冇什麼,“洛寒聳了聳肩,“就是想知道什麼時候能拿回來。畢竟是在荒野中找到的,有點紀念意義。“

“放心啦,大主教說鑒定完會第一時間還給你。“塞西莉亞拍了拍胸口,“我保證!“

洛寒看著她的眼睛。清澈的藍色,像晴朗的天空,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正因為太清澈了,反而讓洛寒覺得不安。

“勇者之證我現在不方便交出去,“他說,語氣平淡,“等大主教親自來跟我說,我再給他。“

年輕修士的臉色變了變。塞西莉亞的笑容也僵了一瞬——真的隻有一瞬,然後她立刻恢複了那副活潑的模樣。

“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固執。“她嘟起嘴,“大主教日理萬機,哪有空親自來——“

“那就不急。“洛寒微笑著說,“等他有空再說。“

他輕輕關上了門。

門外安靜了幾秒,然後他聽到了兩個人的低語聲。聲音太輕,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一個是年輕修士的聲音,另一個是塞西莉亞。對話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腳步聲朝兩個不同的方向遠去。

洛寒靠在門板上,將勇者之證從暗袋裡取出來,重新放在桌上。

他不會把這東西交給任何人。至少不會在弄清楚它的真正用途之前。

午後,薇拉來了。

她是通過正門進入偏院的,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大包小包的魔法學院學徒。洛寒從窗戶看到她的時候,她正一邊走一邊對那個學徒說著什麼,表情嚴肅,手勢急促。

學徒把東西放在門口就離開了。薇拉敲了敲門,冇有等洛寒迴應就推門走了進來。

“把門關上。“她第一句話就說。

洛寒關上門。薇拉走到書桌前,將一個皮質卷軸筒放在桌上,然後轉身麵對他。

她的黑髮紮成了高馬尾,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乾裂。看起來至少兩天冇有好好休息。

“你看起來比我還累。“洛寒說。

“我兩天冇睡了。“薇拉毫不客氣地拉開椅子坐下,“暗影教團的事比我們想象的複雜得多。“

洛寒在她對麵坐下,看著那個卷軸筒。

“你查到了什麼?“

薇拉開啟卷軸筒,倒出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在桌上展開。那是一張法蘭城及周邊地區的地圖,上麵用紅色墨水標註了十幾個圓點。

“這些是暗影教團在過去半個月內的活動地點。“她用手指點著地圖,“你看,法蘭城東北方向的艾爾森林,城南的廢棄礦坑,西邊的河口鎮,還有北麵的三座村莊。“

洛寒俯身看去。那些紅色圓點分佈在法蘭城的四麵八方,像一張網。

“他們在找東西。“薇拉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翻遍了魔法學院的情報檔案,又找了幾個在冒險者公會做事的線人。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暗影教團在瘋狂地搜尋某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薇拉搖頭,“但他們在找的東西顯然非常重要。暗影教團平時行事隱秘,很少在短時間內如此大規模地活動。這次他們幾乎調動了在法蘭城周邊所有的力量,甚至從外地調來了人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洛寒的胸口位置。

“你覺得,和他們找的東西有關嗎?“

洛寒冇有回答。他伸手從衣領裡拉出勇者之證,放在桌上。

薇拉盯著徽章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但冇有觸碰。

“我可以試試用鑒定術分析它的材質。“她說。

“會損壞嗎?“

“不會。鑒定術隻是讀取物品的魔法屬性資訊,不會對物品本身造成任何影響。“

洛寒將徽章推過去。

薇拉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水晶透鏡,對準徽章,低聲唸了一段咒文。水晶透鏡發出淡藍色的光芒,光束落在徽章表麵,像水一樣流淌開來。

幾息之後,薇拉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洛寒問。

“奇怪。“薇拉將透鏡移開,重新審視徽章,“鑒定術隻能讀取到表層資訊——材質是一種罕見的合金,含有精金和秘銀的成分,年代至少在五百年以上。但內部的資訊完全無法讀取。“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枚徽章內部有某種封印或屏障,阻斷了鑒定術的探測。“薇拉抬起頭,表情嚴肅,“能做到這一點的,至少是大魔導師級彆的封印術。“

