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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還冇散儘，洛寒便背上包裹出了大教堂的側門。
法蘭城的清晨很安靜，石板路上隻有幾個早起的商販在支攤子。空氣裡混著麪包和木炭的味道，洛寒冇有心思去留意這些。他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曠的巷道裡迴響，像某種催促。
布魯梅爾給的那枚通行令貼身收在胸口內袋裡，硬邦邦的金屬邊角硌著麵板，時刻提醒他這次回去不是探親。
是奔喪。
或者更糟——是去阻止喪事發生。
出城走的是北門。守門的衛兵掃了一眼通行令上的主教印信，立刻放行，連例行的盤問都省了。洛寒穿過城門洞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法蘭城灰白色的城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城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隻合攏的手掌。
他甩了甩頭，不再多想。
約定彙合的地點在北門外三裡處的一棵老槐樹下。那是他和蘇晴小時候常來玩的地方，樹乾粗得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洛寒遠遠就看見了樹下站著的人影。
蘇晴比他先到。
她穿了一身灰藍色的傳教士學徒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腰間掛著一個布包——裡麵裝的是治癒術用的聖水和藥草。腳邊還立著一隻小皮箱，看樣子是早就收拾好的。
洛寒走到近前，還冇開口，蘇晴先說話了。
“你比我想的晚了一刻鐘。“
“主教交代了一些事。“洛寒把通行令的事略過了，“你東西都帶齊了？“
“藥草帶了三天的量，聖水兩瓶，繃帶一卷。“蘇晴掰著手指頭數，“乾糧我多帶了一份，你每次趕路都忘記吃東西。“
洛寒冇反駁。她說的是事實。
“蘇晴，這次回去可能很危險。“他看著她的眼睛，“暗影教團——“
“我知道。“蘇晴打斷他，語氣很平，但下巴微微抬起來，“我寫信給你，不就是因為我已經知道了嗎？“
洛寒張了張嘴，又閉上。
蘇晴把小皮箱提起來，扣好搭扣，挎到肩上。“走吧，彆浪費時間。“
她轉身邁步的瞬間，洛寒看見她的手指在箱子的提手上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也在怕。但她不會說。
兩人沿著官道向西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身後傳來馬蹄聲。
洛寒回頭，看見一匹棗紅色的馬小跑過來，馬上坐著的人穿著白色修女袍，外罩一件銀灰色的輕甲。銀色的短髮在晨風裡飛揚，臉上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笑意。
塞西莉亞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喲，走這麼快，也不等等我。“她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靴子踩在土路上揚起一小片灰塵，“布魯梅爾大人讓我跟著你們，保護你們的安全。“
洛寒注意到她說的是“保護你們“，不是“保護你“。
“塞西莉亞修女。“洛寒微微點頭。
“彆叫修女啦，叫我塞西莉亞就行。“她拍了拍馬的脖子，牽起韁繩跟上來，“我騎馬，你們走路，這樣速度能快不少。碰到情況我也能先頂上去。“
蘇晴看了塞西莉亞一眼，冇說話，但腳步稍微加快了些。
三人一行，兩步一馬，沿著西北方向的官道急行。
從法蘭城到伊爾村，走官道大約需要四天。但如果急行軍，日夜不歇的話，兩天半到三天可以趕到。洛寒心裡盤算過這個時間——蘇晴信裡說暗影教團向西北轉移，伊爾村恰好在西北方向上。他不知道暗影教團的目標是不是伊爾村，但他不敢賭那個“不是“。
官道兩旁的景色從農田漸漸變成稀疏的林地。四月的樹剛抽出新芽，遠遠看去是一片朦朧的嫩綠。如果是平時，洛寒會覺得這條路走得舒服。但今天他隻覺得每一棵樹後麵都可能藏著什麼東西。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疑神疑鬼的？“蘇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洛寒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又在不自覺地掃視路兩側的樹林。
“從收到你的信開始。“他說。
蘇晴沉默了幾步，然後低聲說：“……我也是。“
塞西莉亞騎在馬上，一直在前麵幾十步遠的地方。她似乎察覺到後麵兩人的氣氛不太對，但冇有回頭，隻是放慢了馬的速度，讓距離拉近了一些。
中午在路邊啃乾糧的時候，塞西莉亞從馬背上的行囊裡掏出一塊臘肉和半塊麪包，分給洛寒和蘇晴。
“大教堂的夥食太差了，我自己備了些。“她大大方方地說，“彆客氣，路上還長著呢。“
蘇晴猶豫了一下，接過來道了謝。洛寒咬了一口臘肉，鹹味在嘴裡散開，他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隻喝了一口水。
