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陽子屏住呼吸,手指一鬆,那枚足以令任何高爐瞬間炸裂的“熄火令”,便如同一滴墜入油鍋的冰水,帶著森寒的死氣,無聲無息地滑向那翻滾著橘紅色浪潮的爐口。
這一擊,名為“釜底抽薪”,是墨陽宗對於那些試圖掌控火之力量的工匠最傲慢的審判。
然而,並沒有預想中的炸裂聲。
一隻長柄鐵鉗彷彿在那兒等候多時,以一種違反常理的預判角度,精準地切入了那不到半息的時間差裡。
“叮。”
一聲脆響,那枚漆黑的令牌被死死鉗住,懸停在距離鐵水錶麵不過三寸之處。
極度的溫差讓令牌表麵瞬間騰起一陣白霧,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衛淵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房樑上的不速之客,手腕一翻,那枚價值連城的墨陽宗秘寶便被他像丟垃圾一樣甩進了旁邊的冷卻池裏。
“不管是道術還是戲法,在工業的熱力學麵前,除了增加雜質,毫無意義。”
衛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透著一股金屬般的冷硬。
他轉過身,被爐火映紅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情緒波動:“所有人,滾出去。除了鐵娘子。”
工匠們如蒙大赦,沈鐵頭雖然擔心,但看著世子爺那張彷彿結了霜的臉,也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偌大的工坊內,隻剩下鼓風機沉悶的咆哮聲。
鐵娘子是個四十多歲的壯碩婦人,此時卻雙手顫抖地握著風箱拉桿,她看著衛淵一步步走向那沸騰的熔爐,不知為何,此時的世子爺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與恐懼。
“世子,爐溫已經到了極限,再加風就要炸爐了……”
“加。”
衛淵隻吐出一個字。
他從袖中抽出一柄早已備好的匕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劃開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鮮紅的血並沒有滴落在地,而是順著他特意傾斜的手臂,成串地墜入那足以熔金化鐵的高溫漩渦中。
“呲——!”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常理來說,血液入爐瞬間就會被氣化。
但這爐鐵水中加入了之前那枚與聖旨發生反應的“紫晶”殘渣,此刻遇到衛淵的鮮血,竟像是產生了某種生物般的應激反應。
原本狂暴翻湧的液麪瞬間平復,隨後開始劇烈收縮。
那團鐵水在爐心中央凝聚、隆起,伴隨著風箱的每一次鼓動,它竟然呈現出一種有節律的搏動。
咚。咚。咚。
像是一顆鋼鐵鑄就的心臟,正在這烈火中蘇醒。
衛淵死死盯著那團物質,這就是他要的“活體金屬”,一種能夠與神經訊號接駁的導體。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陣極細微、極尖銳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磚牆和鼓風機的轟鳴,鑽進了衛淵的耳膜。
嗚——嗚咽——
不是風聲,是骨笛。
工坊外的夜色中,趙芙麵朝西方,慘白的月光照在她那隻蒼白的骨笛上。
她鼓著腮幫子,吹奏的曲調詭異而扭曲,那是苗疆引動情蠱的“斷魂調”。
衛淵的身軀猛地一僵。
潛伏在他體內的情蠱彷彿受到了召喚,順著血管瘋狂亂竄,直接衝擊他的痛覺神經。
這種劇痛讓他的精神力瞬間失控,原本與那團“鐵水心臟”建立的微妙磁場連線,出現了一剎那的紊亂。
“警告……頻率……失調……”
衛淵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想要穩住心神,但那骨笛聲如同附骨之蛆,不斷乾擾著他的腦波。
爐內的“心臟”搏動驟然加速,超出了臨界點。
“趴下!”
衛淵隻來得及對鐵娘子吼出這一句。
“轟——!!!”
