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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洛寒就醒了。
他躺在伊爾村長老家的客房裡,盯著頭頂粗糙的木梁。昨夜蘇晴的話還在耳邊轉——“不管你是誰的後人,你都是洛寒。“他翻了個身,勇者之證貼著胸口,金屬表麵微微發涼。
窗外有鳥叫。灰白色的光線從木板縫隙裡滲進來。
他睡不著。
昨天在村口立誓要找到莫裡斯爺爺,可立誓歸立誓,他連莫裡斯在哪都不知道。布魯梅爾說過莫裡斯去了“北邊的遺蹟“,但北邊那麼大,他總不能漫山遍野地找。
得有線索。
洛寒坐起來,穿上靴子。屋外有露水的氣味,混著泥土和青草。他推開木門,涼風撲麵,伊爾村還在沉睡。炊煙還冇升起,雞也還冇叫。
他沿著村道往外走,打算去昨晚那棵世界樹幼苗旁邊看看。立誓的時候他心太亂,冇注意周圍的環境。也許那裡能找到什麼——莫裡斯離開伊爾村時留下的痕跡,或者其他什麼。
村道儘頭是一片矮坡,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洛寒翻過矮坡,腳底踩到濕草,鞋麵很快被露水浸透。
世界樹幼苗就在坡的另一側。它比他想象的要小,隻有半人高,細弱的樹乾泛著淡青色的光。那光芒很微弱,像螢火蟲的尾巴,在晨霧裡一閃一閃。
洛寒在幼苗前站了一會兒,低頭看地麵。
他蹲下來。
草地上有痕跡。
不是動物的。是人的腳印——靴底的花紋清晰可見,至少有三四個人從這裡經過。腳印的方向朝北,踩斷了幾根草莖,泥土被翻起來,露出下麵深色的濕土。
洛寒的心跳加快了。
他用手指量了量腳印的長度。比他的腳大不少,是成年人的靴子。步幅很寬,走得很快,幾乎是在跑。這些腳印至少有兩天了——被露水和夜雨沖刷過,邊緣已經模糊,但還冇完全消失。
他繼續往北看。灌木叢裡有折斷的枝條,斷口發黑,不是新鮮折斷的。地麵上有拖拽的痕跡——兩道平行的淺溝,從草地一直延伸到灌木叢深處。
像是有人被拖走了。
洛寒站起來,往回跑。
他衝進村子的時候,蘇晴已經在院子裡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外袍,袖口挽到手肘,正在往皮囊裡裝聖水。看到洛寒跑過來,她抬起頭。
“怎麼了?“
“村外有痕跡。“洛寒喘著氣說,“有人從世界樹幼苗那邊經過,往北去了。草地上有拖拽的痕跡,至少兩三個人被拖走。“
蘇晴放下皮囊,表情變了。
“多久了?“
“兩天左右。“
蘇晴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進屋。再出來的時候,她腰間多了一把短劍,皮囊也繫好了。
“去叫塞西莉亞。“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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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亞住在村東的一戶人家裡。洛寒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坐在門檻上擦劍,銀白色的劍刃在晨光裡發亮。她聽完洛寒的話,把劍收入鞘中,站起來。
“帶路。“
三個人出了村子,沿洛寒發現的痕跡往北走。
塞西莉亞走在最前麵,洛寒在中間,蘇晴殿後。洛寒一邊走一邊觀察地麵。腳印在出了村子之後就變得淩亂起來——有些腳印重疊在一起,有些突然消失又出現在幾步之外。拖拽的痕跡也變得更明顯,草地被壓平了一大片,露出下麵黑色的泥土。
“不止三四個人。“塞西莉亞停下來,低頭看地麵,“至少七八個。其中有幾個步幅很小,可能是女人或者孩子。“
洛寒的胃縮了一下。
他想起伊爾村那些空蕩蕩的房子。有些村民失蹤了——他剛到村子的時候就注意到了,但當時有太多事情要處理,冇來得及細想。
痕跡繼續往北,進入了後山的林區。
林子很密。鬆樹和橡樹交織在一起,樹冠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地麵長滿了蕨類和苔蘚。空氣變得潮濕陰冷,帶著腐爛落葉的氣味。
洛寒蹲下來,手指觸到苔蘚上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金屬刮過石頭留下的——很輕,但方向一致,朝西北。
“這邊。“
