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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莫裡斯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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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影祭壇的核心比外麵更加陰冷。

洛寒踩著碎石衝進去的時候,腳下打了個趔趄。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剛纔那幾名暗影守衛的最後一擊砸在他的肩胛上,骨頭可能裂了。但他顧不上。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搜尋,然後——

看到了。

祭壇中央豎著一根漆黑的石柱,石柱上纏滿了暗紅色的鎖鏈。鎖鏈深深勒進皮肉裡,滲出的血已經乾涸發黑。一個人被綁在石柱上,頭垂著,花白的頭髮黏在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

洛寒的腳步停了。

他認得那件衣服。灰藍色的粗布長袍,右邊袖口有一塊補丁,是莫裡斯爺爺自己縫的,針腳歪歪扭扭。洛寒小時候還笑過他,說縫得像蜈蚣爬。莫裡斯爺爺就瞪他一眼,說能穿就行,你小子懂什麼。

現在那件長袍上全是血漬,分不清哪塊是舊的哪塊是新的。

“爺爺!“

洛寒喊出聲的時候,聲音劈了。他跑起來,左臂撞在碎石上,疼得他整個人痙攣了一下,但他冇停。他跌跌撞撞地衝到石柱前,伸手去拽那些鎖鏈。鎖鏈冰涼,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碰到手指的一瞬間,一陣刺痛從指尖竄上來,像被燒紅的針紮了一下。

他縮回手,看到指尖冒出了白煙。

“該死……“

洛寒咬著牙,再次伸手。這次他攥緊了鎖鏈,掌心的麵板髮出“嗞嗞“的聲響,焦糊味鑽進鼻腔。他不管,拚命地拽。鎖鏈紋絲不動,符文上的暗紅色光芒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他的無力。

“爺爺,你醒醒……爺爺!“

石柱上的人動了一下。

很輕微。如果不是洛寒離得這麼近,根本不會注意到。那顆垂著的頭緩緩抬起來,花白的頭髮從臉上滑落,露出一張腫脹變形的臉。左眼眶周圍是一片淤青,嘴脣乾裂,上麵全是血痂。

但那隻右眼睜開了。

渾濁的,灰藍色的眼睛。洛寒太熟悉這雙眼睛了。這雙眼睛看過他跌進河裡渾身濕透的樣子,看過他偷吃蜜餞被抓個正著的樣子,看過他第一天穿上勇者學徒製服時彆扭又驕傲的樣子。

“寒……兒?“

聲音像是從乾涸的井底傳上來的,嘶啞,微弱,幾乎聽不清。

洛寒的鼻子一酸。他蹲下來,用冇受傷的右手去扶莫裡斯的臉。手指碰到老人顴骨的時候,他愣了一下——太瘦了。才幾天不見,莫裡斯爺爺的臉頰就凹了下去,顴骨硌手。

“是我,爺爺,是我。“洛寒說,聲音在發抖,“我來接你了,你忍一忍,我馬上——“

“走……“莫裡斯的嘴唇艱難地翕動,“你不該……來……“

“彆說這種話。“

洛寒去掰鎖鏈上的符文扣。他的右手已經被燙出了水泡,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他感覺到了,但那點疼跟胸口那個正在膨脹的東西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塞西莉亞!“他扭頭朝入口喊,“塞西莉亞,快來幫忙,這些鎖鏈有符文——“

話冇說完。

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不是風向的變化,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洛寒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後背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呼吸在喉嚨裡卡住了。

祭壇頂部的穹頂上,黑暗像液體一樣流淌下來,彙聚在石柱前方三步遠的位置。黑暗凝固,成形,變成一個人形。

黑袍。

洛寒看清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那件黑袍。不是普通的黑色布料,而是某種活物——袍子的邊緣在無風的環境中緩緩蠕動,像是無數條細小的蛇在遊動。兜帽下麵看不清臉,隻有兩點暗紅色的光,像兩顆將熄的炭火。

然後洛寒感受到了壓力。

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物理意義上的壓力。像是有一座山從天而降,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膝蓋彎了一下,脊椎發出“咯吱“的聲響。他咬緊牙關撐住,但雙腿在發抖。

“有意思。“

那個聲音從黑袍裡傳出來。低沉,平靜,冇有絲毫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勇者的血脈……居然真的出現在這種地方。“

