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鳳坡的霧不像尋常水汽,帶著股濕膩的腥味,粘在甲冑上如同塗了一層油脂。
衛淵勒馬佇立,在他那隻泛著灰翳的右眼裏,這漫天迷障根本不存在。
世界是由無數條不斷跳動的資料流構成的:左側山壁岩石的密度標記為灰白,而東南側那片看似死寂的崗林後,卻密密麻麻地擁擠著數百個橘紅色的熱源訊號。
那些熱源呈現出半蹲的姿態,肌肉緊繃的資料正如波浪般起伏——那是拉弓引弦的前兆。
“沈鐵頭。”衛淵的聲音不高,在濕冷的霧氣中顯得格外乾脆。
“在那!”沈鐵頭扛著那把足有六十斤重的陌刀,抹了一把眉毛上的水珠,甕聲甕氣地應道。
“東南向,仰角三十,距離三百二十步。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槐樹後方空地。”衛淵沒有回頭,手指輕輕敲擊著刀柄,彷彿在校準某種精密的儀器,“讓你的重弩手準備,三息之後,覆蓋射擊。”
沈鐵頭愣了一下,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頭皮:“世子爺,那地兒是片荒林子,連個鳥毛都沒有,咋看也不像有人……”
“執行。”
這兩個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像是一道不可違逆的程式指令。
沈鐵頭打了個激靈,不再廢話,吼道:“重弩營!聽世子令!東南歪脖子樹,仰角三十,放!”
“崩——崩——崩——!”
弓弦震顫的悶響瞬間撕裂了濃霧的靜謐。
手臂粗的純鋼弩箭撕開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一頭紮進了那片死寂的白霧深處。
一秒。兩秒。
四周安靜得隻有戰馬不安的響鼻聲。
有年輕的校尉忍不住嚥了口唾沫,麵麵相覷,懷疑這位剛剛遭了雷劈的世子爺是不是腦子真的壞掉了。
第三息。
“啊——!”
慘叫聲如同被突然揭開的鍋蓋,從東南崗林後猛然炸響。
緊接著是重物墜地的悶響,以及兵器碰撞的混亂嘈雜。
那不是一兩個人的慘叫,而是成片成片的哀嚎。
一陣山風恰好此時卷過,濃霧像被撕開的棉絮般散去。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隻見那片崗林後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身穿藤甲的伏兵。
此刻,他們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倒伏在地,每一根弩箭都精準地貫穿了他們的陣型核心,甚至有倒黴的,直接被釘死在了樹榦上。
聯軍大旗下的主將,此刻正癱軟在馬下,褲襠濕了一大片。
他雙眼發直地看著衛淵的方向,彷彿看著一隻洞察幽冥的惡鬼。
這根本不是打仗,這是開卷考試。
“心率一百八,瞳孔收縮至針尖大小,皮質醇分泌過載。”衛淵掃了一眼那名主將,給出了判斷,“喪失戰鬥意誌,無須補刀。”
他收回目光,胸口那枚嵌入的晶體微微發燙,似乎在渴望更多的資料吞噬。
戰事結束得比預想中還要快。衛淵坐在行軍帳內,**著上身。
趙芙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眼角依舊掛著那副楚楚可憐的紅暈。
她絞乾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湊近衛淵:“表哥,傷口化膿了,我帶了家裏的金創葯……”
她的指尖顫抖著,看似是因為心疼,實則指甲蓋裡藏著的一抹黑色粉末正蓄勢待發。
那是墨陽宗的“引魂灰”,隻要接觸到那枚晶體,就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噬。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衛淵胸口那圈焦黑麵板的瞬間。
“啪。”
一隻鐵鉗般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衛淵並沒有看她,目光依然停留在腿上攤開的行軍圖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硫磺,烏頭鹼,還有微量的屍蠟。這是墨陽宗煉製‘引魂灰’的標準配方。按照氧化程度,這東西你在指甲裡藏了至少三個時辰。”
趙芙的臉色瞬間煞白,另一隻手下意識想要去摸腰間的香囊。
“你的左手肌肉正在蓄力,準備觸碰腰間第三個錦囊,裏麵是**煙。”衛淵抬起頭,那隻灰翳的右眼毫無感情地盯著她,“根據你的呼吸頻率和微表情推斷,你現在的恐懼並非源於被拆穿,而是源於任務失敗後的懲罰。墨陽宗給你的底線是什麼?我的命,還是這塊石頭?”