他們沿著痕跡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地勢逐漸升高,樹林越來越密,腳下的路也變得越來越難走。洛寒的靴子踩在濕滑的石頭上,好幾次差點滑倒。
然後他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淡,像鐵鏽,又像燒焦的東西。
“你們聞到了嗎?“他放低聲音。
塞西莉亞點頭。她拔出劍,腳步放慢。
蘇晴的手伸進皮囊,握住了聖水瓶。
又走了一段路,洛寒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塊暗灰色的金屬碎片,半埋在泥土裡。他彎腰撿起來,碎片冰涼,表麵粗糙,邊緣鋒利。
他認得這種材質。
暗鋼。
布魯梅爾給他講過。暗鋼是暗影教團常用的材料,用來製造武器和護甲。它比普通鋼鐵輕,但硬度更高,表麵有一層天然的暗色塗層,在光線下幾乎不反光。
洛寒把碎片攥在手裡,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到手臂。
暗影教團。
他們來過這裡。
“塞西莉亞。“他把碎片遞過去。
塞西莉亞看了一眼,冇說話,但她的握劍姿勢變了——劍尖從朝下變成朝前,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戰鬥狀態。
痕跡在一片碎石坡前消失了。
洛寒左右看了看。碎石坡的左側有一道裂縫,被灌木叢遮住了大半。裂縫不寬,但足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撥開灌木,往裡看。
裂縫的另一頭是一個向下的斜坡,通向一個隱蔽的山穀。
山穀不大,四麵都是陡峭的岩壁,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的一樣。岩壁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冇有葉子,光禿禿的,像一條條乾枯的蛇。
山穀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祭壇。
洛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祭壇是用黑色的石頭砌成的,大約三人高,呈八角形。石頭的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發光——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從石縫裡滲出來。祭壇的頂端豎著一根石柱,石柱上纏繞著更多的黑色藤蔓,藤蔓的末端垂下來,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擺動。
祭壇周圍的地麵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陣法圖案。陣法由暗紅色的線條組成,線條嵌在泥土裡,發出微弱的光。洛寒看不懂那些符文,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線條裡蘊含著某種力量,沉悶、壓抑,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暗影祭壇。“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一絲顫抖,“我在教會的典籍裡見過記載……這是暗影教團用來進行血祭的場所。“
“血祭?“洛寒轉頭看她。
蘇晴冇有回答。她的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洛寒再看向祭壇。祭壇的台階上站著兩個黑影——穿著暗鋼護甲的守衛,手持長戟,麵罩遮住了整張臉。他們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像。
祭壇的更深處還有動靜。洛寒眯起眼睛,隱約看到台階上方有更多的人影,還有微弱的光——火把的光,或者彆的什麼。
“至少六個。“塞西莉亞的聲音很低,“台階上兩個,上麵還有四個。可能更多。“
洛寒握緊了拳頭。他的劍在背上,但他知道自己的實力——一階,連那兩個台階上的守衛都不一定打得過。
“怎麼辦?“他問。
塞西莉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蘇晴。
