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畫滿紅叉的羊皮地圖被隨手扔進篝火,火苗舔舐油脂,發出劈啪的爆響,轉瞬化為灰燼。
既然趙元朗要玩絕戶計,留著這圖除了添堵,毫無用處。
“世子,喝口熱乎的吧。”
沈鐵頭端著個粗陶大碗湊過來,步履卻有些虛浮。
這平日裏能倒拔垂楊柳的鐵塔漢子,剛才邁過一道不到膝蓋高的土坎時,竟踉蹌了一下。
碗裏是煮爛的馬齒莧和幾塊精米餅渣,熱氣騰騰,卻聞不到半點鮮味。
衛淵接過碗,沒喝,目光落在沈鐵頭扶著膝蓋的左手上。
那隻蒲扇般的大手正在不受控製地微微痙攣,手指像蜷曲的雞爪一樣抽搐著,怎麼用力也扳不直。
“手怎麼了?”衛淵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害,可能是這幾天搬石頭搬猛了,有些抽筋。”沈鐵頭憨笑著想把手藏到身後,卻因為肌肉僵硬,動作顯得格外笨拙滑稽,“不礙事,睡一覺就好。”
衛淵沒說話,視網膜上的幽藍遊標迅速掃過沈鐵頭的身體模型。
肌肉群大麵積充血水腫,神經傳導延遲,典型的低鈉血癥。
不止是沈鐵頭。
衛淵轉頭望向正在修築營牆的隊伍。
那些剛剛吃飽了幾頓飯的流民和士兵,雖然臉上有了血色,但動作卻普遍遲緩,有些人甚至走著走著就突然腿軟跪地,好半天爬不起來。
力氣像水一樣,正順著毛孔從這群漢子身上流走。
“趙元朗這把軟刀子,比真的刀子更難防。”衛淵喝了一口淡而無味的野菜湯,溫熱的液體滑過食道,卻沒有給身體帶來那種名為“滿足”的訊號反饋,“錢老,北境除了江南運來的淮鹽,以前真就沒有別的路子?”
一直蹲在旁邊吧嗒吧嗒抽旱煙的錢穀老嘆了口氣,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
“有是有,但那是閻王爺的買賣。”
錢穀老指了指陰山深處那片終年籠罩在灰霧裏的山口,“往北三十裡,有個‘苦水崖’。那地方有泉眼,冒出來的水又鹹又苦,夏天都能曬出一層白霜。早年間也有膽大的去刮那層霜吃,結果沒撐過半天,上吐下瀉,最後全是紫著臉死的。老輩人都說,那是地底下屍氣化的毒鹽,活人吃不得。”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撕碎了營地的沉悶。
李瑤翻身下馬,那身標誌性的紅裙上沾滿了泥點和草屑,髮髻也有些散亂。
她顧不上行禮,抓起衛淵手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有些氣急敗壞地抹了抹嘴。
“那幫孫子,太絕了。”
李瑤將一份密報拍在衛淵膝頭,“謝家在邊境三關設了‘鹽局’,不僅卡死了每一粒進來的鹽,還在高價收牛。”
“收牛?”衛淵眉梢微挑。
“不論老牛病牛,隻要是帶犄角的,給平時三倍的價。”李瑤咬著牙,“北境本來就缺耕牛,流民們剛分了地,正指望明年開春大幹一場。現在鹽比金貴,好多人為了換那一口鹹味,正趕著自家牛往關口送。沒了牛,這地明年就是荒的,到最後還得求著謝家賞飯吃。”
這就是世家門閥的手段。
不見血光,卻環環相扣,逼得你不得不把脖子伸進他們的絞索裡。
衛淵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
“柳芽,帶上你的傢夥事。”
衛淵看向錢穀老指的那個方向,“去閻王爺那兒進點貨。”
陰山深處,苦水崖。
這裏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地麵寸草不生,隻有大片大片黃白相間的結晶體覆蓋在岩石上,像是大地潰爛流出的膿血。
幾隻誤食了結晶的野兔屍體僵硬地躺在泉邊,屍身乾癟,沒有腐爛,顯然是被這裏的高濃度滷水給“醃製”了。
“這水……看著就瘮人。”沈鐵頭嚥了口唾沫,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衛淵蹲在泉眼邊,手指沾了一點渾濁的黃水,沒有送進嘴裏,而是放在眼前。
晶體震動,光譜分析瞬間完成。
【高濃度氯化鈉滷水,含亞硝酸鹽35%,重金屬離子超標,伴生硝石礦脈。】
這不是毒鹽,這是一座巨大的、未被分離的化工原料庫。
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這是吃死人的毒藥。
但在掌握了工業分離技術的衛淵眼裏,這隻是稍微麻煩一點的混合溶液。
“搭架子。”衛淵回頭,對正興奮地盯著那些奇怪石頭的柳芽下令,“先把蒸餾罐支起來,這地方不僅有鹽,還有那幫道士做夢都想求的火藥引子。”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對於隨行的士兵來說,像是在看一場看不懂的巫術。
巨大的銅製蒸餾釜被架在臨時開鑿的石灶上,柳芽指揮著幾名神機營的工匠,將一根根並不密封的陶管連線起來。
衛淵沒有用常規的柴火煮鹽。
他站在蒸餾釜旁,掌心貼在銅壁上。
體內那枚高科技晶體瞬間過載,一股肉眼不可見的高頻磁場波順著手臂匯入釜內。
分子層麵的劇烈震蕩產生了遠超火焰的高溫,滷水在釜內瘋狂翻滾,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束縛著。
“加草木灰!快!”
