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死一般的寂靜被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粗暴撕裂。
那一匹神駿的西涼大馬在衝上祭天台最後那一級台階時,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氣血,悲鳴一聲,前膝跪地,口吐白沫暴斃當場。
慣性將衛淵整個人狠狠甩出。
他在滿是砂礫的地麵上翻滾卸力,在此期間,那隻戴著玄鐵護腕的手始終死死護著懷中的東西,起身後沒有半分停頓,玄甲鏗鏘,大步踏上那本該隻有天子才能駐足的封禪圓壇。
“衛淵!你好大的膽子!”
蕭景琰發冠淩亂,雙目赤紅如鬼。
他正處於一種極度的焦躁與瘋狂之中,鼎中無水,蒼天不應,此刻見到這個始作俑者,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護駕!給朕殺了他!把他射成刺蝟!”
蕭景琰歇斯底裡地咆哮,手指顫抖地指向衛淵。
周圍那密密麻麻的羽林衛卻有一瞬的遲疑。
不是不敢,而是衛淵此時的樣子太過駭人。
他一身玄甲早已被風沙磨得發白,上麵還沾染著陰山礦坑特有的黑灰,那隻義眼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無機質光澤,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煞氣。
“誰敢動?”
衛淵的聲音不大,卻因喉嚨的乾啞而帶上了一種金屬摩擦般的粗糲感。
他沒有拔刀,而是從懷中掏出了那團早已被汗水浸透、卻依然刺眼的絲絹。
“蕭景琰,為了這虛無縹緲的國運,你要用十萬臨江百姓的血來填你的麵子?”
衛淵手臂猛地發力,那張寫滿瘋狂字跡的血詔如同離弦之箭,帶著呼嘯的風聲,並非射向皇帝,而是狠狠砸在了離他最近的那名羽林衛統領的臉上。
統領下意識地接住,隻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
“傳閱下去。”衛淵冷冷地看著那些依然舉著強弩的士兵,“看看這就是你們效忠的君父。今日他能屠臨江,明日就能屠你們的老家,後日就能把你們的妻兒扔進鼎裡煮了祭天!”
血詔在死寂的羽林衛方陣中無聲傳遞。
每一個看清上麵字跡的士兵,手都在抖。
“屠城三日……”
“雞犬不留……”
一名年輕的弩手忽然乾嘔了一聲,那是生理性的厭惡與恐懼。
他想起了自己在臨江老家的瞎眼老孃。
嘩啦。
第一架強弩垂下了箭頭。
緊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
那原本如同刺蝟般指向衛淵的鋼鐵叢林,在這一刻,彷彿被一陣名為“良知”的狂風吹過,成片成片地倒伏下去。
這一幕,比千軍萬馬的衝鋒更讓蕭景琰感到絕望。
眾叛親離。
“反了……都反了!”蕭景琰在那一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他踉蹌著後退,撞翻了祭台上的供桌,金銀器皿滾落一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方剛剛刻好、原本準備用來宣告新朝氣象的玉璽上。
那是一方極好的和田青玉,刻著“黜暴”二字,那是他身為天子最後的威權與尊嚴。
“朕纔是天子!朕受命於天!朕要黜你這亂臣賊子!”
蕭景琰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雙手高舉那方沉重的青玉大印,瘋了一般沖向衛淵。
他要用這代表皇權的石頭,親手砸碎衛淵的天靈蓋,將這“逆賊”當場格殺,以正視聽。
衛淵看著那個向自己衝來的明黃身影,沒有躲閃,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在賭。
賭懷裏那個來自高等文明的產物,不會容忍這種低維度的挑釁。
就在那方“黜暴”玉璽距離衛淵額頭不足三寸,蕭景琰臉上的猙獰紋路清晰可見之時——
嗡——!
衛淵感覺懷中的“民授璽”猛地發燙,緊接著,他的耳膜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狠狠紮了一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隻有一聲極其低沉、甚至讓人心臟瞬間停跳半拍的悶響。
空氣中盪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
那是高頻次聲波武器啟動時的徵兆。
蕭景琰高舉玉璽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他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手中那方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和田青玉。
先是一道裂紋,緊接著是無數道蛛網般的細紋瘋狂蔓延。
這塊價值連城的國寶,就像是一塊在高溫下暴曬了三天的豆腐,在衛淵麵前寸寸瓦解,化作了漫天飛揚的灰白粉塵。
甚至連碎片都沒有留下,隻有最純粹的粉末,糊了蕭景琰一臉。
“這……這不可能……”蕭景琰兩腿一軟,癱坐在地,滿臉都是那種玉石粉末混合著冷汗的泥漿,狼狽如喪家之犬。
而在那漫天飄散的玉屑粉塵中心,一點極其細微的銀光並沒有隨之下落。
它懸浮在半空,在泰山之巔的陽光下,旋轉著,閃爍著。
衛淵眯起眼睛,伸手接住。
那是一片薄如蟬翼的金屬片,材質不知是何物,入手冰涼入骨。
即便是在這個沒有顯微鏡的時代,衛淵那隻經過強化的義眼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金屬片邊緣那行用納米鐳射刻蝕的小字。
字型工整,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工業美感。
【ProjectPhoenixSeed17】
英文。
這一瞬間,衛淵的大腦彷彿被一柄重鎚狠狠擊中。
雖然早知這世界有穿越者前輩,但當這一行熟悉的字母真的出現在眼前,出現在這公元幾百年的南北朝亂世時,那種時空錯亂的荒謬感依然讓他頭皮發麻。
沒等他細想,指尖觸碰金屬片的瞬間,一股龐大的資訊流如洪水般強行灌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組組複雜到極點的三維坐標,以及一張張閃爍著紅點的全息地圖。
北魏廢都、建康地宮、大漠深處……
每一個坐標,都標記著一個被深埋在地下的“節點”。
“大哥哥。”
一聲怯生生的呼喚將衛淵從劇烈的眩暈中拉回現實。
小穗不知何時從衛淵身後的馬背行囊裡鑽了出來,她似乎完全沒受到剛才那股次聲波的影響,正好奇地盯著衛淵手裏那枚已經完全褪去偽裝、露出晶體真容的“民授璽”。
她伸出滿是灰塵的小手,輕輕在璽麵上拍了一下,就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哢嚓。
一聲清脆的裂響。
那枚堅不可摧的晶體印璽,竟然真的裂開了。
衛淵瞳孔驟縮。
那道裂紋並非胡亂產生,它蜿蜒曲折,自右上向左下貫穿,像是一條奔湧的大河,又像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天塹。
衛淵死死盯著那道裂紋的走向,腦海中那副南北朝的疆域圖瞬間與之重疊。
那是長江。
也是如今將這天下硬生生撕裂成南北兩半的分界線。
裂紋還在蔓延,細碎的晶體剝落,露出裏麵更加深邃幽暗的核心,彷彿預示著某種早已固化的秩序即將崩塌。
衛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目光從印璽上移開,看向癱軟在地的蕭景琰,又看向周圍那些迷茫無措的羽林衛。
接下來要做的事,比殺皇帝難一萬倍。
衛淵抬手解下了肩甲上的係帶,那沉重的玄鐵甲片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激起一蓬灰塵。
“去車裏,把那件衣服拿來。”
他對小穗輕聲說道。
風吹過泰山之巔,帶走了玉石的粉末,卻吹不散那股即將席捲天下的變革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