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柱不僅刺破了夜空,更像是捅了馬蜂窩。
方圓百步之內,原本肅殺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緊接著便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震顫聲。
嗡嗡嗡——
這聲音起初細若蚊蠅,轉瞬間便化作了洪鐘大呂般的轟鳴。
那不是風聲,而是陳平麾下那三千禁衛軍身上鐵甲發出的共鳴。
衛淵並沒有動,他隻是緊握那枚尚有餘溫的“民授璽”,感受著腳下大地深處那股磅礴磁場順著手臂奔湧。
這枚隕鐵印璽,此刻成了這陰山磁場暴動的唯一宣洩口。
“啊——!”
一名沖在最前的騎兵猛地發出慘叫。
他並沒有中箭,而是捂著胸口,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並非神力,而是物理。
高純度鎳鐵引動的強磁場,加上特定的地質共振,讓這些士兵身上的劄甲瞬間增重數倍,且以一種極高的頻率瘋狂震顫。
這種震顫直接透過了棉衣,壓迫胸腔,震蕩臟器,就像是有無數把鈍錘在同時敲擊他們的肋骨。
噗通。噗通。
像是割麥子一般,原本氣勢洶洶的禁衛軍前鋒接二連三地栽倒在地。
他們不是想跪,而是那身賴以保命的鐵甲此刻變成了沉重的枷鎖,逼得他們不得不跪地喘息,以此來緩解心臟驟停般的劇痛。
“妖術……是妖術!”
陳平雙目赤紅,他胯下的戰馬也受到了驚嚇,四蹄上的鐵掌在充滿磁性的地麵上打滑,火星四濺。
他死死勒住韁繩,想要穩住陣腳,但眼前這一幕“萬軍卻步,解甲跪拜”的景象,實在太過駭人。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一道白影如鬼魅般撕開煙塵,貼地疾行而來。
是雪姬。
他白衣染血,顯然是硬闖過外圍封鎖線回來的,手裏還攥著一隻用來傳信的紅隼。
“世子!”雪姬的聲音急促而沙啞,即便在這個當口,他的眼神依然冷靜得可怕,“泰山那邊亂了。”
衛淵眼神微動,那隻義眼在銀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說。”
“烽燧成字,光沖鬥牛。泰山腳下的十萬民夫看到了北邊的異象,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天命在北’,民夫們全停了工。”雪姬喘了一口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監工動了鞭子,但沒人動彈。那些民夫寧願捱打,也沒人肯再往衛家龍脈上揮一鋤頭。人心,變了。”
衛淵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所謂天命,不過是人心所向的藉口。
“既如此,那就再給這把火添把柴。”
衛淵沒有趁機下令掩殺那些失去戰鬥力的禁衛軍,而是側頭看向早已整裝待發的沈鐵頭。
“撒出去。”
“得嘞!”沈鐵頭獰笑一聲,解開背上的巨大麻袋。
嘩啦啦——
沒有箭雨,沒有飛石,漫天飛舞的竟是一張張粗糙發黃的草紙。
那是衛淵早前讓營地婦孺連夜拓印的東西。
木板刻得粗糙,隻有簡單的圖案和兩行大字,但勝在直白,勝在誅心。
紙片如雪花般飄落在那些跪地掙紮的士兵麵前,落在泥濘的煤渣上。
一名禁衛軍什長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看清了那張紙上的字。
上麵沒有什麼晦澀的經義,隻有最樸實的許諾,以及那方剛硬無比的“民授”印文。
——耕者有田,兵者有後。
簡單的八個字,卻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了這些士兵的心坎上。
他們賣命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家裏那幾畝薄田,為了死了能有口棺材,妻兒能有個活路嗎?
“別看!是妖言!誰敢撿斬立決!”陳平聲嘶力竭地怒吼,揮刀想要砍斷那些飛舞的紙張,但他發現,哪怕是手中的百鍊鋼刀,在這一刻也沉重得彷彿灌了鉛。
遠在千裡之外的泰山之巔,氣氛同樣凝固到了極點。
祭壇之上,狂風卷著暴雨。
蕭景琰麵色鐵青,北方天空那道經久不散的銀光,就像是一根刺,狠狠紮在他的眼球上。
禮官們瑟瑟發抖,不敢言語。
“不過是妖人作祟!”蕭景琰一把奪過禮官手中的硃筆,要在祭天的白帛上強行寫下禦批,宣告封禪禮成,定下這大齊的國運。
“朕纔是天命!”
他手腕發力,筆鋒落下。
然而,就在筆尖觸碰到白帛的瞬間,一股毫無徵兆的震顫順著玉案傳導而來。
那是地磁紊亂引發的連鎖反應,連同那純金打造的筆桿都在細微地顫抖。
呲——!
筆鋒歪了。
原本該是氣吞山河的一筆,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顫抖,在潔白的絲帛上劃出了一道猙獰扭曲的墨痕。
那形狀,像極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將“天命”二字從中截斷。
全場死寂。
蕭景琰死死盯著那道墨痕,握筆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而在陰山黑窯。
衛淵並沒有戀戰。
他很清楚,這種磁場共振隻能維持片刻,一旦那個陳平反應過來讓人卸甲棄馬,那就是一場血戰。
“走。”
衛淵收起鐵璽,周圍那恐怖的壓力瞬間消散大半。
眾人沒有絲毫猶豫,沈鐵頭背起力竭的陳拓遺體,雪姬護著小穗,緊緊跟在衛淵身後。
衛淵手中的羅盤磁針依然死死指著一個方向——不是北方,而是這廢棄礦坑深處的一條不起眼的裂縫。
那裏原本被塌方的碎石堵死,但在方纔的地動中,露出了一個一人高的缺口。
陳平眼睜睜看著那群“反賊”消失在黑暗中,卻因為戰馬受驚、士兵嘩變而無法追擊,隻能憤怒地將頭盔狠狠摜在地上。
裂縫後的通道並不長,但空氣卻異常乾燥,沒有絲毫黴味。
當衛淵一行人轉過最後一道彎時,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不再是天然的岩洞,而是一處巨大的人工建築。
藉助微弱的火摺子光芒,可以看到這是一個極其宏大的地下空間。
四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用一種灰白色的、堅硬如石的材料澆築而成。
牆麵平整得不可思議,帶著某種冷硬的工業美感。
而在空間的中央,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半圓形樞紐,無數錯綜複雜的溝槽和管道匯聚於此,構圖呈現出一種極度理性的幾何狀,那是任何這個時代的工匠都無法理解的精準與數學之美。
衛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古墓,這是一座超越時代的水利樞紐,或者說……是一座被歷史塵封的大壩閘口。
他低下頭,看向手中的羅盤。
那根瘋了一樣旋轉了一夜的磁針,此刻終於安靜下來。
它不偏不倚,正指向那座巨大樞紐核心處的一個凹槽。
衛淵緩步上前,將手中的“民授璽”緩緩靠近那個凹槽。
大小,分毫不差。
這哪裏是什麼鑄印的模具,這分明就是一把沉睡了千年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