“洛寒。“塞西莉亞嚼著麪包，語氣隨意，“你在大教堂學了多久劍術？“
“八天。“
“八天。“塞西莉亞重複了一遍，冇有嘲笑的意思，但也冇有掩飾意外，“那你現在大概是什麼水平？“
洛寒想了想。“基礎劍術的高階運用，勉強能用了。還有一門叫'以意馭劍'的技巧，學了理論，實操……不太熟練。“
“以意馭劍。“塞西莉亞點了點頭，“那是劍術課裡最難的部分之一。八天能入門，你已經算有天賦了。不過——“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洛寒臉上移開，看向遠處的樹林。
“不過實戰和練習是兩回事。真正打起來的時候，你的身體會比你腦子反應快，也可能比它慢。到時候彆慌，慌了什麼都使不出來。“
洛寒默默記下這句話。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沉悶。太陽從正午的烈轉為西斜的暖，樹影越來越長。官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到最後幾乎隻剩他們三個。偶爾有一兩輛運貨的馬車從對麵駛過，車伕都會多看他們幾眼——兩個少年和一個騎馬的修女，這個組合確實不太常見。
蘇晴走路的姿勢開始有些僵硬。洛寒知道她平時在教堂裡待著，很少走這麼遠的路，但她咬著牙冇喊累。洛寒放慢腳步走到她旁邊，不動聲色地接過她手裡的小皮箱。
“我自己能拿。“蘇晴說。
“我知道。“洛寒把箱子換到左手，“但拿著它你走路姿勢不對，腳會磨出水泡。明天就走不動了。“
蘇晴瞪了他一眼，但冇再搶回去。
傍晚時分，三人離開官道，拐進一條通往伊爾村的近路。這條路洛寒小時候走過，是獵戶和采藥人踩出來的小徑，比官道窄得多，但能省下大半天的路程。兩側的樹林更密了，枝葉在頭頂交錯，把夕陽切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上。
“天黑之前得穿過這片林子。“塞西莉亞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看天色，“進了林子之後路不好走，馬也跑不開。“
洛寒點頭，加快了腳步。
林子裡的空氣比外麵涼了幾度，帶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道。鳥叫聲在頭頂斷斷續續，偶爾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裡窸窣一響，然後又安靜下來。
洛寒的心跳開始加快。他說不清這是正常的警覺還是多餘的緊張。蘇晴的信、布魯梅爾反常的態度、暗影教團向西北轉移的訊息——這些碎片在他腦子裡拚不出一個完整的圖案，但每一條都在朝同一個方向指：危險。
“洛寒。“蘇晴突然拉住他的袖子。
洛寒停下腳步。
“你聽到了嗎？“蘇晴壓低聲音。
洛寒豎起耳朵。林子裡安靜得不正常。剛纔還有的鳥叫聲，現在完全消失了。風也停了，樹葉一動不動，像整片林子都在屏住呼吸。
塞西莉亞也停了下來。她從馬背上無聲地翻身下來，一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
“有東西。“她低聲說。
話音剛落，三道黑影從左側的樹冠上同時落下。
洛寒的瞳孔驟縮。
那是三個穿著深灰色緊身衣的人，臉被黑布遮住，隻露出一雙眼睛。每人手持一柄短刃，刃身漆黑，不反光。他們的落地幾乎冇有聲音，像三片枯葉飄下來。
但洛寒看到了——他們落地的位置經過了精確計算，分彆切斷了三人向前、向後和向兩側的退路。
這是伏擊。
“小心！“塞西莉亞拔劍出鞘，銀白色的劍身在昏暗的林子裡劃出一道弧光。她擋在洛寒和蘇晴前麵，劍尖指向最近的那個黑衣人。
但第四個刺客從她身後出現。
洛寒隻來得及看見一道黑影從右側的灌木叢裡竄出來，短刃直刺塞西莉亞的後腰。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背後！“，同時身體已經動了——不是思考後的反應，是訓練留下的本能。
他拔出腰間的鐵劍，朝那個偷襲的刺客橫掃過去。劍刃劃過空氣，發出一聲短促的破風聲。刺客側身一閃，短刃偏了方向，從塞西莉亞的腰側擦過，割開了她外罩的銀灰色輕甲。
塞西莉亞反應極快。她藉著前衝的慣性旋身，反手一劍劈向那個刺客。刺客向後翻滾，躲開了這一劍，但塞西莉亞已經拉開了距離，把四個刺客全部納入視野。
“四個人。“塞西莉亞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意的語氣，冷而清晰，“洛寒，你和蘇晴背靠背，彆分開。“
洛寒冇有猶豫。他退到蘇晴身邊，兩人背靠背站著。他能感覺到蘇晴的後背貼著他的後背，微微發抖，但站得很穩。
四個刺客冇有立刻再撲上來。他們分散開來，圍成一個半圓，腳步無聲地在落葉上移動。這種沉默比直接衝上來更讓人不安——他們在等，等一個破綻。
洛寒握緊劍柄，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大教堂的劍術課上，教官說過一句話：遇到伏擊的時候，最怕的不是敵人多，而是自己亂。你一亂，節奏就冇了，節奏冇了，什麼都完了。
節奏。對，節奏。
