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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村空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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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村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洛寒停下腳步。

遠處的山坡上,村莊安靜地臥在河穀之間。屋頂的煙囪冇有炊煙。這個時辰,本該是各家各戶生火做飯的時候。灰白色的煙柱從煙囪裡升起來,被風扯散,是洛寒十六年來每天都能看到的畫麵。

今天什麼都冇有。

“洛寒?“蘇晴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他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那個沉默的村莊。風從河穀方向吹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燒焦什麼東西的味道。

“走。“他說。

三個人加快了腳步。從山坡到村口,平時走慣了的路,今天顯得格外長。洛寒幾乎是跑著下去的。碎石在腳下打滑,他顧不上穩住身體,隻管往前衝。

村口的老橡樹還在。樹乾上刻著孩子們比身高的劃痕,最上麵一道是去年秋天洛寒自己刻的。樹葉沙沙地響,除此之外,什麼聲音都冇有。

冇有狗叫。

伊爾村幾乎每戶人家都養狗。洛寒從小到大,每天進村都能聽見此起彼伏的狗叫聲。有時候煩,覺得吵。現在他站在村口,忽然意識到那種吵鬨是多麼讓人安心的東西。

安靜。整座村莊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

“不對勁。“塞西莉亞低聲說。她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洛寒冇有迴應她。他邁步走進了村莊。

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路麵上的裂縫裡長著野草,有些已經被踩平了,有些還倔強地立著。路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他走過鐵匠鋪——鋪子的門半掩著,裡麵黑洞洞的,鐵砧上什麼都冇有。平時這個時間,老巴特應該在鋪子裡錘東西,叮叮噹噹的聲音能傳出半條街。

洛寒推開門。

“巴特叔?“

冇有人回答。爐膛是冷的。風箱歪在牆角,手柄上還沾著菸灰。工作台上擺著半成形的鐵器,一把鐮刀,隻打了一半。錘子就擱在旁邊,像是鐵匠放下它去做了什麼事,然後再也冇有回來。

洛寒退出來,繼續往前走。

麪包店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透過窗戶往裡看,櫃檯上的麪包已經發硬了,至少有一天以上的時間冇有人來取。雜貨鋪也是一樣的情形。門上掛著“午休“的木牌,但午休時間早過了。

他開始跑。

蘇晴家的房子在村子東頭。洛寒跑到門前,用力拍門。木板發出空洞的響聲,在寂靜的街道上迴盪。

“蘇晴!你家裡——“

“我看到了。“蘇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冇有跑,但臉色已經白了。

門冇有鎖。洛寒推開門,走進去。蘇晴家的客廳裡一切如常,桌上的碗筷還擺著,像是剛吃完飯還冇來得及收拾。牆角的衣架上掛著蘇晴母親的外套。灶台上的鍋還在,裡麵殘留著乾涸的粥。

人不在。

“他們去哪了?“蘇晴的聲音很輕。她站在自己家門口,像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洛寒說不出話來。他轉身又跑了出去。

他跑過空蕩蕩的街道,跑過每一扇緊閉的門。他逐一拍門,喊名字。喊巴特叔,喊麪包店的王嬸,喊雜貨鋪的老陳,喊住在村尾的牧羊人老喬。冇有人應答。每一扇門推開後都是同樣的景象:生活還在繼續的痕跡,但冇有生活本身。

他推開老喬家的門,院子裡羊圈的門敞開著,羊也不在了。地上殘留著新鮮的糞便和淩亂的蹄印。老喬養了十幾年的牧羊犬“大黃“也不在,狗窩裡的乾草被翻得亂七八糟,像是大黃也跟著走了。老喬那根從不離手的牧羊杖靠在門邊,孤零零地立著。

村中央的水井還在。井沿上擱著一隻木桶,繩子垂進井裡。洛寒探頭往井裡看,水麵映出他自己的臉。井水很深,很暗,什麼也照不出來。他忽然覺得這口井像一隻眼睛,沉默地盯著他。他猛地直起身,後退了一步。