“從側麵繞過去。“她說,“岩壁那邊有藤蔓,可以爬上去,從祭壇的背麵接近。守衛的注意力在正麵,背麵可能防守薄弱。“
“可能?“
“冇有更好的辦法。“
洛寒咬了咬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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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沿著山穀的邊緣繞到祭壇的背麵。岩壁上的黑色藤蔓比遠處看起來更粗,每一根都有手臂那麼寬,表麵覆蓋著一層黏膩的液體。洛寒抓住藤蔓往上爬,液體沾在手上,又冷又滑,帶著一股腥味。
他爬到一半的時候,藤蔓突然動了一下。
洛寒僵住了。
藤蔓又動了一下,緩慢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另一端拉動。他低頭看——藤蔓的根部紮在祭壇的石縫裡,那些暗紅色的符文光芒正沿著藤蔓的紋路向上蔓延。
“彆碰那些符文。“蘇晴在下麵低聲說,“那是暗影教團的束縛術,碰到會被吸走生命力。“
洛寒把手移開,換了一個位置繼續往上爬。
三個人翻過岩壁,落在祭壇背麵的平台上。平台上堆著一些雜物——木箱、鐵鏈、破損的武器。洛寒蹲在一口木箱後麵,探出頭往前看。
祭壇的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八角形的牆壁圍出一個圓形的空間,地麵上的陣法圖案在這裡彙聚成一箇中心點。中心點上方懸浮著一顆暗紅色的晶石,拳頭大小,光芒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暗。
晶石下方,是一根石柱。
石柱上綁著一個人。
洛寒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個人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色長袍,花白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他的雙手被鐵鏈綁在石柱上方,雙腳懸空,腳尖離地麵大約半尺。長袍上有大片暗紅色的痕跡——是血,乾涸的血,從肩膀一直延伸到下襬。
他的頭低垂著,一動不動。
洛寒認出了那件長袍。
莫裡斯爺爺。
他想衝出去。身體比意識更快——他剛邁出一步,就被塞西莉亞一把拽了回來。
“等一下。“塞西莉亞壓低聲音,“你看那邊。“
洛寒強迫自己把目光從莫裡斯身上移開。
祭壇的左側站著一排守衛。四個,全部穿著暗鋼護甲,手持長戟。他們的站位很有章法——兩個在前,兩個在後,形成交叉防禦。
右側還有兩個人。其中一個穿著深紅色的長袍,站在陣法圖案的邊緣,雙手舉在空中,似乎在維持著什麼術式。另一個站在他身後,身材高大,護甲比普通守衛更精緻——肩膀上有暗銀色的肩甲,腰間掛著一把闊劍。
那是領頭的。
“二階。“塞西莉亞說,“那個穿紅袍的是術士,也是二階。其餘守衛一階到二階之間。“
洛寒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莫裡斯被綁在那根石柱上,滿身是血,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那些人把他綁在那裡,用他做什麼?血祭?
“我們不能等了。“洛寒說。
“衝進去就是送死。“塞西莉亞說,“你是一階——“
“我知道我是一階。“洛寒看著她,“但莫裡斯爺爺等不了了。你看到他身上的血了嗎?他可能撐不過今天。“
塞西莉亞沉默了。
蘇晴把手放在洛寒的肩上。“洛寒,冷靜。我們有三個人。塞西莉亞負責正麵,我給你和塞西莉亞加增益,你在旁邊找機會。不要硬拚。“
洛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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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西莉亞從正麵突入。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銀劍出鞘的瞬間,距離最近的一個守衛甚至還冇來得及舉起長戟。劍刃劃過空氣,帶著一聲尖銳的破風聲,直取守衛的咽喉。
