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並沒有因為火焰的逼近而退縮半步,相反,他迎著那股能烤焦眉發的滾滾熱浪,解開了領口的第一顆盤扣,露出喉結。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放屁。人有百工,可勝天半子。
衛淵深吸一口氣,混雜著焦糊味的空氣灌入肺葉,像是一把粗鹽撒在了胸腔裡。
他張開嘴,聲音沒有嘶吼,而是以一種極其怪異、極其精準的韻律響徹在劈啪作響的火場前。
凡硫一兩,佐炭二錢,硝石三錢,見火則爆,名為驚雷。
這不是什麼詩詞,這是最枯燥的化學配比,但在衛淵特意調整的斷句下,竟生出了一種古怪的節奏感。
凡土五鬥,灰岩三鬥,猛火煆燒,遇水則凝,名為金湯。
衛淵一邊念,一邊抬手打著節拍。
那是一種極慢卻極穩的拍子,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跳間隙上。
站在最前麵的小穗愣了一下。
她那雙倒映著衝天火光的大眼睛裏,原本的驚恐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奇異韻律牽引的專註。
她不需要理解這些字句背後的化學鍵和分子式,她隻需要記住這個聲音的味道。
硫一兩,炭二錢……
小穗那稚嫩且帶著童音的嗓音怯生生地響起,像是瓦礫堆裡鑽出的一棵嫩芽。
緊接著,第二個孩子跟上了,第三個,第十個。
不到片刻,三百名孩童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洪流。
他們不懂自己在念什麼殺人放火的配方,他們隻當這是一首能夠驅趕黑暗中怪物的童謠。
稚嫩的童聲此起彼伏,清脆得像是撞擊在琉璃上的雨滴,硬生生穿透了烈火焚燒木材的爆裂聲。
墨陽子站在火海中央,那張如嬰孩般紅潤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裂痕。
瘋了,都瘋了。
這哪裏是童謠,這是要把那些逆天的禍根,一字一句地敲進這些娃娃的骨髓裡!
紙燒得毀,人腦子怎麼燒?
除非把這三百個孩子全殺了!
住口!
墨陽子一聲低吼,右手猛地抬起。
這一掌並未直接拍出,而是引動了周圍灼熱的氣流,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熱風壓,意圖直接震傷這些孩子的聲帶,讓他們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就在那股熱風即將撞上孩童方陣的瞬間,衛淵的目光猛地刺向身側的黑暗。
鐵頭!
不需要多餘的指令,一直像頭蟄伏猛獸般的沈鐵頭動了。
他沒有沖向墨陽子,而是掄起那柄在此刻顯得有些可笑的巨大鍛錘,朝著身旁一塊尚未搬走的巨大生鐵錠狠狠砸下。
當——!
這一聲巨響,不僅僅是金屬的撞擊。
衛淵腦海中的晶片瘋狂預警,他要的就是這個頻率。
沈鐵頭的這一錘,精準地卡在了那群孩童童謠的換氣節點上,更卡在了墨陽子掌風頻率的反相波段上。
聲浪如實質般的波紋炸開,竟硬生生將墨陽子拍出的那道熱風在中途震散。
當——!當——!當——!
沈鐵頭**著上身,渾身肌肉虯結如龍,每一次揮錘都伴隨著一聲怒吼。
他的錘點與孩子們的念誦聲完美融合。
硝石三錢——當!
見火則爆——當!