隨著衛淵一聲低喝,柳芽熟練地將幾筐早已準備好的草木灰倒進溶液。
酸鹼中和,沉澱重金屬。
渾濁的滷水開始分層,底部出現了厚厚的黃褐色沉澱物——那是足以致命的亞硝酸鹽和雜質。
而上層,則變成了清澈透亮的液體。
“冷凝迴流,過活性炭。”
衛淵的指令簡潔而精準。
當最後一滴液體通過柳芽特製的層層紗布和炭粉過濾槽,流淌進下方的木桶時,奇蹟發生了。
隨著溫度降低,桶壁上開始析出如雪花般潔白的晶體。
不是那種帶著苦澀味的粗海鹽,也不是泛黃的井鹽,而是純凈得近乎透明的精製細鹽。
李瑤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手指,在那層雪白上蘸了蘸,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
沒有絲毫苦澀,隻有純粹、猛烈、直衝天靈蓋的鹹味。
“這……”李瑤瞪大了眼睛,被那股鹹味激得瞬間分泌出口水,“比貢鹽還要細!”
衛淵收回手,臉色微微有些蒼白。
這種高強度的磁場控製對現在的身體負荷不小,但他眼中的光芒卻愈發銳利。
“裝桶。”
衛淵抓起一把剛析出的熱鹽,看著它們在指縫間流淌,“告訴謝家,既然他們喜歡收牛,那就讓他們收。我有的是鹽,就怕他們的銀庫不夠填。”
當第一筐雪白的精鹽被運回營地時,一直潛伏在遠處山頭的幾個黑影明顯晃動了一下。
那是謝家和朝廷派來的探子。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本該是死地的苦水崖,竟然運出了一車車白得晃眼的東西。
隔著老遠,似乎都能聞到那種令人瘋狂的鹹香。
就在眾人歡呼雀躍,爭搶著分發這救命的精鹽時,衛淵卻獨自走進了帥帳。
他解開衣襟,從貼身的口袋裏取出了那方“民授璽”。
原本溫潤如玉的璽印表麵,此刻正泛著一股詭異的紅光。
衛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璽印的一角,那原本代表著“北境”的紋路旁,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裂痕像是有生命一般,正緩慢地向著代表“幽州”的地理邊界蔓延。
這種裂痕不是物理損傷,而是氣運的反噬,或者說……預警。
每一次璽印異動,都代表著這片土地即將發生某種不可逆轉的劇變。
衛淵摩挲著那道裂痕,指尖傳來一陣刺痛。
鹽的問題解決了,但更大的麻煩,似乎才剛剛開始。
帳外傳來了柳芽清點產量的吆喝聲,那是生的希望;而衛淵手中的璽印,卻在無聲地預告著死的陰影。
他將璽印重新收好,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表情走出大帳。
夜風呼嘯,卷著細鹽的鹹味和遠處未散的硝煙味。
衛淵剛要開口詢問產量,鼻翼忽然微微一動。
在滿營的鹹香和汗味中,他聞到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血腥氣。
這血腥味不屬於這裏,它帶著一種長途奔襲後的乾涸與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