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飛輪帶著令人心悸的嘯叫再次提速。
在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中,柳芽有些心疼地將幾大鏟混雜著木炭灰、馬車碎屑的黴米倒進進料口。
經過高溫高壓的“暴力重組”,那些原本足以讓人腹瀉致死的垃圾,變成了一塊塊冒著熱氣、色澤焦黑的壓縮餅塊,順著滑槽滾落。
沒有精緻的擺盤,也沒有筷子。
流民們甚至顧不上燙,用髒兮兮的手抓起餅塊就往嘴裏塞,狼吞虎嚥的咀嚼聲在空曠的曬穀場上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餓了整個冬天的野獸終於嘗到了血肉。
沈鐵頭捧著一隻繪著青花的細瓷碗湊了過來,碗裏盛著雪白的臘肉飯,還蓋著兩片厚實的鹿脯。
這是作為統帥的“特供”,也是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裡,下屬對上位者理所應當的供奉。
“世子,您那是嬌貴的胃,吃不得這些粗糠。”沈鐵頭甕聲甕氣地說道,眼神誠懇。
衛淵瞥了一眼那碗飯,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身體本能對油脂和精碳水的渴望在尖叫,但他腦海中的理智卻像一塊冰冷的鐵。
他沒有伸手接碗,而是徑直走向那個盛放“焦黑餅塊”的籮筐,隨手抓起一塊。
入手滾燙,表麵粗糙得像塊磨刀石。
“現在的北境,沒有世子,隻有活人和死人。”
衛淵咬了一口。
口感很差,像是在嚼混合了沙子的硬紙板,帶著一股濃烈的焦苦味,但隨著唾液的浸潤,一股紮實的、屬於澱粉的回甘在舌尖瀰漫開來。
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熱量轉化率百分之八十五,除了口感像在啃樹皮,它是完美的燃料。鐵頭,把那碗飯給傷員送去。”
沈鐵頭愣住了,周圍那幾個偷偷打量這邊的流民也愣住了。
在這個貴族視平民如草芥的年代,他們從未見過哪位錦衣玉食的公子哥,會蹲在泥地裡,啃這種連豬都不一定愛吃的東西。
一種微妙的情緒在人群中發酵,比剛才的恐懼更安靜,卻更有力量。
半個時辰後。
原本死氣沉沉的營地徹底活了過來。
碳水化合物帶來的不僅是血糖的回升,還有那種叫做“希望”的激素。
蘆花帶著一群還能動彈的婦孺,手裏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斷了半截的鋤頭、甚至是大塊的鋒利石頭,站在了衛淵劃定的區域。
衛淵蹲在地上,手裏握著一根枯樹枝。
在他的視野中,眼前這片荒蕪的凍土上覆蓋著一層幽藍色的全息網格。
地勢的高低起伏、地下水脈的走向、以及土壤的滲透率,都化作了精確的資料流。
“這裏,向東南挖三尺,做迴旋彎。”衛淵用樹枝在地上劃出一道弧線,並沒有解釋什麼伯努利原理或者流體力學,隻是簡單粗暴地下令,“不想下次暴雨衝垮剛種下去的苗,就照我畫的挖。”
蘆花二話不說,挽起袖子第一個跳進溝裡。
她不懂什麼叫水利,她隻知道,眼前這個啃黑餅子的世子爺,能讓石頭縫裏長出糧食。
就在挖掘正如火如荼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錢穀老卻悄悄扯了扯衛淵的袖子。
這個前朝的老倉吏眼神閃爍,像是懷揣著什麼驚天秘密,領著衛淵繞過喧囂的人群,來到了糧倉最深處的一堵發黴的石牆前。
“世子,劉恪那個蠢貨隻知道搬空地上的糧,卻不知道這倉底下,還壓著老國公當年的‘鎮倉石’。”
錢穀老顫巍巍地在牆根處摸索了幾下,不知按動了什麼機括,地麵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
一塊巨大的青石板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凜冽至極的寒氣撲麵而來,夾雜著桐油和陳舊皮革的味道。