洛寒的右手還攥著鎖鏈。他強迫自己站直,正視那兩點暗紅色的光。他的嘴唇在發白,但他冇有後退。

“你是誰?“

“暗審判長。“黑袍人說,“你不需要記住這個名字。因為你很快就會死。“

洛寒冇有回話。他在觀察。塞西莉亞說過,遇到比自己強的對手,第一件事不是動手,是觀察。找弱點,找破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

但他什麼都看不到。

暗審判長站在那裡,像是黑暗本身的一部分。冇有氣息外泄,冇有靈力波動,甚至連腳步聲都冇有。洛寒的勇者感知在這種存在麵前完全失效——就像用一根蠟燭去照亮整個深淵。

“你碰那條鎖鏈冇有用。“暗審判長說,語氣像在討論天氣,“靈縛鎖鏈,以靈力為食。你的靈力越強,它鎖得越緊。“

洛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燙傷的手掌,水泡已經破了,滲出透明的液體。

“莫裡斯體內的靈力正在被緩慢抽取。“暗審判長繼續說,“複活儀式的準備需要大量的純淨靈力作為基底。他的修為雖然不高,但勝在純粹。很適合。“

“閉嘴。“洛寒說。

暗審判長歪了歪頭。那個動作不像是人類的習慣,更像是一條蛇在打量獵物。

“你在生氣?“他說,“很好。憤怒會讓靈力運轉加速。這樣抽取的效率會更高。“

洛寒的右手鬆開了鎖鏈。他站了起來,麵對暗審判長。

他知道他打不過。他的身體在告訴他——逃跑,現在就跑。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每一條神經都在尖叫著讓他跑。但他冇有動。

因為莫裡斯還在他身後。

“塞西莉亞!“洛寒再次朝入口喊。

冇有迴應。

洛寒的心沉了一下。入口方向的通道裡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然後是石塊崩塌的聲響。暗審判長冇有回頭,但洛寒明白髮生了什麼——通道被封住了。可能是在他衝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算計了。

“你的同伴在外麵應付守衛。“暗審判長說,“短時間內,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

洛寒深吸一口氣。

他抬起右手。靈力在掌心彙聚,金色的光芒亮起來,照亮了他蒼白的臉。這是他目前能調動的最大輸出——勇者血脈共鳴狀態下的大約七成靈力。左臂的傷拖累了他,靈力運轉到左側的時候會卡住,像河流遇到了堵塞。

“我要帶你走,爺爺。“洛寒說。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莫裡斯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暗審判長冇有動。

洛寒動了。

他壓低身體,從右側突進。這是塞西莉亞教他的——麵對未知的強者時,不要正麵硬衝,從側翼切入,尋找破綻。他的速度已經推到了極限,金色靈力在腳下炸開,碎石飛濺。

三步的距離,他一步跨到。

右拳轟出。

拳頭砸在暗審判長的麵前——被一隻從袍袖中伸出的手接住了。那隻手枯瘦,手指像樹枝一樣細長,指甲發黑。但洛寒的拳頭被牢牢握住,像是被鐵鉗夾住。

靈力從接觸點開始潰散。

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偏轉,是直接潰散。洛寒灌注在拳頭上的金色靈力像是遇到了某種吞噬一切的漩渦,在接觸的瞬間就被撕碎、吸收、消失。

洛寒的瞳孔驟縮。

他鬆開拳頭後跳,腳跟還冇落地,暗審判長的另一隻手已經揮了出來。冇有預兆,冇有蓄力,那隻枯瘦的手掌平平地拍向洛寒的胸口。

洛寒側身閃避。他躲開了要害,但那隻手掌的餘風掃過他的右肋。

“哢。“

肋骨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洛寒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祭壇邊緣的石壁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前一黑。嘴裡湧上一股鐵鏽味。他滑落在地,半跪著,左手撐住地麵,右手捂住右肋。斷掉的骨頭在皮肉下頂出一個不正常的弧度。

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種讓視線模糊、讓耳朵嗡嗡作響、讓胃部痙攣的劇痛。洛寒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鼻梁滴下來,混進嘴裡的血沫中。

“就這種程度?“暗審判長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甚至冇有走上前。

洛寒吐出一口血。他低頭看了一眼——血裡帶著碎肉,是內臟受損的跡象。他的靈力在急速消耗,右肋的傷讓呼吸變得又淺又快,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往傷口上撒鹽。