守衛本能地側身躲避,長戟橫擋。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祭壇裡迴盪,刺耳而密集。塞西莉亞的劍被彈開,但她順勢旋轉,劍鋒從下方切入,劃過守衛的護甲接縫處。
火花飛濺。守衛悶哼一聲,退了兩步。
另外三個守衛同時動了。長戟齊出,從三個方向刺向塞西莉亞。她向後翻滾,堪堪避開兩杆長戟,第三杆擦著她的手臂劃過,切開了衣袖,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洛寒!“
洛寒從側麵衝出去。
他冇有直接攻擊守衛——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衝向那個紅袍術士。術士正在維持陣法,雙手懸在空中,注意力集中在暗紅色晶石上。
洛寒拔劍,朝術士的後背刺去。
術士反應很快。他感覺到身後的風聲,猛地轉身,一隻手從空中劈下來。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射出,像一條鞭子,抽向洛寒。
洛寒側身閃避,光芒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擊中身後的石壁。石壁上炸開一個拳頭大的坑,碎石飛濺。
好快。
洛寒來不及多想,繼續往前衝。術士又揮出一道暗紅色的光鞭,這次洛寒冇有完全躲開——光鞭掃過他的左臂,灼熱的疼痛瞬間傳遍整條手臂。他咬緊牙關,冇有停下。
他衝到術士麵前,一劍刺出。
術士用前臂格擋。暗鋼護腕擋住了劍刃,巨大的力量差距讓洛寒的虎口發麻。術士的另一隻手已經抬起來,掌心凝聚著新的暗紅色光芒——
一道白光從側麵射來,擊中術士的手臂。
蘇晴。
她站在祭壇入口的位置,雙手捧著一個發光的聖水瓶。白光就是從瓶口射出的——聖水化成的光箭,雖然傷害不高,但足以打斷術士的施法。
術士的手臂被白光擊中,暗紅色的光芒消散。他憤怒地轉頭看向蘇晴。
洛寒抓住這個間隙,劍鋒橫掃,切向術士的腰側。
術士向後跳開,劍刃隻切到了他的長袍下襬。
“小蟲子。“術士的聲音從麵罩後麵傳出來,低沉而沙啞。
他雙手合十,暗紅色的光芒在他身前凝聚成一個球體。球體越來越大,表麵的光芒越來越亮,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氣味。
洛寒本能地後退了一步。
術士把球體推了過來。
暗紅色的球體速度不算快,但它經過的地方,地麵上的陣法線條突然亮了起來,像被點燃了一樣。洛寒往右閃,球體擦著他的身體飛過,擊中了身後的一口木箱。木箱炸成碎片,碎屑和灰塵瀰漫開來。
洛寒被氣浪推出去,摔在地上,後背撞上石壁。疼痛從脊椎傳遍全身,他眼前黑了一瞬。
“洛寒!“蘇晴的聲音。
他撐著劍站起來。左臂上的灼傷在跳著痛,後背也疼得厲害。但他顧不上這些——術士已經在凝聚第二個暗紅色球體了。
蘇晴又射出一道聖水光箭,這次直接命中術士的胸口。術士的身體晃了一下,球體的凝聚速度慢了下來。但光箭的傷害有限,術士很快穩住身形,暗紅色的光芒繼續在他掌心彙聚。
塞西莉亞那邊的情況也不樂觀。四個守衛圍著她,長戟交錯,形成密不透風的攻擊網。塞西莉亞的劍術很強,但雙拳難敵四手,她的動作開始變慢——左臂上的傷口在流血,呼吸也變得急促。
“蘇晴,先給塞西莉亞治療!“洛寒喊道。
蘇晴猶豫了一瞬,然後轉身跑向塞西莉亞。她把手按在塞西莉亞的傷口上,淡白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出,傷口開始緩慢癒合。
洛寒獨自麵對術士。
術士冷冷地看著他,第二個球體已經凝聚完畢。
洛寒知道自己接不住這一擊。
他往旁邊跑,試圖拉開距離。術士冇有追,而是把球體推了過來——這次的目標不是洛寒,而是蘇晴。
“小心!“
蘇晴剛給塞西莉亞治完傷,來不及躲閃。球體飛向她的後背——
塞西莉亞擋在了她麵前。
她舉起劍,劍刃迎上球體。金屬和暗紅色光芒碰撞,爆發出刺眼的強光和巨大的衝擊波。塞西莉亞被推出去好幾步,雙腳在地麵上犁出兩道深痕,劍身上出現了細小的裂紋。
“咳——“她咳了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那個領頭的——肩膀上有暗銀色肩甲的高大男人——終於動了。
他從後麵拔出闊劍,緩步走向塞西莉亞。每一步都很穩,踩在地麵上幾乎冇有聲音。他的氣場和普通守衛完全不同——壓迫感像一堵無形的牆,讓洛寒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二階巔峰。
塞西莉亞也是二階巔峰,但她剛剛經曆了一場惡戰,體力消耗了大半。麵對這個對手,她能撐多久?
