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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大教堂穹頂的彩繪玻璃間傾瀉而下,將洛寒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線,鋪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整整四個小時。
靈力在經脈中流轉的速度比三天前快了一倍。布魯梅爾主教給他的修煉法門果然精妙——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開啟身體裡一扇新的門,讓那些沉睡的力量緩緩甦醒。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丹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像一顆種子頂破了泥土,正在拚命向上生長。
但今天,他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不是因為修煉遇到了瓶頸。恰恰相反,一切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他不安。
自從蘇晴上次傳來訊息之後,已經過去了五天。五天裡,暗影教團在學院中的活動確實平息了許多——至少表麵上是這樣。但洛寒心裡清楚,暴風雨前的海麵總是格外平靜。
他睜開眼睛。
教堂裡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幾個低階修士在角落裡打坐。陽光穿過“創世之光“的彩窗,在地麵上投下一片斑斕的光影。那些色彩在微塵中浮動,像是有生命一般緩緩流淌。
很美。但洛寒今天看在眼裡,隻覺得刺眼。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在空曠的教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正準備去後院打一套基礎劍式,腳步卻停住了。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塞西莉亞。
她今天冇有穿那身銀白色的聖騎士甲冑,而是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常服。頭髮也冇有束成戰鬥時的馬尾,而是披散在肩頭。如果不是她走路時那種特有的、像貓一樣無聲的步伐,洛寒幾乎認不出她來。
“洛寒。“塞西莉亞走到他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個摺疊整齊的紙條,“蘇晴讓我轉交給你。“
洛寒接過來,展開。
蘇晴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信紙的邊緣甚至有些焦痕,像是被什麼灼燒過。
“洛寒:
薇拉那邊有了新訊息。暗影教團在學院的活動確實減少了,但不是因為退縮——是在轉移。薇拉追蹤到幾個可疑人員離開了法蘭城,方向是……西北。
你知道西北意味著什麼。
另外,我托人打聽了一下最近城裡的傳聞。彆問我是怎麼打聽的,總之訊息不太妙。城外有幾個村子出了事,具體什麼情況還冇搞清楚,但肯定不是普通的匪盜。我總覺得和暗影教團有關。
你在大教堂好好修煉,彆亂跑。等我搞清楚再說。
——蘇晴“
洛寒把信紙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西北“兩個字上。
西北。
伊爾村就在法蘭城的西北方向。
他把信紙摺好,塞進衣袋裡。手指碰到紙麵時,能感覺到那處焦痕的粗糙質感。蘇晴不會無緣無故把一張燒了一角的紙遞給他——這意味著什麼?她在傳遞訊息的時候被人發現了?還是她自己遭遇了什麼?
“蘇晴本人呢?“洛寒問。
“她把信交給我之後就走了,“塞西莉亞靠在一根石柱上,雙臂抱胸,“看起來很急。我讓她小心一點,她說'管好你自己'。“
洛寒沉默了。
蘇晴就是這樣的人。嘴上不饒人,但每次有訊息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他。她不會無緣無故提到“西北方向“——她知道伊爾村在哪裡。她在提醒他。
但她又說“彆亂跑“。
洛寒站在原地,陽光從頭頂灑下來,卻讓他覺得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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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時候,洛寒冇有去食堂吃飯。
他一個人坐在大教堂側廊的石階上,背靠著牆壁,盯著對麵那棵老梧桐樹發呆。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有幾片被風吹落,在地上打著旋。
他在想伊爾村。
想莫裡斯爺爺坐在門前的木椅上,用那把豁了口的刀削木雕。想村口那條淺淺的小溪,夏天的時候他會和村裡的孩子們在裡麵摸魚。想廚房裡永遠瀰漫著的草藥味——莫裡斯爺爺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藥師,但他煮的艾草湯確實能治風寒。
這些畫麵在腦海裡一個接一個地浮現,清晰得像是昨天才發生過。
但洛寒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他不是冇經曆過。
父母失蹤的那天晚上,伊爾村下著大雨。他在莫裡斯爺爺的懷裡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腫得像桃子。從那以後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冇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安寧也好,溫暖也好,隨時都可能被奪走。
所以當蘇晴信裡提到“城外有幾個村子出了事“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奇,而是恐懼。
純粹的、少年式的恐懼。
他怕莫裡斯爺爺出事。怕伊爾村變成那些“出了事“的村子之一。怕等他終於有能力回去的時候,那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
洛寒被嚇了一跳。他抬頭,看見塞西莉亞站在側廊的拱門下,手裡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麵放著一塊黑麪包和一碗熱湯。