但他站了起來。

膝蓋在抖。視線在晃。但他站了起來。

“塞西莉亞……教過我……“洛寒喘著氣說,聲音斷斷續續,“打不過……也要打……“

他再次凝聚靈力。這次他冇有用拳頭,而是將靈力引導到雙腿。金色光芒從腳踝蔓延到小腿,肌肉繃緊,血管凸起。他需要速度。隻要夠快,隻要能繞過暗審判長,隻要能碰到莫裡斯——

他衝了出去。

這次他用了弧線跑位,從暗審判長的左側切入,然後突然變向,繞到右側。他的身體在高速移動中發出尖銳的破風聲,金色靈力在身後拉出一道殘影。

暗審判長抬了抬手指。

洛寒的腳突然踩空了。

不是真的踩空——地麵在他腳下扭曲了。石板像水麵一樣盪開漣漪,他的腳陷了進去,像是踩進了沼澤。靈力護體在接觸地麵的瞬間被瓦解,暗屬性的力量從腳踝攀上來,像藤蔓一樣纏住他的小腿。

洛寒低頭去掰,手指碰到那些黑色的藤蔓,指尖立刻發麻,然後失去知覺。

然後暗審判長到了他麵前。

不知道是怎麼移動的。上一刻還在三步之外,下一刻就已經近在咫尺。洛寒隻看到兜帽下的兩點暗紅色光芒驟然亮了一下,然後一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

他被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脖子上的手像鐵箍一樣收緊,氣管被壓迫,空氣進不來。洛寒的雙手抓住暗審判長的手腕,拚命地掰,但那隻手紋絲不動。他的指甲嵌進對方的麵板裡,但黑袍下麵似乎不是血肉,而是某種冰冷的、堅硬的東西。

“勇者的血脈。“暗審判長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傳來,“我原本以為會更有趣一些。“

洛寒的臉漲得通紅,然後開始發紫。他的腿在空中亂蹬,靈力在體內橫衝直撞,試圖衝破喉嚨上的鉗製,但每次衝擊都被那股黑暗的力量吞噬。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放……放開他……“

洛寒的眼球轉動了一下,看向石柱的方向。

莫裡斯爺爺的頭抬起來了。那雙渾濁的灰藍色眼睛睜得很大,裡麵映著洛寒被掐住脖子懸在空中的樣子。老人的嘴唇在顫抖,乾裂的嘴唇上又有新的血滲出來。

“求你們……“莫裡斯的聲音像碎玻璃一樣粗糙,“他隻是……一個孩子……“

暗審判長偏過頭,看了莫裡斯一眼。

“一個即將死去的孩子。“他說,“和你一樣。“

他收緊了手指。

洛寒感覺到了頸骨被壓迫的聲響。他的意識在飛速流失,眼前出現了黑色的斑點。他的手從暗審判長的手腕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

就在這時,他胸前的勇者徽章燙了一下。

不是靈力運轉的那種熱,而是一種從內部升起的、溫和的暖意。像是有人在冬天裡把一杯熱水貼在了他的胸口。

洛寒的意識被拉回來了一瞬。

他低頭——在視線模糊的狀態下——看到了那枚徽章。銀色的底,金色的紋路,裡雍的徽記。此刻,徽章上的金色紋路在發光,光芒很微弱,像是快要熄滅的燭火。

然後他聽到了莫裡斯的聲音。

不是從石柱方向傳來的。是從徽章裡傳來的。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寒兒……“

洛寒的嘴唇動了動。他說不出話,但他在聽。

“爺爺……“他在心裡說。

“聽我說……“莫裡斯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被綁在祭壇上奄奄一息的人,“我冇有多少時間了……鎖鏈在抽取我的靈力……再過一會兒……就什麼都冇有了……“

“不要!“洛寒在心裡喊,“我一定能——“

“你聽我說完。“

莫裡斯的聲音突然變得有力了一些。隻是一瞬間,然後又衰弱下去。但那一瞬間的力度讓洛寒安靜了。

“這枚徽章……是裡雍大人的遺物。“莫裡斯說,“它不是普通的徽章……它是勇者之證……裡麵封存著……曆代勇者的一縷意誌……“

洛寒感覺到徽章的溫度在升高。

“我這輩子……修為不高……但靈力還算純淨……“莫裡斯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像是一盞燈在風中搖晃,“我現在……把它全部注入徽章……作為給你的……最後一件禮物……“

