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鐵頭和幾個鐵匠漢子光著膀子,渾身大汗淋漓。
在他們腳邊,那個臨時挖掘的大坑裏,滾燙的石灰粉正與磨細的粘土、鐵渣劇烈反應,咕嘟嘟地冒著灰白色的熱氣。
這不是什麼法術,隻是簡單的水化反應,但在大魏朝這群土包子眼裏,這就是點石成金的前奏。
“倒!”
衛淵一聲令下,幾大桶渾濁的灰漿順著木槽傾瀉而下,灌入早已支好的木模之中。
沒有雕龍畫鳳,沒有底座贔屓,就是一塊四四方方、灰撲撲的板子,佇立在白鷺倉焦黑的廢墟前,顯得格格不入,又冷硬得令人心慌。
“哈哈哈哈……”
一陣乾澀的笑聲從囚車裏傳來。
張啟披頭散髮,雙手抓著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盯著那塊還沒幹透的灰碑,滿眼都是讀書人的那種清高與輕蔑。
“衛淵,你是個聰明人,怎麼這會兒糊塗了?”張啟咳嗽著,嘴角溢位一絲黑血,“自古立碑,或頌功德,或記生平。無字碑?那是無道昏君才幹的事兒!你想讓後人指著這塊石頭,罵你衛氏一族無話可說嗎?”
衛淵沒回頭,手裏拿著一把抹泥用的鐵鏟,細緻地將碑麵抹平。
鏟刃刮過濕潤的水泥,發出細膩的沙沙聲。
“張先生,你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卻不懂什麼是真正的‘道’。”
衛淵停下動作,看著平整如鏡的濕潤碑麵,倒映出天空初升的朝陽,“文字會騙人,史書會篡改,但物質不會。這東西叫‘混凝土’,一旦乾透,堅逾金石,千年不腐。我立這塊碑,不是為了讓人讀,是為了讓人‘看’。看著它,就知道在這個世道,隻有硬度纔是真理。”
說完,衛淵從懷中摸出那份從裴九娘屍體上搜出的名單。
油紙被展平,上麵密密麻麻寫著三十六個名字。
這些人,不僅有白鷺倉的暗樁,還有衛府外圍的一乾管事,甚至有幾個是跟著衛家三代的老人。
這就是“禮正盟”的手段,用所謂的大義滲透人心。
周圍的百姓和衛府親衛們呼吸都停滯了。
按大魏律,通敵賣主,當誅九族。
這名單一旦念出來,今天這白鷺倉還得再流成河的血。
“世子爺,刀斧手準備好了。”沈鐵頭眼中殺氣騰騰,手裏的鬼頭刀饑渴難耐。
“收起來。”
衛淵的聲音很淡,他從旁邊的小桶裡舀了一勺糯米漿糊,卻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直接將那份名單“啪”地一聲,貼在了濕漉漉的碑座底部。
“殺人容易,誅心難。”
衛淵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他的眼神沒有殺意,卻比殺意更冷,那是商人算計利益時的絕對理性。
“傳我令,名單上這三十六人,我不殺,也不抓。但我衛淵在此立誓,凡此三十六人及其直係三代親眷,終身不得參與衛氏名下任何產業的經營、分紅、雇傭。”
“不管是以後要賣到全天下的肥皂、玻璃,還是即將問世的更精貴的玩意兒,他們——沒資格碰。”
全場死寂。
張啟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見了鬼。
在這個時代,沒人比他更清楚衛淵手裏握著多大的金山。
那是能改變國運的財富。
不殺頭,卻斷了人家三代富貴的希望,讓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鄰居吃肉,自己連湯都喝不著。
這種被時代拋棄的絕望,比砍頭可怕一萬倍。
“你……你好毒的心思!”張啟顫抖著指著衛淵,“你這是要讓他們生不如死!”
“這叫商業製裁。”衛淵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講契約的人,就不配享受契約帶來的紅利。”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哭喊聲打破了寂靜。
是李瑤。
那個曾經掌管賬房的女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拚命向那塊石碑爬去。
她的雙手因為長期在黑作坊接觸強鹼,指紋早已磨平,麵板紅腫潰爛,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肉紅色的真皮層。
“世子爺!我也在名單上……我知道錯了!我寫……我把名字刻上去贖罪!”