“表……表哥你在說什麼……”趙芙牙齒打顫,那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讓她幾乎崩潰。
衛淵沒有回答,隻是手指微微發力。
“哢。”
趙芙的手腕直接脫臼。她慘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
“扔出去,別讓她死了。”衛淵鬆開手,接過旁邊親兵遞來的布巾,隨意地擦了擦手,彷彿剛才隻是扔掉了一塊臟抹布,“作為樣本,她還有觀察價值。”
帳簾掀開,一陣夜風灌入。
林婉一身戎裝,臉上還帶著血汙,那是剛才沖陣時留下的。
她看著帳內的變故,眼神複雜,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她大步走到衛淵麵前,看著那個正在自行包紮傷口的男人,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樣,在他受傷時握住他的手,給他一點溫度。
“衛淵,我們贏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絲希冀。
衛淵的身形微微一側,動作精準而流暢,恰好避開了林婉的手。
林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縮。
衛淵看著她,視網膜上跳出一串資料:【目標:林婉。
心率115,體溫37.2,麵部肌肉呈現悲傷與期待混合特徵。
多巴胺水平下降,腎上腺素殘留。】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難過。
邏輯告訴他,這個時候應該握住她的手,說一句“辛苦了”,這是維持盟友關係的最優解。
但他的大腦裡搜尋不到任何關於“愛意”的驅動程式。
那種曾經看到她就會心跳加速的感覺,現在變成了一條死一般平直的線條。
“你的站位阻擋了光線,影響我看地圖。”衛淵淡淡地說道,隨後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硃砂筆。
林婉如遭雷擊,眼眶瞬間紅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了鐵鏽味,才猛地轉身衝出了大帳。
衛淵手中的筆頓了頓,胸口的晶體莫名地跳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將其歸結為排異反應。
他起身走出帳外,想要透口氣。
營地的角落裏,那個叫小穗的流民孤兒正蹲在地上,手裏拿著一根燒焦的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麼。
衛淵路過時,餘光掃了一眼,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那不是孩童隨意的塗鴉。
那是一張結構圖。
雖然線條歪歪扭扭,但他能清晰地辨認出那是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是懸浮的軌道,甚至還有幾個類似訊號塔的尖頂建築。
這些畫麵,和他腦海中那段不斷閃回的“前世記憶”驚人地重合。
“這是什麼?”衛淵蹲下身,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絲急切。
小穗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裏滿是懵懂,她剛張開嘴想要說話。
“嗖。”
一枚石子破空而來,精準地擊中了小穗的後腦海穴。
小穗翻了個白眼,軟軟地倒在了衛淵懷裏。
衛淵猛地回頭,隻見趙芙正被兩名士兵押解著路過,她那隻完好的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沾著泥土,臉上露出了一個詭異至極的笑容,彷彿在說:這纔是秘密的開始。
衛淵剛想站起身追問,胸口的那枚紫晶突然劇烈搏動起來。
一股強烈的磁場感應順著神經直衝腦門,在他那隻灰色的義眼裏,一條明亮的紅線穿透了層層山巒和夜幕,筆直地指向了北方。
那是洛陽的方向。
更加精確地說,是洛陽皇宮,紫宸殿的地下。
那裏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胸口的碎片。
“啟程。”衛淵抱起昏迷的小穗,目光冷冽,“去洛陽。”
三日後,洛陽,通濟渠碼頭。
衛氏的樓船破開渾濁的河水,緩緩靠岸。
按大晉律例,世子進京,禮部當遣員外郎於碼頭相迎,備香案,宣聖諭。
但這日的碼頭,空蕩得有些嚇人。
沒有禮部的官員,沒有看熱鬧的百姓,甚至連搬運貨物的腳夫都不見蹤影。
隻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棧橋盡頭,背對著滔滔河水。
他沒有穿官服,而是披著一身重達百斤的玄鐵重甲,臉上覆著猙獰的獸麵甲,隻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手裏沒有拿聖旨,而是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陌刀。
江風獵獵,吹不動那沉重的鐵甲,卻吹來了一股濃烈的、幾乎讓人窒息的殺伐之氣。
衛淵站在船頭,看著那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視網膜上的資料瘋狂跳動,最終定格在一個紅得發黑的名字上。
那是本該在北疆禦敵,絕不該出現在洛陽的人。
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