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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返法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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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城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那一刻,洛寒停下了腳步。

黃昏的光線從西麵壓過來,把那道灰白色的城牆染成暗橘色。城牆上每隔十步就豎著一根旗杆,聖徽旗在晚風裡翻卷,發出細碎的布料摩擦聲。遠處,大教堂的尖頂刺入雲層,鍍金十字架在落日中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洛寒認得那道光。

三個月前他從法蘭城出發的時候,也是黃昏。那時候莫裡斯走在前麵,佝僂著背,手杖在碎石路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響。老頭子回過頭來說,小寒,法蘭城的黃昏是大陸上最好看的。

洛寒現在站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黃昏。

隻是身後少了一個人。

“到了。“雷昂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他翻身下馬,鐵甲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比預計早了半天。“

洛寒冇有迴應。他的目光越過城牆,落在城門上方那塊巨大的石雕聖徽上。六翼天使展翅的圖案被風雨侵蝕了邊角,但依舊莊嚴。城門口排著進城的隊伍,商旅、農夫、幾個穿著教會法袍的低階牧師,還有一隊巡邏的騎士。

蘇晴走到洛寒身邊。她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洛寒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側臉上,帶著某種小心翼翼的關切。從埋葬莫裡斯之後,蘇晴就一直這樣——不主動提起那件事,但時刻注意著他的狀態。

“走吧。“洛寒說。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靜。

他翻身上馬。那匹從路上換來的棕色駑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洛寒收緊韁繩,膝蓋夾了夾馬腹。馬匹邁步向前,蹄鐵踏在土路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

四人排成一行,朝城門走去。

薇拉騎在最後麵,黑色的鬥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從出發到現在幾乎冇怎麼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翻閱一本皮革封麵的筆記。洛寒不知道她在記什麼,也冇有問。

城門口的守衛攔住了他們。

“什麼人?“

“冒險者,從北境回來。“雷昂上前答話,他從懷裡掏出冒險者公會的銅牌遞過去,“我是獅心騎士團的雷昂,這幾位是我的同伴。“

守衛接過銅牌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們幾眼。目光在洛寒身上停留的時間稍長一些——大概是因為他看起來太年輕了,而且臉色蒼白得不像話。

“北境?“守衛皺了皺眉,“最近北境不太平。暗影教團的勢力——“

“所以我們才急著回來。“雷昂打斷他,語氣裡帶著騎士特有的直率,“我有重要情報要向大主教彙報。“

守衛的表情變了。提到大主教,他的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

“請進。“他側身讓開,“大主教最近一直在教堂中處理公務。“

洛寒策馬穿過城門洞。頭頂的石拱遮住了最後一點天光,短暫的陰影籠罩下來,馬蹄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等他重新出現在城門內側的時候,法蘭城的全貌鋪展在眼前。

石板路從城門向內延伸,兩側是整齊的建築。麪包房、鐵匠鋪、藥劑店,招牌在暮色中模糊不清。街道上還有行人,但比他記憶中少了許多。幾個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追逐打鬨著消失在拐角處。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婦人推著小車慢慢走過,炭火的氣味飄過來,帶著焦甜的味道。

洛寒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有法蘭城特有的味道——石板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的乾燥氣息,混合著遠處廚房飄來的油脂味,還有教堂方向持續不斷的焚香氣味。他曾經覺得這種味道令人安心。

現在他不確定了。

“我們先去哪裡?“蘇晴問。

洛寒沉默了幾秒。

“大教堂。“

雷昂點了點頭,顯然認同這個決定。薇拉冇有表態,但也冇有反對。蘇晴看了洛寒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冇說。

他們穿過主街,朝城市中心走去。越靠近大教堂,街道就越寬闊,建築也越來越高大。沿途的行人自動讓出道路,目光中帶著對冒險者和教會相關人員的敬畏。洛寒注意到,街角多了幾隊巡邏的教會騎士,比三個月前頻繁得多。

大教堂的廣場出現在前方。

巨大的白色石階從地麵升起,通向教堂的正門。兩排石柱立在台階兩側,柱身上雕刻著天使與聖獸的浮雕。廣場中央的噴泉還在運轉,水流落入石池的聲音在黃昏中格外清晰。幾個低階牧師正在收拾祭台上的供品,動作輕柔而熟練。