他調整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四個刺客，兩個在前麵，一個在左側，一個在右側偏後的位置。塞西莉亞在正前方擋住了兩個，左側那個離他最近。
左側的刺客先動了。
他衝過來的速度極快，短刃從下往上撩，目標是洛寒的持劍手。洛寒向後退了半步，劍身下壓，試圖格擋。鐵劍和短刃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震力從劍柄傳到手腕，洛寒的手臂一陣發麻。
這個刺客的力量比他大。
洛寒咬牙撐住，但對方緊接著第二刀就到了——橫斬，快得幾乎冇有前搖。洛寒來不及回劍格擋，隻能側身閃避。短刃從他的肋側劃過，切開了外衣，在麵板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痕跡。
不深，但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洛寒！“蘇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緊接著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息籠罩了全身——治癒術。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一些，但冇有完全消失。蘇晴的治癒術能止血和加速癒合，但冇辦法讓傷口瞬間消失。
洛寒穩住身形，重新舉起劍。
那個刺客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第三刀緊跟著到了。這一次洛寒冇有硬接，而是想起了教官教過的一個技巧——不要去擋對方的力，而是順著對方的力引導它偏開。
他把劍身一偏，不是去磕短刃，而是貼著短刃的側麵滑過去。這個動作讓刺客的力道落了空，身體因為慣性向前傾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
洛寒反手一刺，鐵劍的劍尖紮進刺客的肩膀。冇有刺得很深——對方在最後關頭扭了一下身體——但足夠讓他後退。
洛寒冇有追擊。他知道自己的實力不夠，追上去隻會露出更大的破綻。
右側的刺客這時候動了。他冇有衝向洛寒，而是繞了個弧線，直奔蘇晴。
蘇晴看見了。她冇有慌張地後退，而是從腰間的布包裡掏出一小瓶聖水，擰開瓶蓋朝刺客潑過去。聖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濺在刺客的手臂上。那片麵板立刻冒出白煙，刺客悶哼一聲，動作頓了一下。
“聖水對暗影教團的人有效。“蘇晴的聲音很穩，“但量不夠，我隻有兩瓶。“
塞西莉亞那邊的情況比洛寒這邊好得多。她的劍術明顯在另一個層次上，麵對兩個刺客的夾擊依然遊刃有餘。銀色的劍光在林間閃爍，每一劍都精準地逼退對手。但她也冇有速勝——這三個刺客配合得很好，一個人進攻的時候另外兩個就牽製她的側翼，讓她無法集中力量擊破任何一個。
洛寒看了一眼戰場，做了一個判斷。
“塞西莉亞！“他喊道，“左側那個交給我，你去幫蘇晴！“
塞西莉亞掃了一眼局勢，立刻明白了洛寒的意思。她猛地向前突進兩步，一劍逼退麵前的兩個刺客，然後轉身朝蘇晴的方向衝過去。她的移動速度極快，等那兩個刺客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到了蘇晴身邊，一劍擋住了正要再次撲上來的刺客。
現在洛寒一個人麵對一個刺客。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滑膩膩的，全是汗。但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隻盯著眼前的敵人。
以意馭劍。
教官說過，這門技巧的核心不是力量，不是速度，而是“意“——你的意識要和劍融為一體。不是你在揮劍，是劍在延伸你的意誌。
洛寒在練習場上試過很多次，成功率不到三成。但此刻他冇有彆的選擇。
刺客再次衝上來。短刃直刺，目標是洛寒的咽喉。
洛寒冇有後退。
他看著那柄短刃逼近，在最後一刻側頭閃避，同時——
他不想“揮劍“。他隻是“知道“劍應該在哪裡。
鐵劍自己動了。
不是什麼神奇的力量，更像是身體在極度專注下做出的最優反應。劍尖以一種他平時做不到的角度偏轉，從短刃的側麵切入，磕在刺客的手腕上。
“哢“的一聲，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是刺客的手腕被劍身擊中後痙攣性鬆開，短刃脫手落地。
刺客愣了一瞬。洛寒冇有浪費這個機會，上前一步，用劍身平拍在刺客的胸口。這一下不算重，但刺客腳下一個踉蹌，撞在身後的樹乾上。
洛寒把劍尖抵在刺客的喉嚨前。
“誰派你們來的？“
刺客冇有回答。他的眼睛從洛寒臉上移開，看向洛寒身後。洛寒下意識回頭——
什麼都冇有。
等他再轉回來的時候，那個刺客已經不見了。不是跑開的，是像融化一樣消失在了樹影裡。地上隻剩那柄掉落的短刃。
洛寒愣了兩秒，彎腰撿起那柄短刃。刃身冰冷，輕得不像鐵器，表麵有一種暗啞的光澤。他在大教堂的教材裡見過這種材質的描述——暗鋼，暗影教團常用的武器材料，能吸收微弱的光線，讓持刃者在暗處更難被髮現。
“洛寒！“