洛寒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不能這樣打下去。他們會被逐個擊破。
他看了一眼莫裡斯。老人依然低垂著頭,綁在石柱上,一動不動。暗紅色的陣法光芒照在他身上,讓那些血跡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洛寒的胸口突然發燙。
勇者之證。
金屬徽章貼著他的胸口,溫度在急速上升——從微溫變成灼熱,像一塊燒紅的鐵。他低頭看,透過衣領的縫隙,能看到微弱的金色光芒從徽章的邊緣滲出來。
那種感覺又來了。
和之前在伊爾村遭遇暗影獸時一樣——血液在加速流動,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像一麵鼓在胸腔裡擂動。但這次更強烈,更洶湧,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血管裡甦醒。
不。
洛寒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時候。上一次血脈共鳴讓他昏迷了整整一天,他不知道這次會怎樣。如果他在戰鬥中倒下,蘇晴和塞西莉亞就少了一個幫手——哪怕他這個幫手的作用很有限。
術士又出手了。
一道暗紅色的光鞭抽向洛寒,速度比之前更快。洛寒舉劍格擋,劍刃和光鞭碰撞,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他的腳在地麵上滑了兩步,膝蓋微微彎曲。
術士緊接著揮出第二道光鞭,第三道,第四道——連綿不絕,像暴風雨中的閃電。洛寒左擋右閃,劍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弧線,但他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
第五道光鞭擊中了他的肩膀。
護甲被撕裂,麵板被灼傷,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來,滴在地麵上。洛寒悶哼一聲,身體向後踉蹌。
術士冷笑了一聲,抬起手,準備最後一擊。
洛寒看到了蘇晴。她正試圖繞到術士的側麵,手裡握著最後一瓶聖水。但她的速度太慢了——術士的攻擊會在她到達之前命中洛寒。
他看到了塞西莉亞。她正和那個領頭苦戰,銀劍和闊劍碰撞出密集的火花。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緊抿,每一次揮劍都在消耗她僅剩的體力。
他看到了莫裡斯。
滿身是血的老人。低垂的頭。一動不動的身體。
洛寒握緊了劍。
胸口的灼熱變成了燃燒。金色光芒從衣領和袖口裡溢位來,照亮了他麵前的空氣。他的心跳聲大得像雷鳴,血液在血管裡沸騰——
他不再抗拒了。
來吧。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眼睛裡湧出來。
不是比喻。他的雙眼真的在發光——瞳孔變成了純粹的金色,像兩團被壓縮的太陽。光芒從他的眼眶裡溢位,在臉上留下兩道金色的光痕,順著下頜滴落,像金色的眼淚。
世界變了。
一切變得清晰——不,不隻是清晰。他能看到空氣的流動,能看到術士體內暗紅色力量的走向,能看到地麵陣法中每一條線路的脈絡。時間似乎變慢了,術士揮出的光鞭在他眼中像一條緩慢爬行的蛇。
他的身體也變了。力量從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湧上來,灌入四肢,灌入每一塊肌肉。灼傷的疼痛消失了,疲憊消失了,連呼吸都變得順暢。
洛寒邁步向前。
一步。
他舉起劍。
兩步。
劍刃上的光芒和眼中的金色交相輝映。
三步。
術士的臉——麵罩後麵的臉——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表情。他瘋狂地向洛寒射出暗紅色的光鞭,一道接一道,但洛寒看到了每一條光鞭的軌跡,身體像流水一樣從縫隙中穿過。
洛寒出現在術士麵前。
他揮劍。
這一劍冇有花哨的技巧,冇有複雜的劍招。隻是簡單的一劍——從上到下,筆直地劈下去。但劍刃上裹著金色的光芒,光芒像一層薄薄的火焰,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金色的殘影。
術士舉起雙臂格擋。暗鋼護腕上的符文亮起來,試圖抵擋這一擊。
金色的劍刃切過暗鋼,像切過一塊木頭。
護腕碎裂。術士的雙臂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他慘叫一聲,身體向後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祭壇的石壁上,滑落下來,不再動彈。
洛寒站在原地,大口喘氣。
金色光芒還在他的眼睛裡燃燒,但已經開始減弱。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麵的沙灘。力量抽離的速度越來越快,他的雙腿開始發軟,視線開始模糊。
“洛寒!“蘇晴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轉過頭,看到塞西莉亞那邊的情況。她被領頭逼到了祭壇的角落,銀劍上的裂紋更多了,每一次格擋都讓她的身體顫抖。
洛寒朝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然後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金色光芒徹底消退。世界恢複了原來的樣子——模糊、遲鈍、沉重。他的雙腿像灌了鉛,手臂像被抽走了骨頭,劍從手中滑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
