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血腥氣並非來自風口,而是來自正前方那堆剛剛卸下的鹽袋陰影裡。
“墨陽宗的狗鼻子,比我想像的還要靈。”
衛淵沒有回頭,指尖輕輕搓去拇指上殘留的一粒鹽晶。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跌跌撞撞的人影從陰影中撲出。
不是刺殺,是逃命。
那人穿著墨陽宗標誌性的灰白道袍,此刻卻已被鮮血染成了暗褐色。
她重重地摔在沙地上,一隻滿是血汙的手奮力向前一揮,將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圓筒拋向衛淵的靴邊。
“別碰……那是禍害!”
沈鐵頭反應極快,一聲暴喝就要上前踢開那捲軸,手中的陌刀已然出鞘半寸。
“退下。”衛淵抬手止住了護衛的動作。
藉著火把的微光,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趙芙,那個曾在京師有過一麵之緣的墨陽宗女弟子,此刻髮髻散亂,原本清冷的臉上滿是塵土與乾涸的血痕,眼神裡透著一股近乎崩潰的決絕。
“無論你造了什麼……停下,快停下……”趙芙趴在地上,聲音嘶啞得像是喉嚨裡含著兩塊炭,“師尊……師尊下了‘絕戶令’。凡接觸新術者,殺;凡留存圖紙者,焚。他們不是要殺人,是要把腦子裏的東西剜乾淨!”
衛淵彎腰撿起那個包裹。入手沉重,油布上還帶著體溫。
剝開油布,裏麵是一捲髮黃的不知名獸皮書,封麵上用古篆刻著四個字——《百工禁錄》。
書卷邊緣有明顯的燒焦痕跡,顯然是從火盆裡搶出來的。
衛淵展開捲軸。
表麵上,這是一部荒誕不經的誌怪圖集,畫著些三頭六臂的機關傀儡,但在衛淵眼中,那藍色的資料流瞬間穿透了表層的墨跡。
【檢測到特殊化學塗層……啟動光譜過濾……】
他掌心扣住那枚貼身存放的“民授璽”,微弱的磁場波動順著指尖匯入捲軸。
剎那間,獸皮紙上那些荒誕的圖畫在他視網膜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層密密麻麻的隱形文字和線條。
衛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什麼誌怪小說,這是一份比他現在設計的腳踏式碾米機還要先進兩個時代的工程圖紙——“雙軸水力連桿結構”。
墨陽宗不僅知道這東西的存在,甚至早在百年前就已經將其封存,列為禁術。
他們不是不懂科學,他們是在壟斷文明。
“世子,她不對勁。”
李瑤蹲在趙芙身後,聲音緊繃。
她撕開趙芙背後的道袍,露出的景象讓周圍的幾個老卒都倒吸一口涼氣。
在趙芙光潔的背脊上,被人用烙鐵生生印下了一個漆黑的“禁”字。
這不僅僅是燙傷。
那個黑色的字印周圍,皮肉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波紋狀顫抖,彷彿皮下埋著某種活物。
“是‘鎖元針’。”李瑤的手指剛觸碰到那塊麵板,指尖就像觸電般彈開,“好狠的手段,這東西在不斷震動,頻率正好打亂她的內息執行,隻要她想運功療傷,心脈就會被震碎。”
趙芙痛得渾身痙攣,牙關咬出了血,卻一聲不吭,隻是死死盯著衛淵手中的捲軸,眼神渙散:“燒了它……求你……給天下留條活路……”
“留活路的方式不是當瞎子。”
衛淵單膝跪下,右手按在那個猙獰的“禁”字上方,沒有觸碰麵板,懸空三寸。
腦海中的晶片高速運轉,瞬間捕捉到了那枚埋入脊椎縫隙中的金屬針的震動頻率。
【頻率鎖定……反向磁場構建中……】
“忍著點,會很疼,但比當廢人強。”
衛淵五指猛地虛抓。
“啊——!”趙芙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背部弓起如蝦米。
在那令人牙酸的骨肉摩擦聲中,一枚長約三寸、細如牛毛的黑色金屬針,竟硬生生破開皮肉,帶著一蓬血霧飛出,被吸附在衛淵的掌心。
那針離體之後,竟還在衛淵手中瘋狂顫動,發出如蚊蟲般的嗡鳴,直到衛淵拇指用力,將其捏成一團廢鐵。
趙芙身子一軟,徹底昏死過去。
“帶下去,好生看管。這可是送上門的‘活字典’。”衛淵將那一團廢鐵扔給沈鐵頭,目光卻再次落回手中的《百工禁錄》。
這捲軸隻有半部。
關鍵的動力核心傳動圖,被人為撕去了。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沙沙的摩擦聲。
衛淵轉過頭。
在營地角落的沙堆旁,那個一直跟著流民隊伍、從未開口說過話的小女孩——小穗,正蹲在那裏。
她似乎對這邊的血腥和混亂毫無察覺,手裏抓著一根枯樹枝,專心致誌地在平整的沙麵上畫著什麼。
衛淵走過去,目光落在沙地上,腳步猛地一頓。
那不是孩童隨手塗鴉的圓圈。
那是一組完美咬合的齒輪圖。
大輪帶小輪,斜角三十度,咬合點精密得像是用圓規量過。
而這個結構,竟然與衛淵手中這本《百工禁錄》裏撕毀缺失的那一部分動力核心,嚴絲合縫!
小穗畫完最後一筆,茫然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有些獃滯的大眼睛裏,此刻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看著衛淵,歪了歪頭,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畫這些。
【檢測到非受教性知識圖譜……疑似遺傳記憶片段啟用。】
衛淵看著這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心中湧起一股荒謬卻又合理的寒意。
在這個被門閥和宗派壟斷知識的世界裏,底層的百姓或許早已在血脈中進化出了一種名為“傳承”的本能。
隻要給一點火星,基因裡的文明就會復蘇。
“報——!”
一名斥候騎兵如瘋了一般衝進營地,戰馬未停便滾鞍落馬,連滾帶爬地衝到衛淵麵前。
“世子!怪事!出怪事了!”
斥候滿臉驚恐,像是見了鬼,“幽州邊界官道上,那三十六處張貼告示的木牌……就在剛才,上麵的字……字全都自己飛了!”
“飛了?”李瑤眉頭緊鎖。
“是化了!”斥候嚥了口唾沫,“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不管是官府的榜文,還是商隊的旗號,隻要是帶字的,突然就變成了一灘黑灰流了下來!現在整個邊境的牌子上,一片空白,乾乾淨淨!”
李瑤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文字自毀,這是要讓北境變成啞巴和瞎子。
衛淵卻笑了。
他合上手中的半卷禁書,目光投向營地北麵那座剛剛封頂、尚未放入一本書冊的“北境藏經閣”。
那種手段不是法術,是某種針對碳基墨水的光敏化學劑。
墨陽宗的“抹除者”已經到了,他們想用這種裝神弄鬼的把戲,來維持他們對知識的神權統治。
“有意思。”
衛淵拍了拍小穗滿是沙粒的腦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就像是準備去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老友。
“既然他們不想讓這世上有字,那我們就去見見這位想要把天下變成白紙的客人。”
夜風驟停。
遠處那座空蕩蕩的藏經閣前,不知何時,台階下已多了一雙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