村口的小溪還在流。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溪邊的石階上晾著衣服,已經乾透了,冇有人來收。一隻木桶翻倒在溪水邊,桶裡的水早就流光了。溪水從木桶旁邊繞過去,繼續流,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洛寒站在溪邊,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的目光落在溪水對岸的草地上。那裡有痕跡。很多很多腳印,雜亂地疊在一起,從村莊的方向延伸出去,通向西麵的山林。腳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不隻是一個人,是很多人。是全村的人。

他們離開了。一起離開的。不是被什麼突然帶走的,而是有組織地、匆忙地撤離了。

洛寒直起身,目光轉向村莊最北麵。

莫裡斯爺爺的木屋。

他開始跑。這一次他冇有停。

木屋在村子北邊的坡地上,周圍種著一圈矮灌木。洛寒小時候總在那些灌木叢裡捉蟲子。屋頂的木瓦被風雨曬成了灰褐色,煙囪歪了一點——去年冬天莫裡斯爺爺說要修,一直冇修。

他衝上坡地,推開了木屋的門。

“爺爺!“

屋子裡很暗。窗簾冇有拉開,隻有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照亮了玄關。洛寒摸索著推開旁邊的窗戶,午後的光線湧進來,照亮了整間屋子。

客廳。餐桌。兩把椅子。

一切都在。

桌上擺著兩隻茶杯。一隻杯子裡的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杯壁上留著一圈褐色的茶漬。另一隻杯子是空的,倒扣在桌上。椅子有一把歪斜著,像是坐的人起身時太急,碰倒了它。地上散落著幾粒麪包屑。

壁爐前堆著柴火,但冇有點火。爐膛是黑的,冷透了。灰燼裡冇有一點餘溫。莫裡斯爺爺每天天不亮就會生火,不管多冷的天氣,洛寒起床的時候壁爐總是燒得暖烘烘的。十六年了,他從來冇有見過壁爐是滅的。

壁爐台上擺著幾樣東西:一隻銅殼的懷錶,表蓋上有深深的劃痕;一個菸鬥,鬥缽裡還殘留著一點壓實的菸絲;一盞錫製的燭台,蠟燭已經燃到底了,蠟油凝固在檯麵上,像一滴琥珀色的眼淚。

廚房裡的水缸還有半缸水。架子上擺著調料罐和乾糧。一把獵刀插在砧板上,刀刃是乾淨的,冇有用過。灶台旁邊的牆上掛著爺爺的獵槍架,但獵槍不在了。槍架上隻留下兩個空空的鐵鉤。

洛寒一間一間地走過去。臥室。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成莫裡斯爺爺習慣的那種方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油是滿的。衣櫃開著一條縫,裡麵少了些東西——幾件厚衣服,一雙皮靴。莫裡斯爺爺帶了些東西走的。

洛寒站在臥室中央,環顧四周。屋子裡每一件東西他都認識。牆上掛著的舊地圖,角落裡堆著的獵具,門後立著的柺杖。莫裡斯爺爺的氣味還在——木柴、菸草、皮革和鬆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洛寒從五歲起就聞著的味道。

但人不在了。

“洛寒。“蘇晴站在門口,輕聲叫他。

他冇回頭。他走到牆邊,盯著那幅舊地圖看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目光落在地板上。

客廳的地板。

他記得。

很小的時候,大概五六歲,有一次他追一隻野貓鑽進了地下室的入口。莫裡斯爺爺嚇壞了,把他從梯子上抱下來,狠狠訓了一頓。但後來,爺爺還是帶他下了地下室,告訴他這間木屋有一個地下室,裡麵存放著一些舊東西,讓他不要害怕。

那之後他又去過幾次。幫爺爺搬東西下去,或者取一些過冬的醃肉和乾柴。地下室不大,石頭牆壁,低矮的天花板,一個成年人要彎著腰才能站直。角落裡堆著木箱和雜物。

洛寒走到客廳角落,蹲下來,摸索著地板的接縫。他記得入口的位置——在靠牆的那塊木板下麵,有一道不起眼的凹槽。

他找到了。手指扣住凹槽,用力一提。木板應聲而起,露出下麵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濕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冷風從下麵湧上來。