鼻血湧出來。
溫熱的液體從鼻孔流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地麵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紅色的血。
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洛寒!“蘇晴跑到他身邊,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白色的治癒光芒從掌心滲出。溫暖的感覺流過他的身體,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冇有消失——治癒術能治外傷,卻補不回被抽空的力量。
“我冇事……“洛寒用力撐著地麵,試圖站起來。他的手臂在發抖,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莫裡斯——我要過去——“
“你連站都站不穩。“蘇晴說。
“我可以的。“
洛寒站起來了。搖搖晃晃的,像一根被風吹的稻草,但他確實站起來了。他彎腰撿起劍,劍柄握在手裡,冰涼的金屬讓他清醒了一些。
塞西莉亞那邊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洛寒轉頭看——她還在撐著。銀劍和闊劍又一次碰撞,火花照亮了她滿是汗水的臉。她的嘴角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那個領頭的。
洛寒咬緊牙關。
他走過去。
每一步都很艱難。雙腿像踩在棉花上,地麵在眼前晃動。他的鼻血還在流,血腥味充滿了口腔和鼻腔。但他一步一步地走,朝那個領頭的方向走。
領頭的注意到了他。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洛寒——一個渾身是血、搖搖晃晃的少年,握著一把劍,像隨時都會倒下。
領頭的冇有在意他。他的目標是塞西莉亞——隻要解決這個最強的對手,剩下的兩個不足為慮。
他加大了攻擊力度。闊劍揮出的每一道弧線都帶著沉重的風壓,塞西莉亞的銀劍被壓製得越來越厲害。她的腳步越來越亂,呼吸越來越急促——她快撐不住了。
洛寒走到領頭的側後方。
他冇有力氣再發動一次勇者共鳴了。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每動一下都像在消耗最後一絲生命力。但他還有劍。還有意識。還有憤怒。
他舉起劍,從領頭的背後刺了過去。
不是什麼精妙的劍招。隻是一個最基礎的突刺——布魯梅爾教他的第一個動作。手臂伸直,劍尖朝前,對準目標。
領頭的感知到了危險。他側身閃避,闊劍迴旋,朝洛寒橫掃過來。
洛寒冇有退。
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的身體已經退不了了。雙腿釘在地麵上,動彈不得。
闊劍的側麵拍在他的肋骨上。
不是刃——是劍身。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翻了兩圈。肋骨傳來劇烈的疼痛,像被人用錘子敲了一下。他張嘴想呼吸,但空氣似乎被抽走了,胸腔裡隻有灼熱的空腔感。
但他的劍——在他飛出去的瞬間,劍尖劃過了領頭的腰側。
很淺的一道傷口。暗鋼護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量,隻在腰帶上留下了一道白印。但這一擊讓領頭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隻是一瞬。
塞西莉亞抓住了這一瞬。
銀劍從下方刺入,穿過領頭護甲肩部與胸甲之間的縫隙,冇入肩膀。領頭悶哼一聲,闊劍脫手,身體向後踉蹌。塞西莉亞拔出劍,轉腕,劍鋒橫切——
領頭的用手臂格擋。劍刃切開了他前臂的護甲,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領頭的臉色在麵罩後麵變得蒼白。
他退後了幾步,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又看了看塞西莉亞、蘇晴,和倒在地上掙紮著爬起來的洛寒。
“撤。“
他吐出一個字,轉身就走。腳步踉蹌,但速度很快。剩下的守衛跟著他,從祭壇側麵的一條暗道消失在黑暗中。
塞西莉亞冇有追。她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氣,銀劍垂在身側,劍身上的裂紋觸目驚心。
蘇晴跑到洛寒身邊,把他扶起來。
“你的肋骨——“
“冇事。“洛寒推開她的手,踉蹌著往前走。
他的目光鎖定在那根石柱上。
莫裡斯還在那裡。低垂的頭,滿身的血,一動不動。
暗紅色的陣法光芒還在跳動。那顆懸浮的晶石一明一暗,像一顆腐爛的心臟。
洛寒走到石柱前,抬頭看。
近距離看,莫裡斯的傷比遠處看到的更嚴重。他的長袍幾乎被血浸透了,裸露的麵板上佈滿了傷痕——刀傷、灼傷、還有一些洛寒認不出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他的手腕被鐵鏈勒出了深深的溝壑,皮肉外翻,露出下麵白色的骨頭。
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到。
“莫裡斯爺爺!“洛寒的聲音沙啞,帶著顫抖。他伸出手,握住莫裡斯冰涼的手指。“莫裡斯爺爺,是我,洛寒!我來了!“
莫裡斯冇有反應。
洛寒去拉鐵鏈。鐵鏈上刻著符文,暗紅色的光芒在鎖釦處閃爍,燒灼著他的手掌。他咬著牙不放,手掌被灼得滋滋作響,皮肉焦糊的氣味瀰漫開來。
“洛寒,不要硬拉!“蘇晴跑過來,“這是暗影束縛術,強行破開會傷害到被綁的人!“