洛寒下了馬。他的腿有些發軟——勇者血脈覺醒之後,身體一直冇有完全恢複。長途跋涉讓這種虛弱感更加明顯,他有時候會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像是血液在瞬間被抽空。

蘇晴注意到了。她快步走到洛寒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冇事。“洛寒說。他站穩了身體,輕輕掙開蘇晴的手。

蘇晴冇有堅持,但退開半步之後依然跟得很近。

“我去通報。“雷昂把馬韁交給一個路過的教堂侍從,大步走上台階。他的鎧甲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挺拔的背影在教堂巨大的陰影下顯得格外醒目。

洛寒站在台階下麵,仰頭看著大教堂的正門。兩扇橡木大門足有三個人高,門板上鑲嵌著銅質的聖徽浮雕。門楣上方刻著一行古語——“以光明之名,驅散一切陰影。“

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胸口。勇者之證就在內襯口袋裡,隔著衣物,他能感覺到那枚徽章的輪廓。金屬的邊緣有些硌手,但那種觸感讓他覺得踏實。莫裡斯把畢生修為注入這枚徽章的時候,手是抖的。老人的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釋然。

“小寒,帶著它去找布魯梅爾大主教。“莫裡斯最後說的話在洛寒耳邊迴響,“他會知道該怎麼做的。“

洛寒閉上眼睛,又睜開。

台階上響起腳步聲。雷昂從教堂裡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白色法袍的中年牧師。

“大主教請各位進去。“雷昂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洛寒點了點頭,抬腳走上台階。每一步都走得穩,但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緊張——或者說,不完全是緊張。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收緊。

蘇晴跟在他身後。她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薇拉走在最後。她的目光掃過教堂正門兩側的石雕天使,表情淡漠,但洛寒注意到她的視線在某個角落停留了一瞬——那裡站著兩個穿灰色長袍的人,麵容模糊,像是教堂的文書人員。但薇拉看他們的方式不像是在看文書。

教堂內部的光線暗了下來。

彩色玻璃窗將最後一點日光過濾成斑斕的色塊,投射在白色大理石地麵上。紅、藍、金、紫,像打翻了的顏料。空氣中的焚香氣味更濃了,混合著蠟燭燃燒時特有的微甜氣息。高聳的穹頂在頭頂收攏,壁畫上的天使俯視著進入教堂的每一個人,眼神慈悲而空洞。

洛寒的靴子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兩側的長椅空著——這個時間不是禮拜時段,教堂裡幾乎冇有普通人。隻有幾個牧師在遠處的祭台前忙碌,低聲交談著什麼。

中年牧師領著他們穿過中殿,走向側麵的一扇門。門後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牆壁上掛著曆任大主教的畫像。洛寒走過那些畫像,目光從一張張麵孔上掃過。有些畫像已經很舊了,顏料剝落,但眼睛的部分依然清晰——每一任大主教都被畫成目光深邃的樣子。

走廊儘頭是一扇雙開門。牧師在門前停下,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聲音從門後傳來。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放鬆警惕的溫和。

牧師推開門,側身讓路。洛寒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布魯梅爾大主教的書房比洛寒記憶中更大。

不,也許不是更大。是上次來的時候,他根本冇有仔細看過這間屋子。那時候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冒險者學徒,跟著莫裡斯來教堂辦手續,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隻被允許進去站了不到五分鐘。

書房的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書脊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看起來非常古老,皮革封麵已經龜裂。第四麵牆是一整麵窗戶,此刻暮色正從窗外湧入,將房間染成深藍色。書桌上擺著一盞銀質燭台,蠟燭已經點燃了,火焰在氣流中微微搖晃。

布魯梅爾站在書桌後麵。

他穿著大主教的全套禮服——白色長袍外罩著金絲刺繡的鬥篷,胸前掛著象征教權的金色聖徽。他的頭髮全白了,梳得一絲不苟,在燭光下泛著銀色的光。麵容慈祥,皺紋在眼角和嘴角堆積,像是精心雕刻出來的。

但洛寒注意到,布魯梅爾的眼睛非常亮。不是老年人那種渾濁的亮,而是銳利的、穿透性的亮。像鷹。這個念頭在洛寒腦海中一閃而過。

“孩子們,“布魯梅爾張開雙臂,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暖,“你們平安回來了。感謝光明神的庇護。“

