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來的。”小穗細聲細氣地回答,手指指向斷崖上方的一處焦黑凹坑,“那裏有好幾塊,燙手,我就撿了這塊小的。”
衛淵沒再多問,隻是伸手揉了揉小穗枯黃的頭髮,轉頭看向那一爐已經呈現出一種妖異藍白色的烈火。
他將那塊並不起眼的黑色隕鐵放在掌心掂了掂,那分量沉得像是托著一座縮微的山嶽。
既然是天外隕鐵,其中蘊含的高純度鎳和未知的微量元素,就是最好的催化劑。
“開爐。”衛淵將隕鐵拋給李瑤,自己則**上身,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大步走到那座簡陋的泥模前。
李瑤沒有絲毫猶豫,將隕鐵置入早已預熱的坩堝,隨後沈鐵頭一聲暴喝,推動經過改裝的雙向活塞風箱。
狂暴的氣流卷著煤粉沖入爐膛,原本就熾熱的高溫瞬間突破了臨界點。
坩堝內的那九百九十九枚身份牌,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固態的形狀。
那些曾經代表著一個個鮮活生命的文字、編號、血跡,都在極致的高溫下融為一體,化作了一汪泛著青黑色光澤的濃稠鐵漿。
那不僅僅是鐵,那是近千名百戰老卒的煞氣與骨血,被這天外隕鐵霸道地糅合在了一起。
衛淵眼神沉靜如深潭,他沒有用長鉗,而是戴上了一雙早已浸透冷水的厚牛皮手套,親自握住了坩堝的長柄。
熱浪撲麵而來,眉毛瞬間捲曲焦黃,麵板上傳來針紮般的刺痛,但他那隻手穩如磐石。
“入模。”
隨著他手腕翻轉,那條青黑色的火龍咆哮著沖入早已埋設好的泥模之中。
泥模是以小穗那個粗糙的曲轅犁模型為基礎,經過衛淵快速修整後的方印形狀。
鐵水灌入的瞬間,泥模內發出“嗤嗤”的聲響,白色的蒸汽瞬間爆開,瀰漫了整個黑窯。
就在這蒸汽最濃烈的時候,一直坐在青石上的陳拓忽然動了。
老人的動作很慢,像是生鏽的機括在強行運轉。
他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個被磨得錚亮的青銅羅盤,那羅盤的樣式古拙,上麵刻的不是天乾地支,而是極為罕見的星圖。
“世子……”陳拓的聲音已經被喉嚨裡的血沫堵住,變得含混不清。
衛淵猛地回頭,透過蒸汽看到老人正死死盯著手中的羅盤。
“指……指住了……”陳拓拚盡最後一口氣,將羅盤向衛淵推了半寸,“老帥當年說過,針指崑崙,大亂將起。但這針……這針不動了……”
衛淵目光掃過,隻見那羅盤上的磁針並沒有指向北方的崑崙位,而是在瘋狂旋轉了幾圈後,死死地鎖定了衛淵腳下的那座泥模,彷彿那裏纔是天地間唯一的磁極。
陳拓那雙渾濁的老眼驟然亮起一抹迴光返照的神采,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嘴角扯出一個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表情,盤著的雙腿不再動彈,那口吊了十幾年的氣,終於隨著這聲嘆息散在了滾燙的風裏。
他就那麼坐著,像是睡著了,隻有那隻手還倔強地托著羅盤。
龍脊老卒,至死不退。
幾乎在同一時刻,千裡之外的泰山之巔。
狂風驟起,原本朗月繁星的夜空瞬間被厚重的烏雲吞噬。
那雲層壓得極低,彷彿觸手可及。
蕭景琰立於封禪台最高處,手中的那方新刻好的玉璽高高舉起。
玉璽底部,“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在燈火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他要在這一刻,在這文書上蓋下第一印,以此向天下宣告皇權的不可撼動,也就是他新政“黜暴”的開始。
“朕即天意!”
蕭景琰長嘯一聲,手腕下壓。
哢嚓——!