洛寒沉默了。

“還有一件事。“薇拉將水晶透鏡收回袖中,“我查到了關於'勇者裡雍'的一些資料。“

洛寒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起來。

“魔法學院的圖書館裡有一本《神域英雄誌》,記載了古代勇者的事蹟。其中有一章專門寫勇者裡雍,但——“薇拉猶豫了一下,“那一章的最後一節被人撕掉了。“

“撕掉了?“

“對。不是自然損壞,是人為撕去的。切口很整齊,用的是利刃。而且撕去的部分恰好是裡雍晚年經曆的記載。“薇拉壓低聲音,“我懷疑有人不希望後人知道裡雍晚年的事。“

洛寒想起了莉莉安在離開前說的那句話——“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那本《神域英雄誌》現在在哪裡?“他問。

“在大教堂的**區。“薇拉說,“魔法學院的圖書館隻有副本,原本儲存在大教堂。我試圖申請調閱原本,但被駁回了。理由是'**區不對外院人士開放'。“

“誰駁回了你的申請?“

“大主教辦公室。“

洛寒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紋上。

布魯梅爾。

又是布魯梅爾。

薇拉離開後,洛寒在房間裡待了很久。

他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薇拉留下的地圖。紅色圓點像一隻隻眼睛,從四麵八方盯著法蘭城。他試著用手指將這些圓點連成線,發現它們大致形成了一個以法蘭城為中心的環形。

包圍圈。

暗影教團在包圍法蘭城。

不,不對。如果他們隻是在找東西,不應該形成包圍陣型。除非——他們要找的東西就在法蘭城裡。

洛寒的目光移向窗外。庭院裡已經空無一人,清掃落葉的修士們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銀杏樹的枝葉在秋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人在低聲耳語。

他的視線再次落在東側迴廊的石柱旁。

那個人還在。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姿態,同樣捧著一卷經文。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石板地麵上,像一根黑色的釘子。

洛寒放下簾布。

他開始整理目前掌握的資訊。

第一,布魯梅爾對勇者之證異常重視,多次派人索要,甚至親自過問“鑒定“進度。一個堂堂大主教,不應該對一枚古物表現出如此急切的態度。

第二,勇者之證內部有高階封印,至少是大魔導師級彆。這意味著徽章封存著某種重要的東西,而封印它的人擁有極高的魔法造詣。

第三,暗影教團在法蘭城周邊大規模活動,似乎在尋找某樣東西。時間節點與洛寒獲得勇者之證的時間高度吻合。

第四,《神域英雄誌》中關於勇者裡雍晚年的記載被人撕去,而原本儲存在大教堂**區,由布魯梅爾管控。

第五,莉莉安的警告——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第六,塞西莉亞的可疑行為。

洛寒將這六條資訊在腦中反覆排列組合。它們像碎片一樣散落在他的思維中,他試圖將它們拚成一幅完整的畫麵,但總差那麼幾塊。

他不知道缺少的是哪些碎片。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這些碎片之間真的存在聯絡,那麼布魯梅爾極有可能就是暗影教團的幕後人物。而塞西莉亞,不管她本人是否知情,至少在客觀上充當了布魯梅爾監視自己的工具。

這個結論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不是恐懼。是孤獨。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不短時間了,一路走來,雖然遇到了很多人,但真正能信任的有幾個?薇拉是他目前最信賴的同伴,但她畢竟是魔法學院的人,有自己的立場和限製。莉莉安已經離開了。塞西莉亞——他曾經以為可以信任的人,現在卻成了最大的疑點。

而他身處的大教堂,就像一個精美的牢籠。四麵高牆,巡邏的衛兵,窗外的監視者,還有那些看似關心實則彆有用意的“照料“。

他一個人。

洛寒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蠟燭味,混著石頭和舊木頭的氣息。這是大教堂特有的味道,沉悶,壓抑,像某種無聲的宣告——你在這裡,哪裡也去不了。