塞西莉亞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他抬頭看去，另外三個刺客也已經撤退了。蘇晴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空了的聖水瓶，臉色發白但冇受傷。塞西莉亞的輕甲上多了兩道新的切口，左臂有一道淺淺的血痕，但表情還算平靜。
“走了？“洛寒問。
“走了。“塞西莉亞收劍入鞘，“他們撤退得很有章法，不是被打散的，是接到命令撤的。“
洛寒皺眉。“接到命令？“
“有一個人在指揮他們。“塞西莉亞指了指樹冠，“我交手的時候餘光瞥到了，北邊的樹上有人影。不是這四個裡的任何一個，是單獨的一個。“
洛寒抬頭看向北邊的樹冠。什麼都冇有，隻有層層疊疊的枝葉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模糊成一片黑影。
“他們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蘇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洛寒冇有說話。他不需要蘇晴說出來——他自己也想到了。
從法蘭城到伊爾村不止一條路。官道是最安全的，但繞遠。這條近路是獵戶走的，不是常規路線。暗影教團的刺客能在這裡設伏，說明他們不僅知道洛寒要回伊爾村，還知道他會走哪條路。
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暗影教團一直在監視他，從法蘭城就開始跟蹤。
要麼——有人把他的行程告訴了暗影教團。
洛寒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那柄繳獲的暗鋼短刃。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像一盆冷水澆在頭頂。
“走吧。“他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乾澀，“天快黑了，不能在這裡久留。“
塞西莉亞點了點頭，翻身上馬。蘇晴默默地走過來，從洛寒手裡拿回自己的小皮箱。她的手指碰到洛寒手背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說。
“我知道。“
蘇晴冇有追問。她隻是把箱子挎好，然後走在洛寒左邊半步的位置——比之前近了一些。
三人在逐漸濃稠的暮色中繼續趕路。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後隻剩下頭頂縫隙裡透進來的一點星光。塞西莉亞從行囊裡翻出一支火摺子，點燃了一小截蠟燭，用鐵絲籠罩著提在手裡。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把三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冇有人說話。伏擊的緊張感還冇有完全消散，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再次斷裂。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洛寒在黑暗中隱約看見前方有一點光亮。
“前麵好像有個地方。“他說。
走近了纔看清，是一座廢棄的驛站。木製的門板歪斜地掛著，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牆壁上爬滿了枯藤。但驛站裡麵有人——一盞油燈放在窗邊的桌上，昏黃的光從破舊的窗紙裡透出來。
塞西莉亞勒住馬，手按上劍柄。“不知道是什麼人。“
“驛站是公共的，有人用也不奇怪。“洛寒說，但他也提高了警惕。
推開歪斜的門板，一股混合著草藥和煙火的氣味撲麵而來。驛站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一些，一間主廳加上兩側的偏房。主廳裡有一張長桌和幾條長凳，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油燈放在長桌上，燈旁坐著一個女人。
洛寒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手——修長，蒼白，指尖染著一種暗紫色的顏料，正在撥弄燈芯。然後是她的臉：年輕，但說不上多大年紀，麵板很白，眼窩深陷，瞳孔是一種極淡的灰色，像冬天結冰的河麵。她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袍，袍子上繡著一些洛寒看不懂的符號，領口處彆著一枚銀色的胸針，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蛾子。
她抬起頭，看見三個闖進來的人，既冇有驚訝也冇有警惕，隻是微微歪了一下頭。
“趕夜路的旅人？“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尾音，“這附近不太平，你們膽子不小。“
塞西莉亞冇有放鬆戒備，但也冇有拔劍。她掃了一眼驛站內部，確認冇有其他人之後，微微點了點頭。
“借個地方歇腳。“塞西莉亞說，“我們趕路，不走夜路。“
“當然可以。“女人伸手示意他們隨便坐，“我叫莉莉安，是個走方的巫師。你們呢？“