一股無形的氣浪裹挾著恐怖的高溫瞬間橫掃全場。
巨大的衝擊波將厚重的爐壁撕開一道口子,無數赤紅的鐵屑如暴雨般噴射而出。
而在那漫天火雨中,一枚隻有指甲蓋大小、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紫紅色的晶體碎片,如同被電磁軌道加速的彈頭,帶著淒厲的尖嘯,筆直地射向衛淵。
“噗。”
沒有任何阻礙,那枚滾燙的碎片精準地刺入了他左胸那個曾險些要了他命的舊傷口。
沒有血流出。
高溫瞬間焦灼了傷口周圍的皮肉。
衛淵悶哼一聲,整個人被巨大的動能帶得向後飛去,重重撞在牆壁上。
世界在這一刻彷彿按下了靜音鍵。
衛淵睜開眼,卻發現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昏暗的工坊,而是一個由無數線條和資料構成的世界。
空氣中的塵埃流動有了軌跡,搖搖欲墜的房樑上標註著紅色的受力極值,甚至連遠處鐵娘子驚恐的心跳聲,都在他視網膜上具象化成了波動的曲線。
這就是代價嗎?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腦海深處被強行剝離。
那是一幅畫麵:大雪紛飛的冬日,林婉一身紅衣,坐在小泥爐旁,眉眼彎彎地遞給他一杯熱茶。
“世子,喝茶暖暖身子。”
那聲音原本清晰可聞,此刻卻像是被浸入了深海,變得模糊、遙遠。
畫麵中的林婉,麵容開始扭曲、淡化,最終變成了一團毫無意義的噪點,徹底消散在冰冷的資料洪流中。
衛淵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最後的一抹紅色,卻隻抓住了虛無。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理智,是對於“生存”和“殺戮”的最優解計算。
就在這時,房樑上一道黑影如蒼鷹搏兔般撲下。
墨陽子終於等到了機會。
剛才的爆炸讓他確信衛淵已是強弩之末,他手中的長劍吞吐著寒芒,直刺衛淵咽喉。
這一劍,快若驚雷,角度刁鑽至極。
但在現在的衛淵眼中,這一劍實在是……太慢了。
慢得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幻燈片。
紅色的虛線早已在空中勾勒出了長劍的軌跡,甚至連墨陽子接下來肌肉收縮可能變招的三個方位都標註出了概率百分比。
衛淵沒有躲。
他閉上眼,彷彿放棄了抵抗。
但在劍尖觸及他麵板的前0.1秒,他的右手以一種人類骨骼難以企及的角度,反向摺疊、探出。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終結了所有的殺意。
墨陽子的劍停在半空,眼球暴突,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捏碎自己喉結的手。
他甚至沒看清衛淵是什麼時候出手的。
屍體軟綿綿地滑落。
大門被猛地撞開。
“衛淵!”
林婉提著劍沖了進來,那一身紅衣如火,卻怎麼也無法與衛淵腦海中那個消散的畫麵重合。
她看著滿地的狼藉和衛淵胸口那焦黑的傷口,眼中滿是焦急與心疼,幾步衝到他麵前,伸手想要去扶他。
“別動。”
衛淵的聲音冷漠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他緩緩抬起頭,左眼中那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此刻竟隱隱透出一抹妖異的紫芒,而右眼則是一片死寂的灰。
他看著麵前這個滿臉關切的女子,大腦飛速運轉,調取著資料庫中的人臉識別資訊,卻發現那個核心資料夾是一片空白。
衛淵歪了歪頭,用一種打量陌生實驗樣本的眼神,冰冷地問道:
“你是誰?”
林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如墜冰窟。
三日後,衛氏大軍誓師出征。
並沒有激昂的戰鼓,隻有那口天工鍾沉悶而精準的敲擊聲。
衛淵騎在黑色的戰馬上,胸口的傷處被一塊特製的護心鏡遮擋。
探馬回報,前方那片名為“落鳳坡”的峽穀,忽然起了大霧。
那是即便是正午陽光也無法穿透的濃霧,據說裏麵藏著番邦、門閥與朝廷聯手佈下的十萬伏兵。
諸將勒馬不前,麵露難色,這等天氣行軍,無異於自殺。
衛淵勒住韁繩,目光穿過層層白霧。
在他眼中,那不是霧。
那是一張張佈滿了紅色熱成像訊號的活點地圖。
“傳令。”衛淵拔出腰間長刀,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全軍突擊,我帶你們……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