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並未即刻答話,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球微微轉動,視線越過衛淵的肩頭,在他身後那群殺氣騰騰的衛氏私軍身上停留了一瞬。
江風吹過他麵具下的縫隙,發出類似風箱抽拉的呼嘯聲。
“衛家軍不得入城,這是陛下的死命令。”
劉宏的聲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嘶啞且沉重,“世子,京師戒嚴,為了您的安全,請卸下麒麟鎧,交出虎符,隨末將移步那艘船。”
他戴著鐵手套的手指指向棧橋側麵。
那裏停泊著一艘造型古怪的快船,通體以此地鐵皮包裹,窄長如梭,吃水極深,與其說是船,不如說是一口漂浮在水麵上的鐵棺材。
衛淵順著他的指向看去。
右眼的灰色視野中,瞬間拉出一組資料:船身吃水線異常,甲板下層有鉛塊配重,除了必要的換氣孔,所有舷窗都被鉚釘封死。
這是一座浮動的水牢。
“若我不呢?”衛淵語氣平淡,彷彿在詢問今晚的菜色。
“那末將身後的八千禁衛,便隻能在此處為世子送行。”劉宏的手按在陌刀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是一個死局。
衛淵的大腦飛速運轉,胸口的晶體泵動著冰冷的算力。
身後是長途奔襲早已力竭的衛家軍,麵前是以逸待勞、佔據地形優勢的禁衛軍。
暴力突圍的勝率不足百分之三,且會導致核心戰力折損殆盡。
最優解是:順從。
“卸甲。”
衛淵張開雙臂。
身後的親衛雖然滿眼憤恨,但軍令如山,隻能上前替他解開麒麟鎧的皮扣。
沉重的甲冑落地,發出一聲悶響。
衛淵隻穿著單衣,寒風瞬間灌入衣領,但他感覺不到冷。
失去了甲冑的束縛,他顯得有些單薄,唯有那挺直的脊樑依舊像把未出鞘的刀。
林婉再也忍不住,推開阻攔的士兵沖了上來,一把拽住衛淵的袖子,眼眶通紅:“衛淵,那船不對勁,你不能上去!”
她的手掌滾燙,掌心的汗水浸透了衛淵的衣袖。
衛淵低頭看著這隻手。
視網膜上,林婉的焦慮指數已經突破了臨界值。
理智告訴他,現在需要安撫這個關鍵戰力,讓她留在岸上掌控大局,而不是陪自己去鑽那個鐵籠子。
他反手握住林婉的手腕,指尖看似無意地在她掌心劃過,拇指一彈。
一枚銅錢滑入了林婉的手心。
那不是通用的五銖錢,而是衛淵閑暇時用廢棄彈殼熔鑄的,邊緣被他磨出了三道不規則的缺口,中間的方孔被銼成了圓形。
“幫我保管。”衛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這是唯一的押金。”
林婉一怔,指腹觸碰到那冰冷銅錢上的缺口,那是摩爾斯電碼的觸感——那是隻有他們兩人才懂的暗號。
她原本想要拔劍的手僵住了,眼中的慌亂逐漸被一種強壓下的冷靜取代。
衛淵鬆開手,轉身走向那艘鐵皮快船。
“聖上有口諭!”
尖細的嗓音突兀地響起。
一個身穿暗紅蟒袍的太監從劉宏身後轉出,正是禁衛軍監軍莫離。
他手裏並沒有拿拂塵,而是握著一把精巧的機括鎖。
“衛世子舟車勞頓,需靜養。在朝廷通過北伐議案之前,除了送飯的啞仆,任何人不得靠近這艘船半步。違令者,視同謀逆!”
莫離陰惻惻地笑著,揮了揮手。
幾名禁軍立刻上前,將衛淵乘坐的鐵船纜繩解開,隨後揮動巨斧,“當”的一聲巨響,直接斬斷了連線岸邊的三根兒臂粗的鐵索。
船身劇烈晃動,順著水流緩緩飄離棧橋。
衛淵站在甲板上,沒有回頭。
他轉身鑽進船艙,身後的鐵門隨即被重重關上,緊接著是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那是外麵的禁軍正在上鎖。
艙內光線昏暗,隻有透氣孔漏進來的幾縷微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鐵鏽味,但很快,另一股甜膩的味道蓋過了鐵鏽味。
角落裏,趙芙正跪在地上,手裏捧著一隻在此刻顯得格格不入的精緻香爐。
她低垂著眉眼,似乎不敢看衛淵,手指卻熟練地撥弄著香灰,一點猩紅的火光在爐中明滅。
“表哥,船艙裡悶,我點了些安神的香……”趙芙的聲音細若蚊蠅。
衛淵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飄起的青煙上。
煙霧上升的速度是每秒三厘米,擴散半徑呈螺旋狀。
氣味分子進入鼻腔的瞬間,衛淵胸口的紫晶便發出了一陣刺痛的警報。
成分分析:曼陀羅花粉、高度提純的乙醚揮發物,以及一種能抑製神經元活躍的生物鹼。
這是“息神香”,墨陽宗用來對付高階武者的迷藥,能讓人在無意識中陷入深層睡眠,甚至被改寫記憶。
在這種封閉空間裏,常人吸入三口就會倒下。
衛淵沒有說話,隻是調整了呼吸頻率。
他的橫膈膜停止了起伏,轉而利用內息在肺部進行極小範圍的氣體交換,同時通過控製鼻腔內的毛細血管收縮,物理切斷了嗅覺訊號的傳輸。
他看著趙芙,就像看著一隻正在賣力表演的倉鼠。
既然皇帝想讓他睡,那他就“睡”給他們看。
衛淵緩緩閉上眼,身體隨著船身的搖晃,做出了一副逐漸失去知覺的假象。
船身猛地一震,似乎撞到了什麼東西。
緊接著,外麵傳來了木材爆裂和火焰呼嘯的聲音。
衛淵雖然閉著眼,但敏銳的聽覺讓他瞬間構建出了外麵的畫麵:幾艘護航的舢板突然折返,將火油潑在了通往江心的唯一浮橋上,大火瞬間切斷了所有的退路。
這艘鐵船,徹底成了一座江心孤島。
此時,岸邊的劉宏站在高處,看著那艘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淒清的鐵船。
他緩緩舉起右手,重重地錘擊在胸甲上,行了一個標準的衛家軍軍禮。
“封鎖江麵。”劉宏放下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來。”
數十艘全副武裝的水師戰船從上遊順流而下,呈扇形散開,將衛淵的鐵船團團圍住。
無數黑洞洞的弩機視窗開啟,對準了江心。
鐵船內,衛淵依舊保持著假寐的姿勢。
但這安靜持續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一陣細微卻刺耳的聲響,貼著船壁傳了進來。
那是某種高溫金屬熔化後再凝固的聲音,伴隨著極其輕微的“滋滋”聲。
衛淵那隻灰色的右眼在眼皮底下微微轉動。
熱成像穿透了薄薄的船壁。
他看到船體外側的水線下,幾個穿著水靠的鬼影正像吸血的水蛭一樣吸附在船身上。
他們手裏拿著奇怪的工具,正在往船殼上焊接一道道手腕粗的鋼條,並將一排排倒刺深深地釘入船板接縫處。
他們不是在修船。
他們是在把這艘船,焊死成一口永遠打不開的鐵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