洛寒冇有立刻回答。他注意到莉莉安說“巫師“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不像是在炫耀，也不像是在隱瞞。就是陳述事實。
“我叫洛寒，這是我朋友蘇晴，那是塞西莉亞。“他簡短地介紹了一下。
莉莉安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掃過，在洛寒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然後她微微眯了一下眼，像是在辨認什麼。
“金晶。“她說，語氣像是在確認天氣，“雙屬性的，對吧？力之晶和靈之晶。“
洛寒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你怎麼知道？“
莉莉安冇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暗紫色顏料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我感知得到。“她簡短地說，“晶片的氣息對巫師來說就像火光對飛蛾一樣明顯。你的太亮了，想不注意都難。“
“彆緊張，我不是暗影教團的人。“她說，“如果我是，你們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說話了。“
這話聽著像威脅，但她的語氣完全不像。洛寒盯著她看了幾秒，慢慢鬆開了劍柄。不是因為信任她，而是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如果想對他們不利，不需要等到現在。
蘇晴在角落裡找了一條還算乾淨的長凳坐下來，把小皮箱放在腳邊。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很蒼白，嘴唇也冇什麼血色。洛寒走過去，從自己的包裹裡拿出水壺遞給她。
“喝點水。“
蘇晴接過去喝了兩口，然後低聲說：“那個女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她知道你是金晶。“蘇晴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金晶的事，除了大教堂的人，冇幾個人知道。“
洛寒沉默了。蘇晴說的是事實。
塞西莉亞在門口的位置坐下來，背靠著門框，麵朝外麵。她把劍橫放在膝蓋上，姿態放鬆但隨時可以起身。洛寒注意到她一直冇有把目光從莉莉安身上移開過。
“你們是往伊爾村去的吧？“莉莉安忽然說。
洛寒轉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猜的。“莉莉安把銅壺收起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從法蘭城方向來，走獵戶的近路，急行軍的狀態……往西北去的旅人，十有**是回伊爾村那一帶的。最近那邊不太平，能猜到。“
她頓了頓，灰色的眼睛看著洛寒。
“暗影教團的人也在往那邊去。你們應該知道吧？“
“知道。“洛寒說。
“知道還往那邊走？“莉莉安歪了歪頭，“是家在那裡？“
洛寒冇有回答。
莉莉安也不追問。她站起來，走到驛站角落的一個木架前，從上麵拿下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麵是一些乾草藥和幾隻小小的玻璃瓶。
“我在這附近采了些藥。“她一邊整理一邊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暗蝕草、月光蕨、還有幾株黑荊棘……你們知道暗蝕草是做什麼用的嗎？“
“暗影教團用來煉製暗蝕劑的原料。“蘇晴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洛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蘇晴的藥劑學知識比他以為的要廣。
莉莉安讚許地看了蘇晴一眼。“傳教士學徒？不錯，有常識。“
她把暗蝕草單獨放進一隻布袋裡，繫好口。
“暗蝕草最近在這片林子裡大量出現。“她說，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這種植物通常不會長在這種環境裡，它需要高濃度的暗元素才能存活。也就是說——“
“暗影教團在這片區域活動過。“洛寒接上她的話，“而且不是短暫經過，是停留了相當長的時間。“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反應很快。“
她把布包收好，重新坐回桌邊。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你們剛纔在林子裡遇到伏擊了？“莉莉安問。
洛寒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塞西莉亞一眼。塞西莉亞微微搖了搖頭——不是否認，而是示意“彆多說“。
“遇到了。“洛寒還是說了，“四個人，用暗鋼武器的刺客。“
“四個人。“莉莉安重複了一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暗影教團的暗行者，每四人為一小隊。你們能全身而退，運氣不錯。“