“吃飯。“她把托盤放在他旁邊的石階上,“你中午冇去食堂。“
“我不餓。“
“你的肚子不這麼認為。“
洛寒看了一眼那碗湯。熱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濃鬱的蔬菜香味。他確實餓了——早上隻喝了一碗稀粥,修煉了四個小時,體力消耗很大。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很燙,但很舒服。熱度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像是一隻溫暖的手按住了他翻湧的不安。
“蘇晴的信,你也看了?“洛寒問。
塞西莉亞在他旁邊坐下,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她搖搖頭:“她冇讓我看。但我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太對——比平時嚴肅。“
“她平時就夠嚴肅了。“
“所以你能想象。“
洛寒又喝了一口湯,冇說話。
塞西莉亞也冇有追問。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的梧桐樹上。風吹過來,她的頭髮被撩起一縷,又輕輕落下。
過了很久,洛寒纔開口:“塞西莉亞,你有冇有聽說過城外村子出事的訊息?“
塞西莉亞的動作頓了一下。很輕微,但洛寒注意到了。
“聽說過一些。“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最近幾天,陸續有商隊進城,說西北方向的幾個村莊出了問題。具體什麼情況,說法不一。有的說是山匪,有的說是野獸,還有的說……“
她停了一下。
“說什麼?“
“說是那些村民憑空消失了。房子還在,牲口還在,但人不見了。冇有血跡,冇有打鬥的痕跡。就像是……一夜之間,整個村子的人都蒸發了一樣。“
洛寒的手指收緊了。湯碗在掌心裡微微發燙,但他感覺不到。
憑空消失。
冇有血跡。冇有打鬥。
這不像山匪的作風。山匪要的是財物,不會把人擄走卻不留痕跡。也不像野獸——野獸會留下殘骸,會留下血腥味。
這更像是……
“暗影教團。“洛寒低聲說出了這個名字。
塞西莉亞冇有否認,也冇有肯定。她隻是偏過頭,看了洛寒一眼。那一眼很複雜,裡麵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絲洛寒讀不懂的東西。
“你為什麼這麼想?“她問。
“蘇晴說暗影教團的人往西北方向轉移了。西北方向的村莊出了事。時間對得上。“洛寒放下湯碗,聲音有些發乾,“而且薇拉一直在調查暗影教團,如果她說暗影教團在策劃更大的行動……“
他冇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塞西莉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是在擔心伊爾村。“
這不是疑問句。
洛寒冇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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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洛寒去了一趟大教堂的圖書室。
他想找到更多關於城外村莊的訊息。圖書室裡
mostly是神學典籍和修煉手劄,但角落裡有幾份近期的《法蘭城公報》——大教堂訂閱的,供修士們瞭解外界動態。
洛寒翻開了最近三天的報紙。
第一天的報紙上隻有一條簡短的訊息,夾在商業廣告和天氣預報之間,毫不起眼:
“據傳城北數個村莊近日遭不明勢力侵擾,詳情待查。市政廳已派遣巡邏隊前往調查。“
第二天的報紙上,那條訊息的位置往前挪了一些,字數也多了:
“城北村莊遭襲事件持續發酵。截至目前,已有至少三個村莊報告村民失蹤。失蹤人數尚無法精確統計,但據初步估計超過百人。市政廳巡邏隊在抵達受災村莊後未發現明顯暴力痕跡,失蹤原因正在調查中。“
第三天的報紙——也就是今天的——頭版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粗體標題:
**《城北村莊連環失蹤案:超三百人下落不明,市政廳宣佈進入警戒狀態》**
洛寒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逐字逐句地讀完了那篇報道。
報道很長,占據了大半個版麵。記者采訪了幾個從受災地區逃出來的商人,拚湊出了一個模糊但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
最先出事的是一個叫“鹿溪村“的小村莊。大約七天前,一個路過的商隊發現鹿溪村異常安靜——冇有雞鳴狗吠,冇有炊煙升起。商隊的人進村檢視,發現村裡空無一人。房屋完好,門都冇有上鎖。灶台上的鍋裡還有煮了一半的粥,有些已經發黴了。但人,一個都找不到。
之後是“石橋村“和“柳蔭莊“。情況幾乎一模一樣——人不見了,其他一切如常。甚至有一戶人家的桌子上還擺著冇吃完的晚飯,筷子橫放在碗邊,像是吃飯的人中途被什麼打斷了,然後就再也冇有回來。
冇有屍體。冇有血跡。冇有掙紮的痕跡。
就好像那些村民被某種力量整個抹去了。
洛寒把報紙放下,手指微微發抖。
超三百人。
三個村莊。超三百人憑空消失。
而暗影教團的人,正朝西北方向轉移。
伊爾村在法蘭城的西北方向。距離鹿溪村大約兩天的路程。如果暗影教團繼續向西北推進……
洛寒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把報紙摺好,放回原處。走出圖書室的時候,走廊裡的光線突然變得很暗——明明是下午,太陽還掛在天上,但他覺得眼前一片昏沉。
他必須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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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房間後,洛寒在床邊坐了很久。
房間不大,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牆壁是灰白色的石頭砌成的,冇有裝飾。窗戶很小,隻能透進一束窄窄的光。這是大教堂給低階修士準備的標準間——簡樸,但乾淨。
洛寒盯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在來到大教堂之前,隻會劈柴、挑水和幫莫裡斯爺爺曬草藥。現在它們能凝聚靈力,能催動基礎術式,甚至能在對練中勉強接下塞西莉亞三招。
但夠嗎?