但他必須做點什麼。

不能坐以待斃。

第三天的傍晚,洛寒終於等到了機會。

大教堂每逢朔望之日會舉行晚禱儀式,全體修士和神職人員都必須參加。這意味著偏院的巡邏會暫時減少,留守的衛兵也會被調去維持正廳的秩序。

今天是望日。

洛寒從傍晚開始就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製造出提前入睡的假象。他聽到了走廊上衛兵換崗的聲音,然後是更遠處傳來的鐘聲和唱詩聲。晚禱開始了。

他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確認走廊上冇有腳步聲之後,他掀開被子,無聲地起身。

他已經在白天觀察好了路線。從偏院東側的小門出去,穿過一片種著藥草的花園,可以到達大教堂的北側迴廊。北側迴廊連線著主樓和附屬建築,其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後麵就是通往地下書庫的階梯。

薇拉告訴過他這些資訊。她在魔法學院查閱建築檔案時,找到了大教堂早期建造的圖紙。地下書庫的入口在北側迴廊的第三根柱子旁邊,門上刻著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一本合攏的書。

洛寒穿好衣服,將勇者之證貼身藏好,推開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牆壁上的油燈發出昏黃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他貼著牆壁行走,腳步輕得像貓。

偏院東側的小門冇有上鎖。他推開門,走進了花園。

夜風很涼,帶著深秋的寒意和藥草的苦澀氣味。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洛寒蹲在一叢迷迭香後麵,觀察了片刻。

冇有人。

他沿著花園邊緣快速移動,身體壓得很低。經過一棵老槐樹的時候,他聽到了頭頂傳來窸窣的聲響——可能是夜鳥,也可能是風。他冇有停留,繼續前進。

北側迴廊比他想象的更長。石柱一根接一根地排列在黑暗中,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月光在柱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讓整個迴廊看起來像一條無限延伸的隧道。

他數著石柱。一,二,三。

第三根。

他停下腳步,藉著月光尋找門上的標記。在柱子旁邊的牆壁上,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板已經發黑,鐵鉸鏈上佈滿了鏽跡。門板的右下角,果然刻著一個標記——一本合攏的書,邊緣已經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認。

洛寒試著推了一下門。

門紋絲不動。

鎖住了。

他蹲下身,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刀。這是他在荒野中撿到的,不是什麼好武器,但刀刃足夠鋒利。他將刀尖插入鎖孔,輕輕撥動。

他不是專業的開鎖匠,但荒野中的生存經驗教會了他很多技能。其中一項就是——大部分舊鎖的內部結構都很簡單,隻需要找到正確的角度和力度。

金屬碰撞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洛寒屏住呼吸,耳朵緊貼著門板,確認冇有驚動任何人。

哢嗒。

鎖開了。

他推開門,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紙張、皮革和灰塵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開啟了一座塵封多年的墳墓。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很陡,大約二三十級。石階儘頭隱約可以看到一點微光——可能是某種長明燈。

洛寒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地下書庫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石階的儘頭是一個寬闊的拱形大廳,穹頂至少有三丈高。大廳的四周排列著高大的橡木書架,每個書架都有七八層,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籍和卷軸。大廳中央有一張長條形的石桌,桌上放著一盞銅製油燈,火焰很小,但足以照亮周圍數尺的範圍。

空氣很乾燥,帶著紙張老化後特有的甜腐氣味。洛寒走了幾步,腳下踩到了什麼碎裂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片枯黃的羊皮紙碎片。

他環顧四周,試圖找到《神域英雄誌》的位置。

書架上的書籍大多冇有標簽,但按照某種分類規則排列著。洛寒沿著書架走了一圈,注意到靠近大廳深處的一個區域與其他地方不同——那裡的書架更大,材質更好,上麵還加了鐵質的鎖鏈。鎖著的書架後麵,有一扇鐵門。

**區。

鐵門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鐵鎖,和外麵木門上的鎖不同,這把鎖看起來很新,保養得很好。鎖身上刻著一個洛寒不認識的符號——像是某種魔法封印。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那把鎖。

鎖身冰涼,表麵光滑,冇有任何撬動的痕跡。魔法封印的符號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藍色熒光,像螢火蟲即將熄滅時的最後一絲光亮。

這不是普通的鎖。這是魔法鎖。

洛寒不是魔法師,無法解除魔法封印。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鐵門的門框與牆壁之間有一條細微的縫隙,大約兩指寬。縫隙中冇有鐵條或木栓的阻擋。

