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得如同在耳膜上炸響的咬合聲,從那座巨大的半圓形樞紐深處傳來。
衛淵並沒有急著發力,他那隻戴著厚牛皮手套的手掌死死按在隕鐵打造的“民授璽”上,感受著掌心下傳來的觸感。
那不是單純的金屬碰撞,更像是一顆停止跳動百年的心臟,在起搏器的刺激下,驟然抽動了一下。
“給我一個支點。”衛淵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地下工事裏回蕩,帶著幾分隻有現代人才懂的戲謔與狂傲,“我就能翹起整個大齊的水脈。”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線條墳起,並未直接蠻力向下壓,而是順著那個凹槽內精妙的滑軌,向右輕輕一旋,隨後猛然下按。
轟隆——!
腳下的地麵開始劇烈震顫,不是那種山崩地裂的毀滅性震動,而是某種巨型機械從沉睡中蘇醒時的低吼。
緊接著,一連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順著四壁的管道瘋狂傳導。
那是數百個早已鏽蝕的咬合齒輪,在巨大的液壓動力下強行運轉的哀鳴。
“世子,水聲!”雪姬耳朵微動,猛地看向腳下的黑暗深淵。
根本不需要提醒。
原本如同死水一般寂靜的地下空間,此刻被一陣從地底深處奔湧而來的轟鳴聲填滿。
那是被積蓄了太久、壓抑了太久的洪峰,在這一刻找到了新的宣洩口。
衛淵走到那處用厚重石英玻璃——或者說是某種透明晶體——打造的觀察窗前。
藉著樞紐內部亮起的微弱熒光,他看到原本向東流淌、被強製加壓送往泰山方向的那條地下暗河,在一道轟然落下的萬斤巨閘麵前被生生截斷。
巨大的水壓撞擊在閘門上,激起漫天白沫。
緊接著,另一側早已乾涸百年的河道閘口,在槓桿的牽引下緩緩升起。
這一截,一開。
便是天翻地覆。
狂暴的水流如同脫困的怒龍,帶著吞噬一切的氣勢,調頭向北,咆哮而去。
陰山腳下,北境衛家軍屯田區舊址。
這裏曾是衛淵祖父哪怕背負罵名也要死守的糧倉,如今卻是一片龜裂的焦土。
寒風卷著沙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周勃赤著腳,滿是血泡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把磨禿了的鶴嘴鋤。
他已經兩天沒喝水了,嘴唇乾裂得像是一塊爛樹皮。
監工的鞭子剛剛在他背上留下一道血痕,逼著他去挖掘那處據說是衛家祖墳所在的土坡。
“挖!都給老子挖!”監工尖利的嗓音在風中顯得格外刺耳,“挖斷了龍脈,陛下重重有賞!挖不出水來,就把你們埋進去填坑!”
周勃麻木地舉起鋤頭。
他不想挖,那是衛公的墳,是保了北境幾十年的軍神的安息地。
可他身後還有一家老小,不挖,就是死。
就在他的鋤頭即將落下的瞬間。
地麵顫抖了起來。
“地龍翻身了?”旁邊一個瘦骨嶙峋的民夫驚恐地喊道。
周勃沒說話,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那震動不是來自地下深處,而是來自……那條早就幹得連泥鰍都死絕了的枯河床。
嗚——轟隆隆!
那是雷聲?不,這大旱的天,哪來的雷?
周勃猛地轉頭,渾濁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隻見那條蜿蜒如死蛇般的乾涸河道盡頭,一道高達數丈的渾濁白線,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吞噬著沿途的沙丘與枯木,那是裹挾著泥沙的洪流!
“水……是水!”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哭腔,撕心裂肺。
那水不是涓涓細流,而是奔湧的大江!
它沒有沖向民夫們的營地,而是順著衛淵早就計算好的河道,溫順而霸道地湧入了那片乾涸了整整三年的屯田區。
龜裂的大地貪婪地吮吸著這救命的甘霖,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片土腥味極重的霧氣。
周勃看著那奔湧的河水,那是真正的活水,是能救命、能種糧的水!
“衛公顯靈了……是衛公顯靈了!”
周勃忽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早已嚇傻了的監工。
噹啷。
那把沾著泥土的鶴嘴鋤被他狠狠扔進了奔湧的江水中,濺起一朵並不起眼的浪花。
但這就像是一個訊號。
噹啷!噹啷!噹啷!