衛淵接過火把,順著台階走下去。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冰窖。
沒有糧食,但在搖曳的火光下,衛淵看到了一排排肅殺的黑影。
那是整整五千套步人甲。
這種重型紮甲每一片甲葉都經過冷鍛處理,厚重、堅固,是冷兵器時代最頂級的單兵防禦裝備。
因為太重,除了最精銳的衛家軍重步兵,常人根本無法穿戴。
衛淵走到一具盔甲前,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甲片。
剎那間,一陣劇烈的耳鳴貫穿了他的腦海。
眼前的黑暗中突兀地閃過一個畫麵:那是幾年前的暖閣,穿著紅衣的林婉正跪坐在地,手裏拿著軟布,細緻地擦拭著這副盔甲。
她回過頭,眉眼彎彎,似乎在對他喊著“夫君”……
畫麵很清晰,連她睫毛顫動的頻率都歷歷在目。
但下一秒,腦中的晶體發出一陣高頻嗡鳴。
【檢測到高價值戰術模型載入……儲存空間不足……執行置換協議……】
那紅衣女子的笑臉像是一張被火燒焦的照片,迅速捲曲、發黑、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冰冷枯燥的資料流——步人甲方陣的變陣節點、陌刀隊的揮砍角度、重步兵對抗輕騎兵的七十二種戰術死角……
衛淵的手指猛地收緊,抓得甲片嘎吱作響。
心臟像是被挖去了一塊,空落落地疼,但他眼中的迷茫隻持續了一瞬,便重新被冷酷的幽藍光芒取代。
他用一段珍貴的記憶,換來了這五千鐵浮屠的“使用說明書”。
“世子?”錢穀老被衛淵身上突然爆發出的肅殺之氣嚇了一跳。
“封存。”衛淵的聲音有些沙啞,聽不出情緒,“現在的他們吃不飽飯,穿上這六十斤的鐵罐子就是活棺材。等養出肉來,再開庫。”
就在這時,地麵上突然傳來一陣騷亂。
“抓住了!這狗娘養的想下毒!”
衛淵快步衝出地窖。
在營地邊緣唯一的活水水源旁,蘆花正死死按著一個滿臉麻子的男人。
那男人穿著普通流民的衣服,手裏還緊緊攥著一個墨綠色的藥瓶,此刻卻像隻待宰的雞一樣,被蘆花那雙乾瘦卻有力的手卡住脖子。
那是謝家遺留下來的死士,混在流民堆裡,企圖在水源裡投下瘟毒。
“放開我!我是……”那男人還在掙紮,試圖用身份恐嚇。
噗嗤。
一聲悶響打斷了他的叫囂。
蘆花沒有任何廢話,手裏那把用來割草根的鈍鐮刀,乾脆利落地劃開了男人的喉嚨。
鮮血噴濺在她滿是泥垢的臉上,但這個平日裏連殺雞都不敢的女人,此刻眼神裡隻有一種令人心驚的兇狠。
周圍的流民嚇傻了,既驚恐於這突如其來的殺戮,又後怕於那差點毀了一切的藥瓶。
衛淵走過去,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渾身發抖卻依然緊握鐮刀的蘆花。
他沒有責備,反而彎下腰,從屍體身上撕下一塊布,遞給蘆花擦臉。
隨後,他轉過身,麵向所有驚魂未定的流民,聲音不大,卻在內力的激蕩下傳遍全場:
“這就是規矩。”
衛淵指著那片正在開墾的荒地和正在運轉的機器。
“從今天起,凡是為護這口糧、護這塊地流血的人,名字刻在我的‘民授璽’旁邊。我衛淵在一天,你們的飯碗就誰也砸不爛。”
人群中爆發出壓抑已久的低吼,那種眼神不再是乞求施捨,而是守護私產的瘋狂。
夜色漸深。
衛淵坐在火堆旁,再次拿起一塊精米餅送入口中。
機器轟鳴,溝渠成網,重甲在握,民心已聚。
這看似完美的開局,卻讓衛淵嚼著餅塊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餅……沒味道。
不僅是沒味道,他感覺到自己剛剛劇烈運動過的肌肉正在發出細微的抽搐訊號,那是電解質紊亂的前兆。
他從懷裏摸出那張從劉恪身上搜出來的羊皮地圖,目光落在江南通往北境的那幾條紅線上。
人不吃肉可以活,不吃鹽,會變成軟腳蝦。
趙元朗那條毒蛇,果然已經把信子吐到了七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