他伸手推了推鐵門。

門冇有動。

但他感覺到了空氣的流動。門的那一邊有微風吹過來,帶著和外麵一樣的陳舊紙張氣味。這意味著鐵門雖然鎖著,但並不是完全密封的。

洛寒將臉貼近門縫,試圖看向門的另一邊。

黑暗。什麼都看不到。

他退後一步,思考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件也許不太聰明的事——他將勇者之證從衣領裡取出來,貼在了鐵門的門縫處。

徽章接觸到鐵門的瞬間,熱度再次湧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烈。

熱度從徽章傳到鐵門上,鐵門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嗡鳴,像一根被撥動的琴絃。門上的魔法封印符號突然亮了起來,藍色熒光猛然增強,然後——

熄滅了。

洛寒愣了一息。

他伸手推門。

鐵門緩緩開啟了。

**區的麵積不大,隻有一個普通房間大小。但裡麵的東西讓洛寒的心跳驟然加速。

房間中央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本書。隻有一本書。

書很厚,封麵是深褐色的牛皮,邊緣包著銅皮,已經氧化成了綠色。封麵上燙金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洛寒還是辨認出了幾個字——《神域英雄誌》。

就是這本。

他走到石台前,伸手翻開封麵。

書頁泛黃,邊緣有些捲曲,但儲存得還算完好。扉頁上寫著“法蘭大教堂藏書“幾個字,下麵是一行小字:“此書為聖物,未經大主教許可,不得翻閱。“

洛寒跳過扉頁,直接翻到目錄。

目錄上列著數十個章節,每個章節對應一位古代英雄的事蹟。洛寒的目光快速掃過,找到了“第七章勇者裡雍“。

他翻到第七章。

這一章記載了勇者裡雍的生平——出身、成長、獲得勇者之力、討伐魔物、建立功勳。文字古奧,但洛寒勉強能讀懂。裡雍的故事和他之前聽到的傳說大致吻合:一個出身平民的少年,被神選中,獲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帶領人類擊退了魔物的入侵。

但洛寒注意到,第七章的最後一節確實被人撕去了。

他翻到那一頁。書頁的邊緣參差不齊,切口處有明顯的利刃痕跡。被撕去的部分大約有三四頁,從內容推斷,應該記載的是裡雍晚年的經曆。

洛寒用手指輕輕撫過撕裂的邊緣。紙纖維粗糙,說明撕去的動作發生在很久以前——至少幾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在石台周圍搜尋了一番。地上冇有紙屑,石台的縫隙裡也冇有殘留的碎片。撕去書頁的人非常仔細,將所有的碎屑都清理乾淨了。

但洛寒冇有放棄。

他蹲下身,將石台底部的邊緣也檢查了一遍。石台與地麵之間有一道不到一指寬的縫隙,裡麵積滿了灰塵和蛛網。洛寒將短刀伸進縫隙,輕輕撥動。

碰到了什麼東西。

不是灰塵。不是蛛網。

是一小片紙。

他用刀尖將那片紙挑了出來。紙片很小,不到半個手掌大,邊緣燒焦了一部分,但中間的文字還依稀可辨。

洛寒湊近油燈的光芒,努力辨認那些模糊的字跡。

“……裡雍於神曆九百七十三年返回法蘭城,將聖物交予……“

下一行:

“……聖物之中封存著……之力,若落入……之手,將引發……“

再下一行隻剩下幾個殘字:

“……門……開啟……不可……“

然後就是燒焦的邊緣,後麵的內容完全無法辨認。

洛寒的手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終於找到了一塊關鍵的碎片。

勇者裡雍在晚年將某件“聖物“帶回了法蘭城,交給了某個人。那件聖物中封存著某種力量,如果落入錯誤的人手中,將會引發災難。而最後那幾個殘字——“門“、“開啟“、“不可“——暗示著聖物與某種“門“有關。

十字之門?

洛寒將勇者之證握在手中。徽章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像是在迴應他此刻翻湧的心緒。

這枚徽章,會不會就是裡雍帶回來的那件聖物?

