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山的風像剔骨刀,刮過臉頰時帶著一股特有的硫磺與焦炭混合的腥氣。
衛淵裹緊了那件滿是泥濘的破鬥篷,腳底傳來的觸感從碎石變成了軟爛的煤渣。
這裏的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經年累月被煤煙熏染進岩石肌理的死寂。
前方狹窄的山口處,坐著一個人。或者說,是一截枯木。
那是個老得看不出年紀的男人,身上披著蓑衣,坐在一塊磨盤大的青石上,手裏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正慢吞吞地削著一根硬木。
他身後,是一座形似墳包的土窯,窯口正往外吞吐著暗紅色的火舌,像極了瀕死之人的喘息。
“生人止步。”
老人的聲音像是兩塊粗砂紙在摩擦,頭也沒抬,手中的柴刀依舊一下一下地削著木屑,“陰山黑窯,隻燒死人骨,不留活人路。”
沈鐵頭手中的宣花大斧猛地提起,正要上前嗬斥,卻被衛淵抬手攔住。
衛淵那隻義眼微微轉動,視線越過老人,落在了那座土窯上。
他在看火。
火焰呈現暗紅色,還有大量的黑煙冒出,這說明燃燒極不充分。
進風口的柵格被積灰堵塞了至少七成,導致爐膛內的氧氣濃度過低,熱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這種燒法,別說死人骨頭,連濕柴都燒不透。”
衛淵沒理會老人的警告,徑直走向那座土窯。
“找死!”老人手中的動作一頓,原本渾濁的老眼瞬間爆出一抹精光,那股殺意凝練得如同實質,那是隻有在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煞氣。
沈鐵頭大吼一聲就要撲上去擋,但衛淵的動作更快。
他並沒有攻擊老人,而是側身一步,抬起那是泥垢的靴子,對著土窯下方的通風口猛地踹了一腳。
“砰!”
這一腳的位置極其刁鑽,正好踢在了通風柵格的活釦上。
原本因熱脹冷縮而卡死的鑄鐵葉片,在這一腳的震動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隨後“哢噠”一聲彈開。
“呼——”
風箱效應瞬間產生。
隨著新鮮空氣大量灌入,原本那死氣沉沉的暗紅火苗,在短短兩息之間發生了質變。
火焰的根部開始泛起幽幽的藍色,隨後迅速向上蔓延,原本繚繞的黑煙被高溫瞬間吞噬,化作了透明的熱浪。
那種沉悶的燃燒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令人心悸的低沉轟鳴,就像是沉睡的猛獸被打通了氣管。
衛淵拍了拍褲腿上的煤灰,甚至沒有看那個老人一眼,隻是盯著那轉藍的火苗,喃喃自語:“熱對流這麼簡單的道理,看來這十幾年來沒人教過你們。”
噹啷。
老人手中的柴刀掉在了地上。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死死盯著那團藍色的火焰,枯槁的麵皮劇烈抖動著。
這不僅僅是調火的手法,更是上一代守墓人臨終前留下的唯一暗語——能讓這陰山死火重燃者,便是持火人。
“龍脊老卒……左衛偏將陳拓……”老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滿是煤渣的地上,額頭貼著衛淵滿是泥漿的靴麵,“參見世子!”
衛淵沒有伸手去扶,他的目光掃過營地。
原本寂靜的黑暗中,漸漸走出了一個個衣衫襤褸的身影。
有缺胳膊少腿的漢子,有麵黃肌瘦的婦人,他們都是當年跟隨衛家征戰的死卒家眷,或者是因傷致殘被遺忘在這裏的老兵。
“我不看以前的功勞簿,我隻看現在的價值。”衛淵的聲音冷硬,沒有絲毫溫情,“我要的東西呢?”
老人陳拓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把鑰匙,指了指身後最大的那座廢棄磚窯:“都在……都在裏麵。這十幾年來,凡是送到這裏的陣亡兄弟,俺們都沒敢把牌子熔了賣錢,全都攢著。”
衛淵走進磚窯,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撲麵而來。
角落裏,堆著一座小山。
那是無數塊巴掌大的鐵牌,有的已經鏽蝕得看不清字跡,有的還帶著乾涸發黑的血跡。
每一塊鐵牌,都代表著一條曾在北境冰原上為了大魏流乾鮮血的性命。
“九百九十九塊。”陳拓跟在後麵,聲音哽咽,“都在這了。”
衛淵隨手撿起一塊。
鐵牌入手極沉,指腹搓去表麵的浮銹,露出了下麵暗青色的金屬光澤。
這不是普通的凡鐵。
在這個冶鍊技術落後的時代,衛家軍之所以能橫掃北境,靠的就是衛公當年在一本古籍中找到的配方,在鐵中混入了微量的鎢砂。
這些身份牌,是用報廢的兵器重鑄的,本身就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合金鋼。
“銹了。”沈鐵頭看著那堆破銅爛鐵,甕聲甕氣地說道,“世子,這麼多銹鐵,熔出來也得折損大半,怕是不夠鑄印。”
“銹的是皮,骨頭還在。”衛淵將鐵牌扔回堆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我要的就是這股子煞氣。新鐵太嫩,壓不住我要刻的那八個字。”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衛淵低頭,看見一個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躲在陳拓身後,兩隻黑漆漆的小手緊緊抓著陳拓的褲腿。
她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瘦得像隻小貓,大眼睛裏寫滿了對陌生人的恐懼,但手裏卻死死抱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粗糙的木製模型,削成了奇怪的彎曲形狀。
衛淵的目光在那模型上停住了。
那是曲轅犁的雛形。
在這個直轅犁還在普及的時代,這種設計簡直是跨越式的進步。
“這是誰做的?”衛淵蹲下身,視線與小女孩平齊。
“是……是小穗自己瞎琢磨的。”陳拓連忙護住孩子,生怕衛淵嫌棄,“這孩子沒爹沒娘,整天就在爛泥地裡畫畫弄弄……”
衛淵伸出手。
小穗嚇得往後一縮,但看到衛淵那隻並不兇狠的義眼,又猶豫著將手裏的模型遞了過去。
模型很輕,做工也很粗糙,但在犁頭的核心位置,卻嵌著一塊拇指大小的黑色石頭,似乎是用作配重。
衛淵的手指觸碰到那塊石頭的瞬間,眉心猛地一跳。
這觸感……
表麵有著極為細微的熔殼紋路,入手密度極大,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磁性。
衛淵從懷裏摸出一把匕首,用刀尖在石頭不起眼的地方用力一劃。
並沒有石屑崩飛,而是留下了一道銀白色的劃痕。
是隕鐵。
而且是鎳含量極高的那種天外隕鐵。
衛淵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正愁單靠那些鎢砂合金無法達到理想的硬度,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竟然讓他遇到了這種頂級的天然催化劑。
隻要在熔煉時加入這塊隕鐵,其中的鎳元素就能完美地中和掉舊鐵中的雜質,甚至讓成品的韌性提升一個台階。
“這石頭哪來的?”衛淵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
小穗指了指營地後麵的斷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