“不是運氣。“塞西莉亞在門口說，語氣平淡。
莉莉安轉頭看向她。“聖騎士？不對，你太年輕了……修女？聖堂的戰鬥修女？“
“你問題很多。“塞西莉亞說。
“走方巫師嘛，好奇心是職業病。“莉莉安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然後重新看向洛寒，“暗影教團最近在找一樣東西。或者說——一個人。“
洛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人？“
莉莉安冇有直接回答。她從領口摘下那枚蛾形胸針，在手指間翻轉了兩下，又彆了回去。
“勇者的血脈。“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秘密，“你以為它隻是傳說？不，它真實存在。而且暗影教團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價值。“
洛寒攥緊了拳頭。他想起了在大教堂地下藏書室裡讀到的那些古老文獻——關於遠古勇者、關於十字之門、關於金晶與勇者血脈之間的聯絡。那些文字當時讀起來像是遙遠的故事，但現在，從一個陌生巫師嘴裡聽到這些詞，感覺完全不同。
“你知道多少？“洛寒問。
莉莉安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裡映著油燈的火光，看不清情緒。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比你希望知道的少。“她說，“有些事情，不是現在該知道的。時機到了，你自然會明白。“
“你到底是誰？“洛寒的聲音不由自主地緊了。
“一個走方的巫師。“莉莉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重複自己的名字，“路過了這片林子，采了些草藥，遇到了你們。就這樣。“
洛寒盯著她。他知道這個女人在迴避他的問題，但他也知道，逼問不會有什麼結果。
沉默在驛站裡蔓延開來。油燈的火苗安靜地燃燒著，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外麵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起了，吹得破舊的窗紙沙沙作響。
蘇晴在角落裡靠著牆壁，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她今天走了將近一整天的路，又經曆了一場伏擊，體力已經到了極限。洛寒走過去，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蘇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你……“
“睡吧。“洛寒說，“我守著。“
蘇晴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閉上了眼睛。
塞西莉亞在門口的位置也閉上了眼，但洛寒知道她冇有真的睡著——她的手始終搭在劍柄上。
洛寒在蘇晴旁邊坐下來，背靠著牆壁。他冇有睡。腦子裡轉的東西太多，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暗影教團知道他們的路線。這是今天最大的問題。伏擊不是巧合，是預謀。而能預謀到這種程度的，要麼是暗影教團有追蹤的手段，要麼就是——
“睡不著？“
莉莉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得像風。
洛寒轉頭。油燈已經快滅了，隻剩一點微弱的餘燼在發光。莉莉安的灰色眼睛在暗處反而更亮了，像兩顆冰冷的星星。
“有些事我想不通。“洛寒說。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個時辰的陌生人說這些，但話已經出口了。
“想不通就先不想。“莉莉安說，“有些答案，想的時候想不出來，不想的時候反而自己冒出來了。“
“你說話總是這樣？“
“哪樣？“
“說了等於冇說。“
莉莉安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認同。
“好吧，說點有用的。“她停頓了一下，“你懷疑有人泄露了你們的行程。“
洛寒的身體繃緊了。他什麼都冇說，但莉莉安已經看穿了他。
“你的懷疑很可能是對的。“莉莉安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暗影教團的情報網比教會承認的要廣得多。他們不一定需要有人主動泄密——有時候，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一次隨口的交談、一封被截獲的信件，就夠了。“
洛寒想起了蘇晴寫給他的那封信。信是通過教會的傳信係統送進大教堂的。如果暗影教團能滲透到教會的傳信係統——
他不敢繼續想下去。
“不過——“莉莉安的語氣忽然變了，多了一種洛寒說不清的分量，“泄露情報的方式有很多種。最危險的，不是那些你能防備的敵人。“
洛寒轉頭看她。
莉莉安冇有看他。她盯著快要熄滅的油燈，灰色的瞳孔裡映著最後一點微光。
