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黃龍旗下的尖細嗓音,終究是被“咚——當——”的機械律動撞得支離破碎。
莫離麵白無須,手裏捧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腳下的步履卻有些發虛。
他站在距離天工鍾百步開外的地方,再不敢上前。
那巨大的機械怪獸每運轉一圈,帶起的氣浪就讓他衣擺翻飛,彷彿隨時會被卷進去絞成肉泥。
“……茲蓋聞天道好生,器物有靈。今聞衛氏子淵,造奇技淫巧,其聲如雷,亂地脈,驚祖靈,實乃妖物!著即刻銷毀,欽此!”
莫離喊得脖頸青筋暴起,總算是把這道旨意唸完了。
他長出一口氣,看向那個正蹲在爐火旁拿著鐵鉗翻弄焦炭的年輕人。
衛淵像是才聽見動靜,直起身,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大步走了過來。
“妖物?”衛淵嘴角噙著笑,一把從莫離手中抽過那捲象徵著皇權的錦帛,“公公遠道而來,這白鷺倉沒什麼好招待的,但這爐火,管夠。”
“世子!那是聖……”
莫離的尖叫聲還沒衝出喉嚨,就見衛淵手腕一抖,那捲明黃色的聖旨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入了旁邊正在沸騰的二號高爐出鐵口。
“嗤——!”
並沒有預想中紙張瞬間化灰的場景。
那聖旨落入鐵水的瞬間,竟發出一聲古怪的嘯叫。
緊接著,原本橘紅色的鐵水錶麵,像是被滴入了一滴墨汁,迅速泛起詭異的藍光。
那些融化的金絲和錦緞材質並未直接氣化,而是在高溫下與高碳鋼水發生了某種劇烈的化學置換。
衛淵眯起眼,目光死死鎖住那團在鐵水中翻滾的物質。
隻見那片區域的鐵水瞬間冷卻、收縮,竟凝結成了數條密集的、呈現出正六邊形蜂窩狀的晶體,在翻滾的熱浪中載沉載浮,閃爍著不祥的紫芒。
“皇家用的織錦裡摻了大量重金屬粉末,還有……這是某種稀土催化劑的味道?”衛淵鼻翼翕動,聞到了一股極為特殊的焦糊味,那是他在實驗室裡炸爐時才聞到過的味道,“看來咱們這位陛下為了讓聖旨‘不朽’,往裏麵加了不少好料啊。”
莫離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著爐子哆嗦:“妖……妖法!聖旨顯靈了!這是天罰!”
“把那塊渣撈出來。”衛淵沒理會太監的胡言亂語,偏頭對沈鐵頭吩咐道,“單獨封存,那是好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混雜著車馬的轆轆聲,突兀地切入了這充滿硫磺與焦炭味的工坊。
“表哥!”
一聲嬌啼,帶著三分委屈七分驚喜。
衛淵轉身,隻見六輛滿載著紅漆木箱的大車停在營地外。
一個身穿淡粉色襦裙的少女,提著裙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她臉上未施粉黛,眼角還掛著淚痕,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剛找到主心骨。
趙芙。
記憶裡的資訊迅速翻湧——母親孃家的遠房表妹,小時候來衛府打過秋風,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樣。
“表哥,家裏遭了災,父親讓我帶了些家鄉土產來投奔……”趙芙跑到衛淵麵前,卻又像是被那巨大的天工鍾嚇住,身子一顫,腳下一軟便向衛淵懷裏倒去。
衛淵下意識伸手去扶。
就在指尖相觸的瞬間,趙芙那看似慌亂無措的纖細手指,極其隱蔽地在他的脈門處輕輕一劃。
指甲裡藏著的一抹淡紅色粉末,悄無聲息地滲入了他的麵板。
一股細微的電流感瞬間順著衛淵的手臂直衝腦門。
“轟!”