如果是,那布魯梅爾如此急切地想要得到它,就完全說得通了。他知道這枚徽章的真正來曆,也知道它內部封存著什麼。

而那些被撕去的書頁,很可能就是布魯梅爾乾的。他銷燬了關於勇者之證真相的記錄,讓後人無法瞭解它的真正用途。

但有一個問題洛寒想不通——如果布魯梅爾是暗影教團的幕後人物,他為什麼要撕去書頁?暗影教團應該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勇者之證,他們需要的是關於聖物的資訊,而不是銷燬它。

除非——布魯梅爾撕去書頁,不是為了隱藏資訊,而是為了獨占資訊。他知道聖物的秘密,但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包括暗影教團的其他成員。

這意味著布魯梅爾在暗影教團內部也有自己的算計。

洛寒將那片殘頁摺好,放進內衣的暗袋裡,和勇者之證放在一起。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腳步聲。

從石階的方向傳來的,很輕,但在寂靜的地下書庫中格外清晰。

洛寒立刻吹滅了石台上的油燈。

黑暗瞬間吞冇了一切。

他貼著鐵門的邊緣站定,將呼吸壓到最低。腳步聲越來越近,從石階底部進入了大廳。他聽到了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火摺子劃燃的聲響。

一點微弱的光亮出現在大廳的入口處。

洛寒透過鐵門的縫隙向外看去。

火光中,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銀色的短髮。修女服的領口。那枚小小的銀十字架。

塞西莉亞。

她手裡提著一盞風燈,另一隻手握著一根細長的銀色棒狀物——不是法杖,更像某種儀式用具。她的表情和平時完全不同。冇有了活潑的笑容,冇有了明亮的眼神。她的臉在火光中顯得蒼白而冷峻,嘴唇緊抿,目光銳利。

她在大廳中站定,環顧四周。然後她舉起那根銀色棒狀物,低聲唸了一句什麼。

銀色棒狀物的頂端亮起了淡藍色的光芒。光芒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擴散,掃過每一排書架,每一個角落。

洛寒的心猛地一沉。

探測術。她在用探測術搜尋地下書庫。

如果探測術掃到**區,發現鐵門上的魔法封印已經被解除——

他來不及多想,迅速退回**區內部,將鐵門拉上。鐵門合攏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聽起來格外刺耳。

外麵的腳步聲停了。

然後,腳步聲朝鐵門的方向走來。

越來越近。

洛寒靠在石台旁邊,手握短刀,全身的肌肉繃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應對方案。被髮現是遲早的事——探測術的範圍很大,不可能躲過。他需要另一個策略。

腳步聲在鐵門外停下了。

沉默。

洛寒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每一下都像鼓槌敲在鼓麵上。他調整呼吸,讓心跳慢下來。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將短刀收回靴中,站直身體,臉上浮現出一個困惑的表情。

鐵門被推開了。

塞西莉亞的風燈照進來,光線在石壁上跳動。她看到洛寒的一瞬間,眼睛微微睜大了——但隻有一瞬間。然後她的表情迅速切換回了那副熟悉的模樣。

“洛寒?“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你怎麼在這裡?“

洛寒也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塞西莉亞?你……你怎麼也在?“

兩個人對視了幾息。

塞西莉亞率先移開了目光。她將風燈舉高了一些,照向石台上的那本《神域英雄誌》。

“你翻過這本書了?“她問。

洛寒注意到她的語氣變了。不是質問,但也不是關心。是一種……評估。像是在衡量他知道了多少。

“我睡不著,到處走走,無意中發現了這裡。“洛寒聳了聳肩,“鐵門上的鎖好像壞了,我一推就開了。“

塞西莉亞看了一眼鐵門上已經熄滅的魔法封印符號,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鎖壞了啊……“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露出那個明亮的笑容。

“好吧,既然你發現了,我也就不瞞你了。這個**區儲存著大教堂最重要的典籍,平時是不允許外人進入的。不過既然鎖壞了,也不是你的錯。“她頓了頓,“你看到什麼了嗎?“

“就翻了翻那本厚書。“洛寒指了指石台上的《神域英雄誌》,“古代英雄的故事,挺無聊的。最後一節被人撕掉了,不知道寫了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仔細觀察著塞西莉亞的反應。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微笑依舊,眼神依舊清澈。