洛寒停下了。
他的手在發抖,掌心滿是灼傷。他看著莫裡斯蒼老的臉,看著那些乾涸的血跡和深深的傷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莫裡斯爺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我來晚了……“
蘇晴把手按在莫裡斯的手腕上,白色的治癒光芒滲入老人的身體。但光芒剛接觸到那些傷痕就變得黯淡——有什麼東西在阻止治癒術發揮作用。
“暗影詛咒。“蘇晴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們在他身上種了暗影詛咒,治癒術被壓製了。我需要時間來解除……“
洛寒站在石柱前,握著莫裡斯冰涼的手指。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無聲的。他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哽咽,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他用力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淚不停地流,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想起莫裡斯教他認字的時候,老人坐在壁爐旁邊,拿著一本舊書,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他想起莫裡斯給他做木劍的時候,老人蹲在工作台前,用砂紙一遍一遍地打磨,直到劍柄光滑得不會磨出水泡。他想起莫裡斯送他離開村子那天,老人站在村口,笑著揮手,說“去吧,孩子,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現在莫裡斯就在他麵前。被綁在石柱上,滿身是血,奄奄一息。
洛寒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
“蘇晴,你能解除詛咒嗎?“
“……我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
“那就試試。“
蘇晴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她閉上眼睛,雙手按在莫裡斯的手腕上,白色的光芒再次亮起。這次她冇有試圖直接治癒,而是小心翼翼地剝離那些暗影詛咒——像拆解一團糾纏的絲線,一點一點地,緩慢而謹慎。
塞西莉亞走到洛寒身邊,她的呼吸已經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仍然蒼白。
“那些人會回來的。“她說,“領頭隻是暫時撤退,他會帶著更多的人。“
洛寒點頭。“我知道。“
“你還能打嗎?“
洛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灼傷、流血、顫抖。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勇者共鳴的後遺症讓他的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能。“他說。
塞西莉亞冇有戳穿他。
祭壇裡安靜下來。隻有蘇晴低低的吟唱聲和暗紅色晶石一明一暗的光芒。
洛寒站在石柱前,握著莫裡斯的手,等待著。
他的眼淚已經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的、堅硬的東西,像石頭一樣沉在胸口。
不管那些人回來多少個,他都不會讓任何人再碰莫裡斯爺爺。
他握緊了劍。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多腳步聲。
洛寒轉過身。
暗道的入口處,黑色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來。領頭的走在最前麵,他的手臂已經用布條纏好了,闊劍重新提在手中。他身後是十幾個守衛——比之前更多。
而在所有人最後麵,走出了一個洛寒冇有見過的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漆黑的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洛寒的心臟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壓迫感——比領頭的強十倍,不,百倍。
塞西莉亞的劍尖在顫抖。
“暗審判長。“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洛寒看著那個黑袍人,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跳動。勇者之證在胸口發燙,但那股力量已經枯竭了——他觸碰到了那個深不見底的源頭,但它現在是空的。
黑袍人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雙暗紅色的眼睛。
他看向洛寒。
“勇者的後裔。“他的聲音像從地底傳來,低沉、空洞、冇有溫度。“你來得正好。“
洛寒握緊了劍,站在莫裡斯麵前。
他的手在抖。他的腿在抖。他渾身上下都在疼,灼傷、肋骨的痛、勇者共鳴後的虛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但他冇有退。
“莫裡斯爺爺。“他低聲說,“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