“不——“

“寒兒。“莫裡斯的聲音突然清晰了一瞬,帶著一種洛寒從未聽過的溫柔,“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孩子……“

暗審判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低頭看向洛寒胸前的徽章,那兩點暗紅色的光驟然變亮。

“靈力轉移?“暗審判長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情緒——不是恐懼,是意外,“他在把靈力注入——“

他鬆開了洛寒的脖子。

洛寒摔落在地,劇烈地咳嗽。空氣湧入肺部,嗆得他彎下腰,一口血噴在地上。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抬起頭,看向石柱。

莫裡斯爺爺的身體在發光。

很微弱的、灰藍色的光。那光從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是血液在麵板下麵流動。鎖鏈上的符文瘋狂地閃爍,抽取的速度加快了,但莫裡斯體內的靈力流出得更快——主動地、決絕地、不可逆轉地流向那枚徽章。

“不……“洛寒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石柱衝去,“爺爺,不要!你停下來!“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右肋的斷裂骨頭在每一步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摔倒了,手掌撐在碎石上,膝蓋磕破了。他爬起來,繼續跑。

暗審判長伸出手,擋在洛寒麵前。

“讓他去。“暗審判長身後傳來另一個聲音。一個蒼老的、不帶感情的聲音。洛寒扭頭看去——祭壇的陰影中又出現了一個人影,同樣穿著黑袍,但比暗審判長矮一些,佝僂著背。

“儀式需要莫裡斯的靈力。“那個佝僂的人影說,“但靈力轉移到徽章中,並不影響我們的計劃。我們可以連人帶徽章一起取走。“

暗審判長沉默了一秒,然後收回了手。

洛寒衝到石柱前。

莫裡斯的眼睛睜著,看著洛寒。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痛苦,隻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東西。洛寒說不上那是什麼。他隻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爺爺……“洛寒跪在石柱前,雙手抓住莫裡斯垂落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突出,麵板乾枯得像老樹皮。洛寒把那隻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彆哭。“莫裡斯說。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弱了,但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艱難,因為嘴唇上的血痂把麵板拉扯得變了形。但他確實在笑。

“爺爺這輩子……冇什麼出息……“莫裡斯說,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拖出來的,“當了一輩子……守村人……冇去過什麼大地方……冇見過什麼大世麵……“

“你彆說了……“洛寒的聲音在發抖,淚水模糊了視線,“你省點力氣,我帶你走——“

“讓我說完。“

莫裡斯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在洛寒的臉上輕輕碰了一下。那個觸碰輕得幾乎冇有重量,像一片落葉。

“你是我帶大的……“莫裡斯說,“從你這麼小……“他用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手指在顫抖,“到現在……這麼大了……“

他看著洛寒,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祭壇中微弱的光。

“我很驕傲。“他說。

洛寒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眼淚和著臉上的灰塵和血跡流下來,滴在莫裡斯的手背上。

“徽章……“莫裡斯的目光移向洛寒的胸口。那枚勇者徽章此刻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比之前亮了許多。莫裡斯體內的靈力正在源源不斷地注入其中,灰藍色的光從他的麵板下麵流淌出來,順著洛寒握著他的手,湧入徽章。

“拿著它……“莫裡斯說,“裡雍大人的……勇者之證……用它……保護所有人……“

“我不要!“洛寒幾乎是吼出來的,“我不要什麼徽章,我要你活著!“

莫裡斯看著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熄滅。不是突然的,不是劇烈的,而是像一盞油燈在燈油耗儘時那樣,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寒兒……“莫裡斯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洛寒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指關節發白。

莫裡斯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嘴角隻是微微上揚了一點,牽動了嘴唇上的血痂,有一絲血滲出來。但那確實是一個笑容。冇有遺憾,冇有恐懼,冇有不甘。隻是很平靜地、很溫和地笑著。

像他每天早上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時的那種笑。

然後他的手鬆了。

不是被洛寒鬆開的。是莫裡斯自己鬆開的。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灰藍色的光從他的身體裡最後湧出一下,全部灌入徽章,然後消失了。

莫裡斯的頭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半睜著,灰藍色的虹膜裡最後一點光澤正在消散。嘴角還掛著那個淡淡的笑容。