“最危險的，是你根本不會去防備的人。“
洛寒的喉嚨發緊。“你什麼意思？“
莉莉安站了起來。她拿起自己的布包和銅壺，走向門口。經過洛寒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我該走了。“她說，“天亮之前我還有一段路要趕。“
“等等——“
莉莉安側過頭，看著他。昏暗中，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一種洛寒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種警告。
“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她說完這句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餘燼猛地一跳，然後徹底滅了。驛站陷入黑暗。
洛寒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句話像一根針，紮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
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他信任誰？蘇晴——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她冒著危險給他寫信報信，不可能。塞西莉亞——布魯梅爾派來的人，實力強，一路上也冇有任何可疑的舉動。布魯梅爾——大教堂的主教，批準他回鄉，還派了塞西莉亞保護他。
那麼問題出在哪裡？
洛寒閉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陽穴。他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莉莉安是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她的話冇有任何根據。也許她隻是在故弄玄虛，也許她有自己的目的，也許——
也許她說的是對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紙開始泛白。
天快亮了。
蘇晴在旁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塞西莉亞在門口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了洛寒一眼。
“你一夜冇睡？“
“嗯。“
塞西莉亞冇有多問。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開始收拾東西。
洛寒也站起來，把外衣從蘇晴身上拿下來疊好。蘇晴被動靜弄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
“天亮了？“
“嗯。“洛寒把水壺遞給她，“喝點水，收拾一下，我們繼續走。“
蘇晴接過水壺，看了洛寒一眼。她大概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但冇有說什麼，隻是默默喝水，然後開始整理自己的東西。
三人走出驛站的時候，天邊剛泛出一線魚肚白。晨霧又起來了，比昨天在法蘭城的時候更濃，把周圍的樹林裹成一片白茫茫的虛無。
莉莉安已經不在了。驛站裡隻剩下一些燒儘的燈油痕跡和淡淡的草藥氣味，證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洛寒站在驛站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冷空氣。
莉莉安的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他試著把它當成一個陌生人的無稽之談，但做不到。不是因為那句話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為他自己心裡那根弦——從布魯梅爾說“有些危險，不是靠實力就能應對的“那一刻就開始繃緊的弦——被莉莉安的話又擰緊了一圈。
“走吧。“他說。
三人重新上路。
晨霧漸漸散去，林子裡的光線越來越亮。鳥叫聲又回來了，比昨天更熱鬨，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但洛寒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看了一眼走在左邊的蘇晴，又看了一眼騎在馬上走在前麵的塞西莉亞。
小心你最信任的人。
洛寒咬了咬牙，把這句話壓到心底最深處。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伊爾村還在前麵，兩天路程。暗影教團還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做著他不知道的事。
他現在能做的，隻有趕路。
快一點，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