他的目光從雷昂身上移到蘇晴身上,又移到薇拉身上,最後落在洛寒身上。停頓了一秒。

隻一秒。但洛寒捕捉到了。

“洛寒。“布魯梅爾繞過書桌,朝他走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像是在丈量地麵。他走到洛寒麵前,彎下腰,把一隻手放在洛寒的肩膀上。

那隻手很溫暖。指節粗大,但掌心柔軟。洛寒能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道——不重,但很實在,像是刻意控製過的。

“莫裡斯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布魯梅爾說。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上了一層沙啞的質感,“他是一個偉大的人。教會不會忘記他的貢獻。“

洛寒抬起頭,直視布魯梅爾的眼睛。

他在那雙眼睛裡尋找悲傷。一個聽到老友死訊的人應該有的悲傷。但布魯梅爾的眼底太乾淨了。那種乾淨不是悲痛之後的澄澈,而是——洛寒找不到準確的詞——像是水麵。平靜的水麵。冇有波瀾。

“大主教,“洛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莫裡斯爺爺在臨終前,把這個交給了我。“

他從內襯口袋裡取出勇者之證。

徽章在他掌心裡發出微弱的光。那光芒不像燭火那樣跳躍,而是穩定的、持續的,像是一顆微型的星辰。金屬表麵流動著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是莫裡斯畢生修為凝聚而成的——洛寒能感覺到,掌心裡有一股溫熱的能量在緩緩脈動。

布魯梅爾的目光落在勇者之證上。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非常輕微。如果不是洛寒這段時間一直在訓練自己的觀察力——莫裡斯教他的,在冒險中學會的——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收縮的動作隻持續了不到半秒,然後布魯梅爾的表情就恢複了那種標準的慈祥。

“勇者之證。“布魯梅爾低聲說。他伸出手,動作緩慢而莊重,像是在觸碰一件聖物。他的指尖碰到徽章的邊緣,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托起。

徽章的光芒在布魯梅爾手中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布魯梅爾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徽章,沉默了大約五秒。這五秒鐘裡,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冇有震驚,冇有悲痛,冇有感慨。隻是看著。

然後他抬起頭,把勇者之證遞還給洛寒。

“莫裡斯把畢生修為都注入了這枚徽章。“布魯梅爾說。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很不容易。他一定很信任你。“

洛寒接過徽章,重新放回口袋。

“大主教,“雷昂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在北境的途中,我們遭遇了暗影教團的伏擊。莫裡斯前輩是為了掩護我們撤退才……“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屬下無能,未能保護好他。“

布魯梅爾彎腰扶起雷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不是你的錯,孩子。暗影教團的勢力比我們預想的更加猖獗。莫裡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頓了頓,“他的犧牲不會白費。“

洛寒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安慰、肯定、承諾。像是一篇精心準備的演講稿。

但有什麼地方不對。

洛寒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麼。布魯梅爾的表情、語氣、動作,單獨拿出來挑不出毛病。但組合在一起,就像是——一幅畫。一幅畫得很精美的畫。每一筆都準確,每一個細節都到位,但整幅畫冇有活氣。

莫裡斯爺爺以前說過一句話:真正悲傷的人不會說“他是一個偉大的人“。真正悲傷的人會說“他走之前吃了半碗粥“。

洛寒把這句話壓在心底。

“洛寒。“布魯梅爾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的臉色很差。勇者血脈的覺醒對身體消耗很大吧?“

洛寒冇有回答,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我早就料到了。“布魯梅爾走回書桌後麵,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卷軸,“勇者血脈覺醒後的養護非常講究。普通的療愈術效果有限,需要專門的聖光療法來穩定體內的能量迴圈。“

他展開卷軸,洛寒看到上麵畫著複雜的法陣圖案,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註釋。

“我建議你暫時留在教堂裡休養。“布魯梅爾說。他抬起頭,目光溫和地注視著洛寒,“教堂有最好的設施和牧師,可以確保你的身體儘快恢複。在外麵,如果血脈的能量失控,後果會很嚴重。“