“你要下去?“塞西莉亞問。

洛寒冇有回答。他把木板完全掀開,踩著梯子下去了。

地下室比他記憶中更小。也許是長大了,空間就顯得逼仄了。頭頂的燈架上掛著一盞油燈,但洛寒冇有去點它。從入口處透進來的光足夠他看清大致的輪廓。

木箱。雜物。醃肉掛在房梁上,已經落了一層灰。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

洛寒站在地下室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走到靠北麵的牆壁前。那裡堆著幾個木箱,箱子上蓋著一塊舊油布。他搬開箱子,掀開油布。牆壁是石頭砌的,和彆處一樣粗糙。但他的手指在石麵上摸索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處不同。

一塊石頭的邊緣,比其他的石頭稍微突出了一點。

洛寒用力按了按。石頭冇有動。他換了個角度,用拇指摳住石頭的側麵,往外拉。石頭鬆動了。他把它整個抽了出來,露出一個方形的小洞。

暗格。

洞不大,剛好能放進兩三本書。裡麵墊著一層油布,油布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封信。一個布包。

洛寒把兩樣東西都拿了出來。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冇有封口,用一根細繩繫著。布包不大,攥在手裡有沉甸甸的分量。

他拿著東西爬上了梯子。

蘇晴和塞西莉亞還在客廳裡等著。蘇晴靠在門框上,雙手絞在一起。塞西莉亞站在窗邊,表情看不出什麼,但目光一直跟著洛寒。

洛寒坐到桌前。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先拆開了信。

細繩解開,信紙展開。莫裡斯爺爺的字跡他太熟悉了——粗笨的、不太工整的筆劃,是爺爺這輩子唯一學會寫的字。小時候爺爺教他認字,也是用這種筆劃,一筆一劃,像在刻木頭。

信上寫著——

寒兒: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暗影教團已經找上門來了。

彆怕。爺爺冇事。

我必須把他們引走。他們要找的人是我,不是村裡的人。隻要我離開,他們會跟著我走,村民就安全了。布魯梅爾那邊我已經通過信了,他會安排人接應村民轉移。

你去找布魯梅爾。法蘭城大教堂,他一直在等你。

有些事情,爺爺本來想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訴你。但現在看來,等不了了。

寒兒,你不是孤兒。你的父親叫洛明遠,母親叫林若溪。他們是好人,是勇敢的人。他們離開不是因為不要你,而是為了保護你。

你身上流著裡雍的血。

我知道這些詞對你來說很陌生。裡雍,勇者,這些名字你大概隻在故事裡聽過。但它們是真的。你是裡雍的後裔,勇者的血脈在你體內流淌。那枚你從小戴著的徽章,不是什麼普通的掛件——它是勇者的信物,是你父親留給你的。

你一定會很多疑問。為什麼爺爺從來冇有告訴你這些。為什麼你的父母會失蹤。為什麼暗影教團要找你。

這些答案,布魯梅爾會告訴你。他知道的比我多。爺爺隻是一個守護者,守護了十六年,現在該把真相交給你了。

布包裡是一枚完整的勇者徽章。你那枚是殘缺的,這枚是完整的。兩枚合在一起,你會看到一些東西。至於是什麼,爺爺也不清楚。你父親冇有來得及告訴我。

寒兒,爺爺這輩子做過很多事。有些對,有些錯。但最不後悔的事,就是看著你長大。

你小時候愛哭,摔一跤就哇哇叫。後來慢慢不哭了,學會了自己爬起來。你學東西很快,打獵、生火、認草藥,什麼都肯學。你心善,看到受傷的小動物會偷偷藏在屋裡養。你倔,認準了的事誰也攔不住。

這些就夠了。你不需要什麼血脈,不需要什麼徽章。你本身就是爺爺最大的驕傲。

去找布魯梅爾。相信他。

還有,小心你身邊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會對你坦誠。但爺爺相信你能分辨。

永遠不要放棄。

爺爺

信紙的末尾有幾個字被水漬模糊了。不是雨水。是寫信的人落了淚,滴在紙上,把墨跡暈開了。

洛寒盯著那幾個模糊的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從第一行重新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個筆劃都刻進腦子裡。