這種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聲波,它變成了一種這一時代從未有過的工業交響。
金屬的冷硬與童聲的稚嫩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閉環的磁場共振。
墨陽子感覺自己的耳膜在突突狂跳,那聲音像是有生命一樣,順著他的毛孔往身體裏鑽,不僅擾亂了他的內息,更在乾擾他手中那柄火鉗的分子穩定。
而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陰影裡,衛淵卻在經歷著另一場不為人知的“燃燒”。
隨著那一條條工業鐵律被孩童們復誦,他胸口貼肉藏著的那枚“民授璽”開始發燙,燙得像是要烙進他的胸骨。
警告:外部資料冗餘備份啟動……儲存空間不足……開始清理非必要情感扇區。
衛淵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腦海深處,那段關於江南煙雨的記憶畫麵突然開始閃爍。
那是他和林婉初見時的場景。
畫舫之上,細雨如絲,林婉遞給他一塊桂花糕,指尖微涼,笑容溫婉得讓他想在這個亂世裡安個家。
那個笑容,此刻正在畫素化,變得模糊,支離破碎。
不……
衛淵下意識地想要抓住那個畫麵,手指在虛空中猛地攥緊。
那是他為人僅存的一點柔軟,是他在這冰冷的權謀算計中唯一的慰藉。
載入工業藍圖:高爐煉鐵法詳解……覆蓋進度30%……
腦海中冰冷的機械音沒有絲毫憐憫。
林婉的臉龐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冰冷、精密、透著金屬光澤的高爐結構圖,每一個線條都清晰得令人髮指,牢牢佔據了原本屬於那段溫情的腦回溝。
衛淵攥緊的手指緩緩鬆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了血。
值得嗎?
他看著火光中那些還在賣力嘶吼的孩子,看著沈鐵頭揮汗如雨的背影,眼底那抹掙紮的一瞬,徹底化為了深不見底的幽暗。
這世道,要想護住人,先得把自己變成鐵。
最後一聲鍛打落下,如同定音之錘。
哢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又在墨陽子耳中如驚雷般的脆響傳來。
墨陽子驚恐地低下頭。
他手中那柄傳承了墨陽宗三百年、號稱能熔斷天下兵刃的青銅火鉗,從正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這不可能……這可是隕銅……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些孩子口中的童謠變了調子。
在唸完火藥配方後,小穗似乎想起了什麼,帶著孩子們唱起了最後一段總綱。
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
這十六個字一出,墨陽子如遭雷擊。
那是墨家早已失傳的祖師真言!
墨陽宗傳承數百年,隻留下了“非攻”與“明鬼”,卻唯獨弄丟了這最核心的“兼愛”與“實幹”。
如今,這句被他們視為洪水猛獸的真理,竟然夾雜在這些孩童傳唱的所謂“妖術”之中。
你們……你們到底是誰……
墨陽子手中的火鉗徹底崩碎,化作數十塊廢銅跌落在地。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看著衛淵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螻蟻,而是在看一個他無法理解的怪物。
心神失守,法器崩毀。
墨陽子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站在灰燼邊緣的年輕人,那眼神中沒有了之前的傲慢,隻剩下一種對未知的深深恐懼。
他一甩袖袍,身形如灰鶴般拔地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連一句狠話都沒敢留。
隨著墨陽子的離去,那種壓抑在眾人心頭的恐怖威壓終於消散。
黎明前的第一縷風吹過,捲起漫天黑灰。
原本宏偉的藏經閣已經變成了一堆冒著青煙的廢墟。
但奇怪的是,沒有人哭泣。
那三百個孩子依舊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眼睛卻亮得嚇人。
李瑤提著刀走過來,看著滿地狼藉,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衛淵站在那堆餘燼中,身影顯得有些單薄。
他緩緩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枚已經冷卻下來的“民授璽”。
如果此刻有人能透視,便會發現那玉璽的底部,原本模糊的紋路中,清晰地浮現出了一道齒輪咬合的拓紋——那是工業文明在這個時代留下的第一道胎記。
隻是衛淵那雙原本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霜,透著一種無機質的冷灰色。
他忘了一些事,但他記得更清楚了一些事。
世子……李瑤輕聲喚道。
衛淵沒有回頭,而是邁步走向那個領唱的小女孩。
靴子踩在厚厚的黑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停在小穗麵前,慢慢蹲下身子,視線與這個滿臉煙熏火燎的小丫頭平齊。
小穗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勇敢地回視著衛淵。
衛淵伸出手,輕輕幫她擦去臉頰上的一道黑灰,動作輕柔,卻指尖冰涼。
剛才唸的那些,你都記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