洛寒沉默了。

留在大教堂。這個提議聽起來合情合理。他的身體確實很虛弱,有時候走路都會突然腿軟。而且布魯梅爾是莫裡斯讓他來找的人——老頭子信任這個大主教。

但莉莉安的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

“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另外,“布魯梅爾繼續說,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聊天氣,“勇者之證需要經過正式的鑒定。這是教會的規程——任何勇者遺物都必須由大主教親自驗證其真偽和完整性。莫裡斯注入的修為需要被記錄在案,以便日後——“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個微笑。

“以便日後更好地輔助你。“

鑒定。

洛寒的手指在衣襬下微微收緊。勇者之證裡有莫裡斯的全部修為。如果交給彆人“鑒定“,他們會做什麼?洛寒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鑒定“具體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莫裡斯把這枚徽章交給他的原因。不是交給教會,不是交給大主教。是交給他。

“鑒定需要多長時間?“洛寒問。

“不會太久。“布魯梅爾說,“也許三五天。在此期間,你就安心在教堂休養。你的朋友們也可以留下——教堂有足夠的客房。“

洛寒看了蘇晴一眼。蘇晴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她微微搖了搖頭。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如果不是洛寒一直留意著她的反應,他可能會忽略。

那個搖頭是什麼意思?不要留?還是不要現在做決定?

“好。“洛寒說。

他聽到自己說出這個字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抽離感。像是另一個人在替他回答。

布魯梅爾笑了。那個笑容很標準——眼角彎起,嘴角上揚,皺紋恰到好處地舒展開。像是一張麵具。

不,洛寒在心裡糾正自己。不是“像“。他不應該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做這種判斷。也許布魯梅爾隻是那種不善於表達情感的人。也許大主教見慣了生死,已經學會了用專業的方式處理悲痛。

也許。

“很好。“布魯梅爾按了一下桌上的鈴鐺,清脆的金屬聲在書房裡迴盪,“我會讓人安排你們的住處。洛寒,你的房間在教堂東翼的貴賓室,那裡安靜,適合休養。“

門被推開,之前那箇中年牧師走了進來。

“帶這幾位去東翼客房。“布魯梅爾說,“安排最好的房間。另外,通知聖光療愈院的馬庫斯醫師,明天一早來為洛寒做一次全麵檢查。“

“是,大主教。“牧師躬身行禮。

洛寒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的時候,布魯梅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洛寒。“

他停下腳步,但冇有回頭。

“莫裡斯是我的老朋友。“布魯梅爾的聲音依舊溫和,“他的離去,我也很悲痛。你在這裡安心休養,就是對他最好的告慰。“

洛寒沉默了兩秒。

“謝謝大主教。“他說。然後繼續走出了書房。

走廊裡的彩色光線已經暗了下來。夜幕正在降臨,窗戶外的天空從深藍變成墨黑。走廊兩側的壁燈被點燃了,火苗在玻璃罩內安靜地燃燒。

蘇晴快步走到洛寒身邊,和他並排走著。雷昂和薇拉跟在後麵,保持著幾步的距離。

“你還好嗎?“蘇晴低聲問。

“還好。“

“你真的覺得留下來是正確的決定?“

洛寒冇有立刻回答。他們走過一扇拱門,進入一個種著常青藤的庭院。夜風從庭院中穿過,帶來泥土和葉片的氣味。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我有我的理由。“洛寒說。

蘇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她的臉上,洛寒看到她的眉頭微微皺著。

“那個人的反應不對。“蘇晴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你說莫裡斯爺爺犧牲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問怎麼回事,不是問細節,而是說'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洛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蘇晴說的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還有,“蘇晴繼續說,“他看到勇者之證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那不是看到故人遺物的反應。那是——“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那像是確認了什麼。“

洛寒冇有說話。他們穿過庭院,走進另一條走廊。牧師在前麵帶路,腳步聲輕而規律,似乎冇有注意到他們的低聲交談。

“雷昂呢?“洛寒問。

“他信任教會。“蘇晴的語氣裡有一絲無奈,“你讓他懷疑大主教,比讓他懷疑自己的劍還難。“

“薇拉?“

蘇晴搖了搖頭。“她冇說。但你也注意到了吧,她在教堂門口看那兩個灰袍人的眼神。“

洛寒點了點頭。

牧師在一扇木門前停下,推開門。裡麵是一間不大的客房,石牆、木地板、一張窄床、一個小衣櫃、一扇窗戶。簡單但乾淨。窗戶對麵就是大教堂的東牆,從這個角度看不到什麼風景。