如果暗影教團真的襲擊了伊爾村,他回去又能做什麼?
他隻是一個修煉了不到半年的少年。靈力剛剛入門,劍術勉強及格。麵對那些能在學院裡攪動風雲的暗影教團成員,他連自保都成問題。
布魯梅爾主教說過,他留在大教堂是最安全的。這裡有聖光結界,有高階修士,有完善的防禦體係。暗影教團再怎麼猖狂,也不可能直接進攻大教堂。
從理性的角度來說,留下來是正確的選擇。
但洛寒的心裡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反覆地說著同一句話:
莫裡斯爺爺還在伊爾村。
那個在他父母失蹤後收養他的老人。那個用粗糙的手掌給他擦眼淚的老人。那個把最好的食物留給他、自己卻隻喝稀粥的老人。那個在他離開伊爾村來法蘭城的那天早上,站在村口一直目送他走遠,直到再也看不見的老人。
洛寒閉上眼睛。
他能看到莫裡斯爺爺的臉。佈滿皺紋,麵板黝黑,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月牙。他總是說:“小寒啊,你去吧。爺爺老了,走不動了,但你還年輕。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彆像爺爺一樣,一輩子窩在這個小村子裡。“
莫裡斯爺爺把他送走,是為了讓他有更好的未來。
但如果莫裡斯爺爺出了事,那個“更好的未來“還有什麼意義?
洛寒睜開眼睛,站了起來。
他要去見布魯梅爾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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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的主教書房在二樓東側,走廊儘頭的一扇橡木門後麵。
洛寒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
布魯梅爾的聲音從裡麵傳來,溫和而沉穩,像是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石頭。
洛寒推門進去。
書房比他想象的大。四麵牆壁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籍和卷軸。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焰很小,但把整個房間照得暖融融的。布魯梅爾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正在寫什麼。
“洛寒?“他抬起頭,微微一笑,“怎麼了?修煉上遇到困難了?“
“不是。“洛寒走到桌前,猶豫了一下,“主教大人,我想……請您準我離開幾天。“
布魯梅爾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依然是那種慈祥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但洛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隻有兩下。
“離開?“布魯梅爾問,“去哪裡?“
“回伊爾村。“洛寒說,“我的家鄉。在法蘭城西北方向。“
布魯梅爾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洛寒,目光平靜而深邃。那種目光讓洛寒覺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樣——不是被審視,而是被理解。布魯梅爾總是這樣,他好像永遠知道你在想什麼,永遠比你多想一步。
“是因為城外的訊息?“布魯梅爾問。
洛寒點了點頭:“蘇晴傳來訊息,說暗影教團的人朝西北方向轉移了。城外有好幾個村莊遭到了襲擊,村民失蹤。伊爾村就在那個方向……我擔心。“
“擔心你的莫裡斯爺爺。“
“是。“
洛寒的聲音有些啞。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更平穩一些:“我知道主教大人說過,我留在這裡是最安全的。我也知道以我現在的實力,就算回去了也未必能幫上什麼忙。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攥緊了拳頭。
“但是我不能什麼都不做。莫裡斯爺爺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如果他出了事……“
他冇有說下去。
布魯梅爾沉默了。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油燈的燈焰在輕輕跳動。洛寒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又快又重。
過了大約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布魯梅爾開口了。
“洛寒,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留在大教堂嗎?“
“因為這裡安全。“
“不。“布魯梅爾搖了搖頭,“因為你的天賦很好,但你的基礎還不夠紮實。你需要時間修煉,需要係統的指導。如果你現在離開,中斷了修煉的節奏,對你未來的發展會有很大的影響。“
洛寒低下頭。他知道布魯梅爾說的是實話。
“但是。“布魯梅爾的語氣忽然變了,變得柔軟了一些,“有些東西比修煉更重要。“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洛寒麵前。他比洛寒高出大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少年。夕陽的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的側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你是一個好孩子,洛寒。“布魯梅爾說,“惦記著養育自己的人,這冇有錯。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根都守不住,修煉再高又有什麼用?“
洛寒抬起頭,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布魯梅爾會拒絕。或者至少會勸他再考慮考慮。他冇有想到布魯梅爾會這麼乾脆地同意。
“我可以走?“
“可以。“布魯梅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寬厚而溫暖,“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讓塞西莉亞跟你一起去。“
洛寒愣了一下:“塞西莉亞?“
“她是我最信任的聖騎士之一。實力在你之上,對城外的地形也很熟悉。有她在,至少能保證你的安全。“布魯梅爾走回桌後,拿起羽毛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把紙折起來遞給洛寒,“這是通行令。出了法蘭城之後,沿途的檢查站看到這個,不會為難你們。“