洛寒跪在原地。

他冇有動。

他的手還保持著握住莫裡斯手掌的姿勢,但那隻手已經冇有了溫度。他的眼睛盯著莫裡斯的臉,一眨不眨,像是隻要他眨一下眼,這個人就會徹底消失。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那個聲音在說什麼,但他聽不清。他的耳朵裡隻有一種嗡嗡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他的腦袋裡飛。

“……洛寒!“

這次他聽清了。是塞西莉亞的聲音。從坍塌的通道方向傳來的,帶著碎石滾落的背景音。

但洛寒冇有回頭。

他低下頭,把額頭貼在莫裡斯已經冰涼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在抖。不是那種大幅度的顫抖,而是一種很細微的、持續的痙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麵碎裂了,碎片紮進了每一根神經裡。

他冇有哭出聲。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莫裡斯的手背上,滴在碎石上,滴在他自己沾滿血汙的手指上。他的嘴唇咬出了血,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他的右肋在疼,左臂在疼,手掌上的燙傷在疼,膝蓋上的擦傷在疼。但這些疼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胸口那個位置的感覺。

那個位置冇有傷口,冇有淤青,什麼都看不到。但洛寒覺得那裡空了一塊。像是有人用勺子把他的胸腔挖走了一部分,留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風從那個窟窿裡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抖。

“寒兒……保護所有人……“

莫裡斯最後的話在他的腦海裡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紮在他的意識深處。

保護所有人。

他連一個人都冇有保護好。

“時間到了。“暗審判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取走徽章,處理掉——“

洛寒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膝蓋撐直,腰挺起來,頭抬起。整個過程像是生鏽的機器在強行運轉,每一個關節都在發出抗議。但他在站起來之後,就冇有再晃。

他轉過身,麵對暗審判長。

暗審判長停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洛寒做出了什麼威脅性的動作。而是因為洛寒的眼睛變了。

之前,洛寒的眼睛在勇者血脈共鳴時是金色閃光的——像是有金色的火花在瞳孔中跳躍。但現在不同。他的整個虹膜變成了純金色,冇有雜色,冇有紋路,像是兩枚熔化的金幣嵌在眼眶裡。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

冇有仇恨。

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讓暗審判長都感到陌生的東西——一種極其純粹的、已經越過了所有情緒邊界的悲傷。那種悲傷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是一個十六歲少年應該擁有的。

“你——“暗審判長第一次後退了半步。

然後他感受到了。

從洛寒的身體裡湧出來的東西。不是靈力——或者說,不僅僅是靈力。那是一種更原始、更蠻橫的力量。它從洛寒的每一個毛孔中溢位,金色的光芒不是照亮了祭壇,而是吞噬了祭壇中的黑暗。

金色的戰氣。

它從洛寒的腳下蔓延開來,像漲潮的海水。地麵上的碎石在戰氣中懸浮起來,緩緩旋轉。石壁上的暗影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碎裂,像是被無形的巨手捏碎的玻璃。靈縛鎖鏈上的暗紅色光芒瘋狂閃爍了幾下,然後“啪“的一聲斷裂了。

莫裡斯的身體從石柱上滑落。

洛寒在莫裡斯落地之前接住了他。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一個睡著的人。他把莫裡斯平放在地上,然後站起來。

“你做了什麼?“暗審判長的聲音裡出現了真正的意外。他的黑袍在金色戰氣的衝擊下開始翻卷,袍角上那些蠕動的暗影在金光中蒸發。

洛寒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他隻是感覺到了。在悲傷到達某個臨界點之後,所有的情緒突然消失了。不是被壓製,不是被轉化,而是徹底地、完全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清晰的冷靜。他的大腦從未如此清醒——他能看到空氣中每一粒灰塵的軌跡,能聽到暗審判長袍袖下骨骼的細微摩擦聲,能感覺到自己體內靈力運轉的每一條路徑。

那些路徑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他的靈力像是河流——有主乾,有支流,有寬有窄。但現在,他的靈力像是海洋。冇有固定的河道,冇有明確的方向,隻有無邊無際的、蘊含著恐怖力量的平靜。

暗審判長動了。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出手。黑色的靈力從袍袖中湧出,凝聚成一隻巨大的手掌,從上方拍向洛寒。那隻手掌有三丈見方,掌心刻滿了暗影符文,下落的速度快到空氣都被壓縮成了白線。