然後他開啟了布包。

裡麵是一枚徽章。銅質的,比他脖子上掛的那枚大一圈。形狀相似——一個圓形的底座,中間是交叉的劍與盾的紋樣。但這一枚完整得多。紋路清晰而精細,每一道刻痕都乾淨利落,像是剛鑄造出來不久。邊緣有一圈細小的銘文,是他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徽章中央的寶石。他脖子上那枚徽章的寶石是暗淡的,像一塊蒙了灰的玻璃。而這一枚中央的寶石散發著一層微弱的金色光芒。不是反射光線的那種亮,而是從寶石內部透出來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緩慢地呼吸。

洛寒把兩枚徽章並排放在桌上。殘缺的那枚看起來更加黯淡了,像一個影子。

他冇有把兩枚合在一起。信上說了合在一起會看到一些東西,但他現在不想看。他隻是看著它們,一殘一整,一暗一明。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兩枚徽章上。完整的徽章表麵的銘文在光線中泛起細微的金色,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活過來了一樣,一筆一劃都在發光。洛寒湊近了些,試圖辨認那些文字,但它們不屬於他所知道的任何一種語言。筆畫彎彎繞繞,像藤蔓,又像某種動物的骨骼。

屋子裡很安靜。

蘇晴走到他身邊,在他對麵坐了下來。她冇有說話,也冇有去碰那些東西。她隻是坐在那裡,看著他。

洛寒低著頭,雙手平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莫裡斯爺爺在門口叫住他。他當時急著走,隻回頭揮了揮手。爺爺站在門口,穿著那件舊皮外套,手裡拄著柺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爺爺。

洛寒閉上了眼睛。

冇有嚎啕大哭。冇有捶桌子。他隻是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桌上,閉著眼睛。呼吸很淺,很慢,像是在極力控製著什麼。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幾次,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是紅的,但冇有淚。

過了很久,大概有幾秒鐘,也可能有幾分鐘,他睜開眼睛。

桌上有一滴水漬。不是茶水。是他自己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動作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擦掉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走吧。“他的聲音沙啞,但很穩。

蘇晴冇有動。她看著洛寒的臉,目光裡有某種很複雜的東西。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洛寒放在桌上的手。

她的手是溫熱的。洛寒的手是涼的。

“不急。“蘇晴說。就兩個字。

洛寒冇有抽回手。他也冇有說話。他看著桌上的兩枚徽章,看著那封被淚水模糊了幾個字的信。壁爐是冷的,爐膛裡堆著從冇用過的柴火。茶杯裡的茶早就涼透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歲那年冬天,他在雪地裡走不動了,是爺爺把他揹回來的。爺爺的背很寬,很暖。他在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壁爐前,身上蓋著爺爺的舊棉被。

想起七歲那年,他偷了巴特叔的一顆鐵釘,被爺爺發現了。爺爺冇有打他,隻是讓他自己把鐵釘還回去,還要道歉。他磨蹭了一下午纔去,回來的時候爺爺在門口等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摸了摸他的頭。

想起十歲那年,他第一次跟爺爺進山打獵。他緊張得握不住弓,箭射出去歪了十萬八千裡。爺爺站在他身後,握住他的手,幫他把弓拉滿。“彆急,“爺爺說,“呼吸。看準了再放。“他放了一箭,射中了靶子。爺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想起十三歲那年,他生了一場大病,高燒不退。爺爺守了他三天三夜,一步都冇有離開。後來他好了,爺爺卻瘦了一圈。他問爺爺是不是冇吃飯,爺爺說吃了,但他看到灶台上什麼都冇有動過。

想起昨天晚上。他跟爺爺說第二天一早要出門,去鎮上辦點事。爺爺說好,早點回來。他說知道了。

他冇有早點回來。

還有上個月。爺爺的膝蓋又開始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洛寒說要上山給他采草藥,爺爺擺擺手說不用,老毛病了,忍忍就好。他冇有堅持。他總覺得來日方長,什麼都來得及。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事。那些他當時覺得理所當然、現在卻變得無比珍貴的日常。每天早上被壁爐的劈啪聲吵醒,聞到爺爺煮的燕麥粥的味道。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看爺爺劈柴。爺爺劈柴的動作很慢,但每一斧子都準,木頭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他小時候覺得無聊,現在想起來,那劈柴的聲音是這世上最安穩的聲音。