衛淵的瞳孔猛地收縮。
眼前的景象變了。
不再是白鷺倉的青山綠水,也不再是冒著黑煙的高爐。
天空變成了慘烈的猩紅色,巨大的鋼鐵鳥群遮天蔽日,噴吐著藍色的火舌掠過長空。
那是戰鬥機。
不是這個時代的產物,而是刻在他靈魂深處的前世記憶。
“嘶……”衛淵倒吸一口涼氣,猛地甩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用力按住太陽穴。
“表哥?你怎麼了?”趙芙一臉驚慌,想要上前,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
那是“情蠱”的引子。
墨陽宗的秘葯,不傷人性命,卻能勾起人心底最深處的執念與恐懼,讓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神智在短時間內陷入混沌。
“沒事……低血糖犯了。”衛淵晃了晃腦袋,眼前的紅光逐漸消退,但那種耳鳴般的轟鳴聲依然在腦海深處回蕩。
他看著趙芙那張擔憂的臉,竟覺得有些重影,彷彿看到了前世實驗室裡那個背叛他的助手。
“世子爺,撈出來了。”
沈鐵頭用長鉗夾著一塊冷卻下來的黑紫色晶體走了過來。
那是剛剛聖旨與鐵水反應後的產物。
衛淵強忍著腦中的眩暈,伸手接過了那塊尚有餘溫的晶體。
觸碰的瞬間,異變突生。
那晶體表麵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紋理,刺痛了他的指腹。
衛淵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在一瞬間蒙上了一層死寂的冷灰色——那是絕對理智、毫無情感的機械色澤。
他像是被某種力量接管了身體,隨手抓起旁邊的一根燒火棍,直接蹲在了旁邊的沙盤上。
“世子?”沈鐵頭愣住了。
衛淵沒有回應,手中的棍子在沙盤上飛速遊走。
那不是字,也不是畫。
那是線條。
筆直的、轉折的、交錯的線條。
如果你從正上方俯瞰,會驚恐地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符咒,而是一張精密到令人髮指的“積體電路布線圖”。
電晶體的邏輯閘、電容的佔位、甚至還有為了散熱而設計的導流槽……
這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
“這是……陣法?”沈鐵頭撓著光頭,看得一頭霧水,“怎麼看著比天工鍾還要邪乎?”
“導電迴路……阻抗匹配……”衛淵嘴裏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材料不對……矽基純度不夠……但這塊紫晶的導電率……”
“表哥在畫什麼?”趙芙湊了上來,目光在沙盤上掃過,心中暗驚:這難道是衛淵從哪裏偷學的鬼畫符?
一隻手突然橫在了趙芙麵前。
林婉一身紅衣,腰間長劍半出鞘,目光冷冽如刀:“趙姑娘,軍機重地,閑人免進。世子現在狀態不對,請回。”
女人的直覺往往比野獸更敏銳。
林婉在看到趙芙的第一眼,就本能地厭惡這個看似嬌弱的女子。
“我……我隻是擔心表哥……”趙芙眼眶一紅,淚水說來就來,轉頭看向依然蹲在地上的衛淵,“表哥,這位姐姐好凶,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那我還是走吧,哪怕餓死在路上……”
衛淵手中的木棍猛地停住。
那種冷灰色的光芒從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疲憊和遲鈍。
腦海中的鋼鐵鳥群還在盤旋,讓他無法集中精力思考。
“婉兒……”衛淵撐著膝蓋站起來,身形晃了晃,擺了擺手,“這是我表妹……親戚。讓她住西廂房吧,我累了,想睡會兒。”
林婉眉頭緊鎖,看著衛淵那雙明顯有些渙散的眼睛,想要說什麼,但終究還是收劍入鞘:“是。”
夜深了。
白鷺倉並沒有完全陷入沉寂,天工鐘被調到了“夜間模式”,撞擊頻率降低,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長,像是巨人的心跳。
衛淵躺在床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最是折磨人。
他感覺自己懸浮在一片虛無的資料洪流中。
“……警告,第十七代持火者,思維核心過載……”
“……文明斷層掃描中……”
那個聲音冰冷、宏大,像是從遙遠的未來跨越時空而來,直接在他聽覺神經上炸響。
“誰?!”
衛淵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而起。
屋內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月光慘白地灑在地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張他白天隨手從沙盤上拓印下來的草紙。
但此刻,那張畫滿了超越時代電路圖的紙,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撕成了碎片。
“做夢麼……”衛淵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那種被“接管”的感覺讓他背脊發涼。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西廂房的方向,一縷極其淡薄的青煙正裊裊升起,在這個無風的夜晚,那煙竟不散去,而是像一條有靈性的蛇,盤旋著向他的主臥飄來。
趙芙坐在窗前,對著月亮,指尖輕輕撚動著一根細如髮絲的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隻要這“忘憂煙”吸足了七日,衛淵腦子裏那些關於“格物致知”的記憶就會慢慢變得模糊,最後重新變回那個隻會吃喝玩樂的廢物。
而此時,在白鷺倉那巨大的高爐陰影裡。
一個身穿灰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正像壁虎一樣貼著滾燙的爐壁緩緩攀爬。
那是墨陽子。
他手裏扣著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極寒之氣的令牌——那是墨陽宗專門用來破壞高溫法器的“熄火令”。
他看著下方翻滾的鐵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