一道紫色的雷霆毫無徵兆地撕裂蒼穹,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精準無比地劈在了祭壇四周那根代表國運的巨型火柱上。
那是需要十人合抱的巨木,淋滿了酥油,本該燃燒七七四十九天不滅。
然而在這道天雷之下,高達數丈的火柱瞬間炸裂,漫天火雨尚未落地便被緊隨而至的暴雨澆滅。
黑暗瞬間籠罩了泰山頂。
蕭景琰隻覺得手掌劇震,一股酥麻感傳遍全身。
他驚駭地低頭,藉著雲層中遊走的電蛇光芒,看到手中那方代表至高權力的玉璽,自“天”字中間裂開了一道細微卻猙獰的紋路,貫穿整個璽身。
天意,裂了。
與此同時,陰山黑窯。
一聲沉悶至極的轟鳴從地底深處傳出,不像是爆炸,倒像是大地的心臟沉重地跳動了一下。
衛淵麵前的泥模早已冷卻,表麵的泥殼因為內部劇烈的收縮而佈滿了裂紋。
他沒有用鎚子,隻是伸出手,在那泥殼上輕輕一拍。
嘩啦。
泥殼碎裂剝落,露出了裏麵的真容。
沒有雕龍畫鳳的印紐,也沒有繁複精美的花紋。
那就是一塊黑沉沉的、四四方方的鐵疙瘩。
表麵粗糙,甚至還能看到流動的金屬冷卻後留下的水波紋,透著一股子未經雕琢的原始與野蠻。
但在那方印的正麵,隻有兩個凸起的陽文,那是衛淵在做模具時刻意留下的,既不是篆書也不是隸書,而是最方正、最剛硬的魏碑體。
——民授。
沒有什麼受命於天,隻有民授。
當這枚鐵璽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一股肉眼不可見的波動以此為中心,瘋狂向四周擴散。
錚!錚!錚!
站在外圍警戒的沈鐵頭驚恐地發現,自己手中的宣花大斧竟然不受控製地脫手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插在了距離衛淵三丈遠的地麵上。
緊接著,李瑤腰間的短刀、陳拓遺體旁那把銹跡斑斑的柴刀,甚至是遠處廢墟裡掩埋的斷劍殘戈,全部自行出鞘、破土而出。
無數兵刃彷彿是在朝拜君王,全部刀尖點地,向著衛淵手中的那方鐵璽微微傾斜。
這是極為恐怖的強磁場效應,但在這一刻,在所有人的眼中,這就是萬兵臣服的神跡。
衛淵伸手握住了那枚尚有餘溫的“民授璽”。
就在指尖觸碰到鐵璽的一剎那,他胸口處那一直沉寂的神秘晶體猛地顫動起來,這種震動前所未有的劇烈,彷彿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另一半靈魂。
那種震動順著手臂傳導至鐵璽,鐵璽內部那顆來自天外的隕鐵核心瞬間被啟用。
嗡——
一種低頻的嗡鳴聲響徹整座陰山山穀。
衛淵下意識地抬起頭。
隻見黑窯四周,那幾座早已廢棄百年、沒有薪柴、沒有火種的烽燧台,竟然在同一時間噴湧出了光芒。
那不是火光。
那是幾道筆直的、銀白色的冷光,如同利劍一般刺破了漆黑的夜空,直衝雲霄。
在這荒涼死寂的陰山絕地,這幾道銀光清冷而孤傲,將方圓十裡的黑夜照得亮如白晝。
衛淵緊緊握著那方鐵璽,感受著掌心傳來那股幾欲噴薄而出的力量,以及腳下大地深處傳來的隱約呼應,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地火已動,天雷既裂……”他看著手中這枚甚至能吸附周遭塵埃的黑鐵印璽,輕聲自語,“蕭景琰,你的天意斷了,我的規矩,才剛立起來。”
他高舉鐵璽,那些銀色的光柱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光芒驟然大盛,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一直投射向那遙遠的、看不見的崑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