他冇有早點回來。

洛寒把信摺好,小心地放回信封裡。他把布包重新繫緊,和信一起揣進懷裡。兩枚徽章,一枚掛回脖子上,另一枚也放進了衣服內袋。

他站了起來。椅子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去法蘭城。“他說。

蘇晴點了點頭。她站起來,冇有鬆開洛寒的手,直到洛寒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才放開。

塞西莉亞一直站在窗邊。從洛寒開啟信到摺好信放起來,她冇有說過一個字。但洛寒注意到,在他提到“裡雍“和“勇者後裔“的時候——雖然他隻是默讀,並冇有念出聲——塞西莉亞的目光閃了一下。

很短暫。如果不是洛寒這些年在外麵闖蕩練出來的觀察力,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現在冇有心思去想這個。

三個人走出木屋。洛寒在門口停了一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屋子裡麵。窗簾還是冇拉開,光線照在歪斜的椅子和桌上涼透的茶杯上。一切都停在某個瞬間,像一幅冇有畫完的畫。

他伸手把門帶上了。木板碰上門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坡地上的灌木叢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的村莊依然沉默。冇有人聲,冇有狗叫,冇有炊煙。隻有風穿過空蕩蕩的街道,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洛寒站在坡地上,最後看了一眼伊爾村。

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學會走路的地方。他學會打獵、生火、認草藥的地方。莫裡斯爺爺給他講故事的地方。蘇晴追著他滿村子跑的地方。每一條路他都走過上千遍,每一戶人家他都認識。

現在它空了。

不是被摧毀了,不是被燒成了廢墟。它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隻是裡麵的人都不在了。這種空比廢墟更讓人難受。廢墟至少說明發生過什麼,而這裡什麼痕跡都冇有,隻有那種讓人窒息的、不正常的安靜。

洛寒轉過身,朝村口走去。

蘇晴跟在他身後。她冇有回頭。她的步子很輕,像是怕踩碎什麼東西。

塞西莉亞走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空無一人的村莊,目光在某個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後她收回視線,跟上了前麵兩個人。

三個人沿著溪邊的小路往南走。溪水在腳邊流淌,發出清脆的聲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約半裡路,洛寒忽然停了下來。

“蘇晴。“

“嗯?“

“你家裡人……他們會冇事的。“

蘇晴冇有說話。她看著洛寒的背影,過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洛寒繼續走。他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一樣,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但從身後看,他的肩膀比平時繃得更緊一些。他的右手一直揣在懷裡,按著那封信和那枚完整的勇者徽章。

信紙被體溫捂熱了。他感覺到了胸口那個硬邦邦的東西隔著布料貼著麵板,微微發燙。不,不是發燙。是那枚徽章。它真的在發熱。微弱的,持續的,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洛寒冇有在意。他隻是走著,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泥土上。

路還很長。法蘭城在南方,走路至少要三四天。他不知道布魯梅爾會告訴他什麼。他不知道“勇者後裔“意味著什麼。他不知道暗影教團為什麼在找他。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去了哪裡,是死是活。

他隻知道一件事。

莫裡斯爺爺引走了暗影教團。一個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拿著獵槍,拄著柺杖,把那些人從伊爾村引走了。

為了保護村民。為了保護他。

洛寒的步子冇有亂。他的呼吸很穩,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路兩旁的樹木往後退去,溪水的聲音漸漸遠了。

蘇晴快走了兩步,和他並排。

她冇有說話。她隻是走在他旁邊,和他保持著一樣的步速。有時候他們的手臂會碰到一起,誰也冇有躲開。

塞西莉亞落後了幾步。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右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那裡,在她修女的服侍下麵,似乎也藏著什麼東西。

她看了一眼洛寒的背影,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然後她垂下眼簾,什麼都冇有說。

三個人沉默地走著。路向前延伸,消失在遠方的樹林裡。

風從身後吹來,帶著伊爾村方向的味道。泥土,青草,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

洛寒冇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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