洛寒接過通行令,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感激。安心。但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布魯梅爾太爽快了。
爽快得不像他。
洛寒在學院待了這麼久,和布魯梅爾接觸了這麼多次,他知道這位主教大人不是一個會輕易改變決定的人。當初他要求洛寒留在大教堂修煉的時候,語氣雖然溫和,但態度很堅定——幾乎不容商量。
但現在,他隻是猶豫了片刻,就同意了。
還主動提出派塞西莉亞隨行。
洛寒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布魯梅爾的態度一如既往地慈祥,話語一如既往地體貼。但洛寒的直覺——那個在伊爾村的山林裡磨練出來的、對危險有著敏銳感知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不太對。
就像森林裡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冇有風聲,冇有鳥鳴,冇有蟲叫。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但你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在暗處注視著你。
洛寒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也許是他想多了。布魯梅爾主教是好人,從他來到大教堂的第一天起,主教就對他照顧有加。冇有理由懷疑他。
“謝謝主教大人。“洛寒鞠了一躬。
“不用謝我。“布魯梅爾重新坐下,拿起羽毛筆,似乎準備繼續剛纔被打斷的工作,“去吧。收拾一下東西,明天一早出發。路上不要耽擱,辦完事就回來。你的修煉不能斷太久。“
“我明白。“
洛寒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一隻手已經推開了橡木門,夕陽的光從走廊的窗戶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書房的地板上。
“洛寒。“
布魯梅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洛寒停下腳步,回過頭。
布魯梅爾依然坐在桌後,低著頭,似乎在寫什麼。油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微笑。
但他的眼睛冇有看洛寒。
他在看桌麵上的某個地方——也許是那疊紙,也許是那盞油燈,也許什麼都冇有看。
“路上小心。“布魯梅爾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有些危險,不是靠實力就能應對的。“
洛寒怔了一下。
“主教大人,您說什麼?“
布魯梅爾抬起頭,又是那個慈祥的微笑,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洛寒的錯覺。
“冇什麼。“他說,“我是說,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好。“
洛寒關上了門。
走廊裡空蕩蕩的,夕陽把一切都染成了橙紅色。洛寒站在門口,盯著那扇緊閉的橡木門看了幾秒鐘。
剛纔那句話——“有些危險,不是靠實力就能應對的“——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是什麼意思?
是普通的叮囑?還是……某種暗示?
洛寒搖了搖頭,轉身沿著走廊走去。腳步聲在石板地上迴盪,一下一下,像是某種沉悶的心跳。
他想,也許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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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洛寒在自己的房間裡收拾行囊。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一把布魯梅爾贈送的製式鐵劍,蘇晴之前給他的那枚通訊玉簡,還有一小袋莫裡斯爺爺臨行前塞給他的乾糧——雖然早就吃完了,但洛寒一直留著那個布袋,捨不得扔。
他把布袋展開,裡麵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淡淡的草藥味。
莫裡斯爺爺的味道。
洛寒把布袋摺好,放進包袱的最裡麵。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個庭院照得銀白一片。大教堂的鐘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高大,像是一個沉默的巨人,俯瞰著腳下的一切。
洛寒關上窗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從法蘭城到伊爾村,騎馬大約需要兩天。如果一切順利,後天傍晚就能到。
如果一切順利。
但洛寒有一種感覺,這一趟不會太平。
城外那些消失的村莊,那些憑空蒸發的人,暗影教團向西北方向的轉移……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他不願意麪對的可能性。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莫裡斯爺爺的臉。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暖。
“小寒啊,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爺爺,我看了。外麵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也很危險。
但現在,我隻想回家。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銀線。洛寒盯著那道光,很久很久,直到眼皮越來越沉,意識逐漸模糊。
在即將入睡的最後一刻,他的腦海裡閃過布魯梅爾今天說的那句話——
“有些危險,不是靠實力就能應對的。“
那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意識深處。
不疼。
但拔不出來。
夜色深沉。大教堂的鐘樓傳來一聲低沉的鐘響,餘音在空曠的庭院裡久久迴盪。
法蘭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了。
洛寒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裡轉——
“有些危險,不是靠實力就能應對的。“
窗外傳來夜風的聲音,吹得窗框輕輕震動。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一早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