“這是蘇晴小姐的房間。“牧師說,“洛寒先生的貴賓室在走廊儘頭,雷昂先生和薇拉小姐的房間在二樓。“

洛寒道了謝,繼續朝走廊儘頭走去。

貴賓室確實比其他房間大一些。有一張寬大的床,鋪著乾淨的白色床單。書桌上擺著一盞油燈和一壺清水。窗戶更大,裝著彩色玻璃,月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牆壁上掛著一幅織錦,繡著光明神的聖像。

洛寒關上門,在床邊坐下。

床墊比他預想的軟。他的身體陷進去,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過去幾天的趕路、戰鬥、失去——所有的東西在這一刻同時壓下來,讓他的四肢變得沉重。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麼都冇有。灰白色的石麵,幾道細小的裂紋。燭火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勇者之證在胸口微微發熱。那種溫熱感像是一隻手在輕輕按壓他的心臟。洛寒把手覆在胸口,隔著衣物感受著徽章的溫度。

莫裡斯。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莫裡斯的麵容浮了上來。佝僂的背,花白的鬍鬚,總是眯著的眼睛。老頭子笑起來的時候皺紋會擠成一團,像一顆風乾的核桃。

“小寒,彆怕。“

莫裡斯的聲音在記憶裡迴響。不是最後那一刻的虛弱聲音,是更早以前的。是在小屋裡烤火的時候,是在教他揮劍的時候,是在他發燒時守在床邊的時候。

洛寒睜開眼睛。

他冇有哭。從埋葬莫裡斯之後,他就再也冇有哭過。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悲傷像是被凍住了,結成一塊硬邦邦的東西堵在胸口。他知道那塊冰遲早會化開,但他不知道化開之後會發生什麼。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坐起來,把油燈調亮了一些。光線驅散了房間裡的陰影,但洛寒知道陰影不會真的消失。它隻是退到了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布魯梅爾。

洛寒在腦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剛纔的對話。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的措辭。

“他是一個偉大的人。“

“我建議你暫時留在教堂裡休養。“

“勇者之證需要經過正式的鑒定。“

每一句話都合理。但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條清晰的邏輯鏈——讓洛寒留在教堂,拿到勇者之證。兩件事同時發生,用“休養“作為理由,用“鑒定“作為手段。

如果布魯梅爾真的是莉莉安警告他要注意的人呢?

洛寒搖了搖頭。他不能隻憑直覺做判斷。莉莉安的話是一個警告,不是證據。他需要更多的資訊。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

“是我。“

蘇晴的聲音。洛寒起身開門。蘇晴站在門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物,頭髮也重新梳理過了。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洛寒很熟悉的神情——警覺。

“進來。“洛寒側身讓開。

蘇晴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她站在窗邊,確認窗外冇有人之後纔開口。

“我剛纔繞了一圈。“她說,“東翼走廊有兩個出口,一個通向中殿,一個通向後花園。後花園的門鎖著,需要特殊的鑰匙。“

洛寒看著她。

“你去看過了?“

蘇晴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她從袖口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上麵畫著簡單的線條——是一幅草圖。

“這是東翼的佈局。客房、走廊、樓梯、出口。我剛纔問了牧師,又自己走了一遍,基本確認了。“

洛寒接過草圖,看了一會兒。蘇晴的畫功不算好,但資訊很清晰。貴賓室在走廊儘頭,隻有一個出入口。如果要離開房間,必須經過整條走廊。

“你為什麼畫這個?“洛寒問。

蘇晴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不喜歡被關在籠子裡。“她說,“哪怕這個籠子是金子做的。“

洛寒把草圖摺好,放在枕頭下麵。

“你覺得布魯梅爾有問題。“他說。這不是疑問句。

“我覺得他的反應不對。“蘇晴糾正他,“'有問題'是結論,我還冇有結論。但不對是事實。“

她走到床邊坐下,和洛寒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你呢?“她問,“你怎麼想的?“

洛寒想了想。

“我同意留下來。“他說,“但如果他真的有問題,留在這裡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蘇晴微微皺眉。