洛寒抬起右手。

他冇有閃避。他甚至冇有移動腳步。他隻是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張。

金色的戰氣從他的掌心噴湧而出,凝聚成一道刀刃。那道刀刃有七尺長,刀身上流動著複雜的紋路——不是洛寒刻上去的,不是他學過的任何招式,而是從徽章中湧出的、來自某個古老意誌的記憶。

勇者斬。

刀刃向上揮出。

金色的光與黑色的掌影在半空中碰撞。冇有爆炸,冇有巨響。金色的刀刃像切豆腐一樣從黑色的手掌中間劃過,將暗影靈力一分為二。刀刃冇有停頓,繼續向上,劈開了祭壇的穹頂。岩石崩裂,碎片飛濺,月光從裂縫中傾瀉而下。

暗審判長被刀刃的餘波擊中。

他的身體倒飛出去,撞穿了祭壇的一麵石壁。碎石和塵土飛揚。他的黑袍被撕裂了一大塊,露出下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麵板。那麵板上有一道從左肩延伸到右腰的傷口,傷口邊緣泛著金色的光——那是勇者之力的殘餘,正在灼燒他的暗影之體。

“不可能……“暗審判長從碎石中站起來,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勇者斬……這是……裡雍的招式……“

他看向洛寒胸前的徽章。那枚徽章此刻散發著耀眼的金光,上麵的紋路全部亮了起來,像是一顆微型的太陽。

“撤。“

暗審判長吐出一個字。

那個佝僂的人影出現在他身邊,似乎想說什麼,但暗審判長抬手製止了他。黑袍下的兩點暗紅色光芒最後看了洛寒一眼——那裡麵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恐懼,暗審判長似乎不會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重新評估。

然後黑暗湧上來,將兩個身影吞冇。

祭壇安靜了下來。

金色的戰氣緩緩消散。碎石落地的聲音在空曠的祭壇中迴響。月光從穹頂的裂縫中灑下來,照亮了地麵上散落的暗影守衛的殘骸和碎裂的符文。

洛寒站在原地。

他的眼睛還是純金色的,但光芒在一點一點地褪去。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之前那種細微的痙攣,而是大幅度的、無法控製的顫抖。覺醒帶來的力量正在退潮,留下的隻有疲憊和疼痛。

他的右肋在劇痛。斷裂的骨頭可能刺傷了肺。他的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覺。他的手掌上全是燙傷和水泡。他的膝蓋在流血。他的嘴裡全是血的味道。

但這些都不是他倒下的原因。

他倒下是因為他的腿撐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然後趴下去,臉貼著冰冷的石板。他的手指在碎石間摸索著,摸到了莫裡斯的手。那隻手已經完全涼了,僵硬了。洛寒把那隻手握在自己的手裡,像他小時候那樣。

通道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塞西莉亞的聲音在喊他的名字。蘇晴的聲音也在,帶著哭腔。

洛寒冇有抬頭。

他握著莫裡斯的手,把臉埋在碎石裡。他的肩膀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一聲壓抑到極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喉嚨的悶響。

不是哭。

比哭更沉重的東西。

蘇晴第一個衝進來。她看到洛寒趴在地上的樣子,看到旁邊平放的莫裡斯的身體,看到洛寒手中握著的那隻已經冰冷的手。她停住了,捂住了嘴。

塞西莉亞緊隨其後。她的盔甲上全是戰鬥的痕跡——凹陷、劃痕、暗影守衛的黑色血液。她掃了一眼祭壇中的景象,目光在洛寒和莫裡斯之間停留了一秒。

然後她沉默了。

她走過去,單膝跪在洛寒身邊。她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按在洛寒的肩膀上。

洛寒冇有抬頭。

月光從穹頂的裂縫中灑下來,落在莫裡斯安詳的臉上。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淡淡的笑容,像是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洛寒握著他的手,始終冇有鬆開。

他的眼淚流乾了,但身體還在抖。那種抖不是寒冷,不是疼痛,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像是他身體裡的某個部分跟著莫裡斯一起離開了,留下了一個永遠無法填補的空洞。

勇者徽章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很柔和。像是莫裡斯的手,貼在他的心口上。

“保護所有人……“

洛寒閉上眼睛。

他把莫裡斯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像莫裡斯還活著時那樣。冰涼的,僵硬的,不再是那個會摸他的頭、會拍他的肩膀、會在冬天把他的手捂熱的手。

但洛寒冇有鬆開。

他不會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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