成千上萬把鋤頭、鐵鍬被拋入江中。
十萬民夫,在那一刻停下了手中挖掘祖墳的動作。
他們沒人說話,隻是齊刷刷地跪倒在河岸邊,朝著陰山的方向,朝著那滾滾而來的水源,重重地磕頭。
那震天的哭嚎與歡呼聲,順著風,一直傳到了站在高處峭壁邊緣的衛淵耳中。
地下樞紐內,衛淵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輕聲自語,聲音裡沒有絲毫溫度,“蕭景琰,你的泰山大鼎,現在應該已經幹得能跑老鼠了吧。”
水利就是政治。
他不需要在泰山現場,也能想像得出此刻那邊是何等的滑稽。
封禪大典,注水入鼎以示天恩浩蕩,結果鼎中無水,這就是天棄!
就在這時,一直好奇地蹲在樞紐控製檯旁的小穗,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大哥哥,這個印……在脫皮。”
衛淵回頭,隻見小穗因為好奇,手指按在了石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凸起上。
那似乎是某種早已設定的感應開關。
原本插在凹槽內、黑沉沉如同一塊凡鐵的“民授璽”,此刻表麵那層偽裝的青黑色氧化層竟然如同蛇蛻皮一般,片片剝落。
剝落之後露出的,不再是粗糙的隕鐵,而是一種帶著半透明質感的銀灰色晶體。
在那晶體內部,無數比髮絲還要細上千倍的金線交織纏繞,構成了某種極其複雜、帶著嚴謹幾何美感的紋路。
那不是花紋。
那是積體電路。
滴——
一道極其微弱,卻帶著明顯電子合成質感的提示音,突兀地在這個南北朝時代的地下洞穴中響起。
【能源核心已接入。生物特徵識別通過。】
【一級水利許可權已解鎖。】
【係統自檢中……滋滋……錯誤,部分模組丟失。】
衛淵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雖然早知這是個穿越者的世界,也猜到這水利樞紐超越時代,但當真正聽到這充滿科幻感的電子音時,那種時空錯亂的衝擊力依舊讓他頭皮發麻。
衛家先祖……究竟留下了什麼?
還沒等他細看那枚正在閃爍微光的晶體印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詭異的寂靜。
李瑤從陰影中疾步走出。
這位平日裏冷若冰霜的女刺客,此刻臉上帶著罕見的焦躁與殺意。
她的手中提著一隻剛死不久的信鴿,那信鴿腳上的火漆筒已經被捏扁。
“世子,出事了。”
李瑤將一張被揉皺的絲絹遞到衛淵麵前,指尖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這是我們在外圍剛剛截獲的。蕭景琰發現泰山水源斷絕,封禪受阻,半個時辰前發出的絕密血詔。”
衛淵接過絲絹,目光掃過。
上麵的字跡潦草而瘋狂,顯然書寫者當時正處於極度的暴怒與恐慌之中。
但內容隻有一個核心:
既然天不降水,那就用血來祭!
命江南水師即刻封鎖臨江全境,屠城三日,以十萬百姓之血氣,強行續接斷裂的龍脈國運!
衛淵的手指緩緩收緊,那張薄薄的絲絹在他手中化為齏粉。
空氣中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屠城祭天……”衛淵慢慢抬起頭,那隻義眼在幽暗中散發著擇人而噬的紅光,原本因為開啟水閘而略顯輕鬆的神情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他急了。”
衛淵轉身,一把將插在控製檯上的“民授璽”拔出。
隨著核心的抽離,四周明滅不定的熒光瞬間熄滅,隻有那條改道向北的地下暗河依舊在轟鳴咆哮。
“本來想著用這一招釜底抽薪,讓他丟個大臉,慢慢耗死這腐朽的王朝。”
衛淵將那枚已經露出晶體真容的印璽揣入懷中,大步走向出口,身上的氣勢隨著步伐一步步攀升,如同一柄正在出鞘的絕世凶兵。
“但他既然不想當皇帝,想當畜生。”
“那我就去泰山,親手宰了這個畜生。”
他走到洞口,外麵的天色微亮,晨曦刺破雲層,卻照不透衛淵眼底的陰霾。
“李瑤。”
“在。”
“傳令龍脊軍殘部,不用藏了。整備馬匹,隨我下山。”
衛淵翻身上馬,目光望向遙遠的東方,那裏是泰山的方向,也是皇權的巔峰。
“我要去送一份大禮,給這位真命天子。”
他在馬背上微微伏低身子,手掌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懷中那份剛剛截獲的血詔,比任何武器都要燙手,也比任何檄文都要鋒利。
“駕!”
戰馬嘶鳴,如離弦之箭般衝出陰山。
這一次,不是逃亡,而是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