“靠近目標,才能看清目標。“洛寒說。這是莫裡斯教他的。老頭子雖然看起來糊塗,但在關鍵問題上從來不含糊。

蘇晴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要小心。“她說,“尤其是那枚徽章。“

“我知道。“

蘇晴站起來,走到門口。她拉開門,回頭看了洛寒一眼。

“你今天吃東西了嗎?“

洛寒愣了一下。

“……冇有。“

蘇晴歎了口氣,關上門走了出去。大約十分鐘後,她回來了,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熱粥、幾塊麪包和一杯溫水。

“吃。“她把托盤放在書桌上。

洛寒坐到桌前,拿起勺子。粥是白粥,什麼都冇放,但熱氣騰騰的,喝下去胃裡暖和了一些。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喝,麪包掰成小塊塞進嘴裡。蘇晴坐在窗台上,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他吃。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處。彩色玻璃上的聖像在月光下變成了一片深色的剪影。

“你先休息吧。“蘇晴從窗台上跳下來,“明天還有很多事。“

她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洛寒。“

“嗯?“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她說完就走了,冇有等洛寒迴應。門輕輕合上,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洛寒坐在桌前,喝完最後一口粥。碗底還殘留著一些米粒,他把碗放下,用手指抹了抹嘴角。

我都在。

這三個字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洛寒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戶的插銷是從裡麵鎖的。他檢查了一遍,確認鎖好了。然後他拉上窗簾,把油燈調到最暗,隻留下一豆微弱的光。

他脫掉外衣,躺在床上。勇者之證從內襯口袋裡滑出來,落在枕頭上。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脈動,像是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洛寒把徽章握在手裡,閉上眼睛。

他冇有睡著。

身體很疲憊,但精神異常清醒。莫裡斯的麵容、布魯梅爾的微笑、莉莉安的警告、蘇晴的草圖——所有的畫麵在黑暗中交替浮現,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尺度。也許過了一個小時,也許兩個小時。洛寒一直保持著半夢半醒的狀態,意識像漂浮在水麵上,隨時可能沉下去,又隨時可能被拉上來。

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的聲音。像是布料摩擦石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洛寒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他冇有動,甚至冇有改變呼吸的節奏。他隻是豎起耳朵,仔細分辨著門外的動靜。

腳步聲。非常輕,非常慢。有人在走廊裡走動。

腳步聲在他的門前停下了。

洛寒握緊了手裡的勇者之證。徽章的邊緣硌著他的掌心,微微的刺痛讓他更加清醒。

門縫下麵透進來一絲光線——走廊裡的壁燈。那絲光線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個影子。有人站在他的門外。

影子停留了大約十幾秒。冇有敲門,冇有說話,冇有任何試圖進入的動作。就隻是站在那裡。

然後影子動了。腳步聲重新響起,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洛寒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依然平穩。這是莫裡斯教他的另一個技巧——在危險麵前控製呼吸。恐慌不會幫你活下去,冷靜纔會。

他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有人在他門外站了十幾秒。淩晨時分。冇有敲門,冇有通報。隻是站在那裡。

監視。

這個詞從洛寒的腦海中浮上來,像水底的氣泡一樣清晰。

他慢慢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板上。他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走廊裡很安靜,壁燈的光從門縫底部透進來,冇有被遮擋。

人已經走了。

洛寒回到床上,把勇者之證重新放回內襯口袋。他躺下來,拉過被子蓋到下巴。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細密的雨點打在彩色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低聲耳語。

洛寒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再試圖入睡。他隻是躺在黑暗中,聽著雨聲,感受著胸口勇者之證的微弱溫度,等待著天亮。

法蘭城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一座活著的城市。

或者說,這座城市的安靜本身就不正常。

洛寒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從純黑變成深灰,直到第一縷晨光穿透彩色玻璃,在地板上畫出一片模糊的色塊。

他起床,穿上外衣,檢查了一遍勇者之證。徽章還在口袋裡,溫度和昨晚一樣。

然後他開啟門,走進了走廊。

走廊空無一人。壁燈已經熄滅了,晨光從儘頭的窗戶湧進來,照亮了整條通道。石板地麵乾乾淨淨,看不出有人半夜走過的痕跡。

但洛寒知道,那個人來過。

他深吸一口氣,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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