但她的右手——握著銀色棒狀物的右手——指節微微發白。

她在用力。

“是嗎?可能年代太久遠,書頁自然脫落了吧。“塞西莉亞輕描淡寫地說,“好了,時間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鎖好門之後會跟大主教報備的。“

她側過身,讓出了鐵門的通道。

洛寒從她身邊走過。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氣。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洛寒用餘光看到了一個細節。

塞西莉亞左手的手腕內側,有一小塊麵板呈現出不正常的灰黑色。那不是淤青,也不是汙漬。那個顏色像是某種紋身,或者——烙印。

但隻看了一眼,塞西莉亞的袖口就垂了下來,遮住了那塊麵板。

洛寒冇有回頭。

他沿著石階向上走,腳步平穩,呼吸均勻。身後傳來鐵門關閉的聲音,然後是金屬鎖釦扣合的聲響。

他走出地下書庫,穿過北側迴廊,經過花園,回到偏院的客房。

關上門之後,他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

心臟還在快速跳動。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那個灰黑色的烙印。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絕不是修女應該有的東西。

夜已經很深了。

洛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七道。和早上一樣。但此刻在月光下,那些裂紋看起來更深了,像是要將整個天花板撕裂開來。

他將手伸進內衣暗袋,觸碰那枚勇者之證和那片殘頁。徽章在他指尖微微發熱,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殘頁上的文字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聖物之中封存著……之力,若落入……之手,將引發……“

“門……開啟……不可……“

十字之門。

勇者之證。

暗影教團。

布魯梅爾。

塞西莉亞。

莉莉安的警告。

所有的碎片在他腦中旋轉,碰撞,發出無聲的轟鳴。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迷宮的入口處,每一條通道都通向更深的黑暗,而他能看到的隻是腳下的一小塊地麵。

但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殘頁上的資訊雖然殘缺不全,但至少證實了一件事——勇者之證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要。它不僅是一枚徽章,更是一件封存著某種力量的聖物。而那種力量,與“門“有關。

如果布魯梅爾知道這一切,那他想要勇者之證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問題是——洛寒該怎麼做?

他隻有一個人。被困在大教堂裡,四周都是眼線。薇拉雖然可以提供情報支援,但她也無法直接介入大教堂內部的事務。至於塞西莉亞——

洛寒想起了她手腕上那個灰黑色的烙印。

那到底是什麼?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麵上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月光從簾布的縫隙中漏進來,在裂縫上投下一條銀色的光線。

他閉上眼。

明天,他要做兩件事。

第一,想辦法把殘頁上的資訊傳遞給薇拉。不能當麵交接——大教堂的眼線太多。他需要一個安全的傳遞方式。

第二,繼續觀察塞西莉亞。她的身份比表麵看到的更加複雜。那個烙印,那根銀色棒狀物,還有她在**區使用探測術的行為——這些都不是一個普通修女會做的事情。

但在觀察的同時,他必須保持警惕。

莉莉安說過,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洛寒一直以為這句話指的是塞西莉亞。

但現在他開始懷疑——莉莉安的警告,會不會有更深層的含義?

他最信任的人,真的隻是塞西莉亞嗎?

月光從簾布的縫隙中慢慢移動,在牆壁上劃出一道弧線。洛寒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但他的意識始終保持著半清醒的狀態。

這是他在荒野中養成的習慣。睡覺時保持警覺,隨時準備應對危險。

在意識模糊的邊緣,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石牆的深處傳來的。

那不是風聲,不是蟲鳴,也不是大教堂建築在夜間發出的正常聲響。

那是一個聲音。一個低沉的、模糊的、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聲音。

洛寒猛地睜開眼。

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聲音消失了。

四周恢複了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衛兵的腳步聲,和窗外銀杏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但洛寒確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那個聲音,像是在呼喚。

又像是在警告。

他將勇者之證握緊在掌心。徽章的熱度比之前更強烈了,金色紋路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洛寒在黑暗中睜著眼,直到天亮。

他冇有再聽到那個聲音。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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