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蕭硯之
“……也是。”
秦忌摸了摸鼻子,啞然失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兩人又沉默著走出一段,周遭愈發幽深安靜。
秦忌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嶽姑娘,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說不當講,你便不講了嗎?”
“那倒不是,我就跟你客氣一下,不是豈不是顯得我很無禮?”
“!!!”
“姑娘對他被裹挾上山,似乎心存不忍?否則他能安安穩穩的在牢裡待幾個月?”
“……”
嶽纓聞言,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點點頭說道:“自從高祖皇帝開國以來,為了休養生息,朝廷的賦稅一直不高……更何況這是天子腳下,按理說是不可能出現流民的。但朝廷的稅額是一碼事,田主的稅額又是另外一碼事,京城附近的田地,除了皇家的,就是勛貴的,很多人都是賣身進去的,就算收得再多也沒地方申冤。如果不是真的活不下去,誰又願意上山做土匪呢?”
“……”
“嘯聚山林、劫掠行商、騷擾村落……這一樁樁一件件,落網也是罪有應得。但有時候我也忍不住會想,若一開始……他們能有條稍微像樣點的活路,哪怕隻是勉強餬口,是不是很多人就不會走上這條路?”
“……”
把人家生生逼到絕境,硬摁進泥裡,然後在他們掙紮著、用錯誤的方式爬出來時,再一刀砍了……這難道就全然公正,全然理所當然嗎?”
“……”
“逼良為娼是惡,逼民為盜難道就不是惡了嗎?高祖皇帝已經給了他們那麼多的富貴,他們還要與小民爭利,豈不是太過分了?!”
秦忌附和著點點頭,轉而說道:“但官吏食祿皆取自於民,嶽姑娘說的「嘯聚山林、劫掠行商、騷擾村落」,與「殺人放火、淫人妻女」比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但在那些百姓看來,卻都是兇殘狠辣。既是兇殘狠辣,那就得以十倍的兇殘狠辣還之,讓他們明白何為王法。至於理由、苦衷什麼的,全部捉拿歸案的時候可以聽一聽,但別的時候還是算了……這耽誤的天數,你能保證剩下的人沒有作惡嗎?”
刑訊逼供當然是有問題的。
但他既然不配合,那相較於外麵還在晃蕩的那些土匪來說,刑訊逼供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兩權相害取其輕,難不成真要在牢裡養他一輩子?
“你還教訓起我來了?!”
“也不算教訓吧……沒人是鐵石心腸,自己吃飽穿暖的時候,他們哭哭啼啼一陣,難免會覺得他們很慘,我之前也有過。”
“哦?”
嶽纓眨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有些意外,大概是沒想到秦忌會自曝其短。
但想想又覺得應該是這樣,這纔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這世上哪有什麼完全十惡不赦的壞蛋,人都是這樣,他們受苦求饒,會讓你覺得很可憐,有些人說自己迫不得已,甚至會讓你覺得感同身受。但終究還是看他們做了些什麼,像土匪這種,不事生產,逮著過路人或者附近村子燒殺搶掠,若是時間夠,抓住了女人……做那些事情的終究還是這幫人,你不能指望他們自己是窮苦人,就永遠知道分寸。”
嶽纓聽得有些出神,下意識地問道:“你好像很有經驗?”
“談不上經驗,隻是見得多罷了。”秦忌搖搖頭,解釋道:“燕地邊陲,民生多艱,匪患從未絕跡。地痞流氓為何可恨?不就是因為他們隻能欺淩弱小嘛?土匪就更是這樣了,隻有恃強淩弱才能活下去。”
他看著嶽纓,語氣裡帶上一絲難得的鄭重:“如嶽姑娘這般,嫉惡如仇,又心存善念,遲早會遇到那種真正兇殘狡詐的惡徒。到那時候,你的善念若是用錯了地方,或者被對方利用,很可能會讓你自己吃虧,甚至害了無辜的人。所以該狠的時候,絕不能手軟。法理與情理,有時需要分開看。”
“……”
嶽纓扭過頭,避開他過於清亮的視線,似乎還不太習慣這樣的叮囑,臉頰有些微熱,小聲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世子令牌呢?快給我。”
“……你要令牌幹嘛?”
“你說呢?”
嶽纓回過頭,瞪他一眼,說道:“當然是進去之後給蕭伯父看一眼,讓他知道阿芷現在平安無事,就在長公主府上。不然空口白舌的,我怎麼取信於他?萬一他以為我在寬慰怎麼辦?你真以為我拽你來這天牢,就隻是為了讓你幫忙破案啊?”
秦忌恍然,隨即失笑:“……那你來的時候怎麼不說?萬一那令牌我沒帶在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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