她神智已經有些不清,伸出那雙爛手,企圖用指甲在還沒幹透的水泥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彷彿隻要刻上去,就能洗脫罪孽,就能重新回到那個能在冬天用熱水洗臉、有乾淨衣服穿的日子。
一隻粗糙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黃老根。
這個老實巴交了一輩子的老農,此刻手裏拿著一把平時修剪果樹枝丫的小刀,渾濁的老眼裏沒有憐憫,隻有對規矩的敬畏。
“世子爺說了,這碑麵如鏡,容不得半點劃痕。”黃老根看向衛淵。
衛淵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瑤那雙還在抽搐的手上:“髒了碑,就不好了。老根叔,既然她想留記號,那就幫幫她。”
黃老根點了點頭,抓起李瑤的一根手指。
刀光一閃,那片殘留著汙垢的長指甲被齊根修平,不帶一絲血跡,卻讓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是一聲烙鐵入肉的悶響。
“滋——”
李瑤連慘叫都發不出來,直接疼暈了過去。
衛淵並沒有用火紅的烙鐵,那是野蠻人的做法。
沈先生遞過來的是一枚沾了特製硝酸銀溶液的銅印。
印章蓋在李瑤的額頭上,那是化學腐蝕留下的永久性黑斑,隻有指甲蓋大小,圖案是一個斷裂的圓環。
在大魏商律的構想中,這代表著“背信者”。
以後不管她走到哪裏,頂著這個印記,連最下等的苦力工頭都不敢用她。
“帶走吧。”衛淵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送去西山,別讓她死了,活著纔有警示作用。”
處理完這一切,衛淵才走到張啟的囚車前。
此時的張啟,已經沒了剛才的囂張。
他看著那個暈死過去的李瑤,看著那塊冷冰冰的水泥碑,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紈絝世子變得極其陌生。
這哪裏是什麼紈絝,這分明是個用利益和規則編織牢籠的怪物。
“該上路了,張先生。”衛淵從袖中掏出一卷殘破的竹簡。
那是張啟十年前剛入衛府時,意氣風發寫下的《治世策論初稿》。
那時候的張啟,還是一心想要輔助衛公匡扶天下的熱血謀士,而不是現在這個滿口“禮教正統”的叛徒。
張啟的眼神顫動了一下,那是他逝去的青春和理想。
衛淵隨手將竹簡丟進了一旁還沒熄滅的石灰爐子裏。
火焰瞬間吞噬了乾燥的竹片,“劈裡啪啦”的爆裂聲中,那些關於仁義禮智信的文字化作了飛灰。
“你要守的舊道,已經死了。”
衛淵背對著火光,臉龐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邃,“從今往後,無論是廟堂還是江湖,隻有能讓百姓吃飽飯、能讓國家造出槍炮的‘利民之器’,纔是唯一的禮法。”
“而我,就是那個製定新禮法的人。”
囚車轆轆遠去,張啟癱坐在稻草堆裡,看著那個背影,終於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不知道是悔恨,還是恐懼。
隨著最後一縷青煙散去,衛淵臉上的表情瞬間收斂。
他轉身看向一直按劍侍立的林婉,語速極快地切換到了另一種狀態。
“通知‘快馬驛’,啟動紅色級別。”
林婉神色一凜。
紅色級別,那是衛氏情報網的最高警戒,意味著不計成本、不計馬力,日夜兼程。
“向京城,以及大魏所有通商口岸,釋出第一份‘衛氏商業通緝令’。”衛淵從懷裏掏出一塊早已刻好的母版,那是用來印刷傳單的,“這一次,我們不靠官府抓人。誰能提供‘禮正盟’幕後金主的線索,賞‘白琉璃’代理權一年;誰能端了他們的分舵,衛家給他一成乾股。”
“用錢砸?”林婉挑眉。
“對,用錢砸。”衛淵冷笑,“他們不是自詡清流不愛錢嗎?我就要讓全天下的銅臭味把他們淹死。我要讓這大魏的每一個銅板,都變成咬死他們的狗。”
晨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
衛淵抬起頭,目光越過蒼茫的群山,望向了遙遠的北方。
那裏是京城洛陽。
紫宸殿的那位皇帝陛下,估計此刻正等著看衛家的笑話。
但他不知道,當商業邏輯淩駕於皇權邏輯之上時,遊戲規則就已經變了。
“算算日子,咱們送給陛下的那份‘大禮’,也該在洛陽南門落地了吧?”
衛淵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此時的洛陽城南,數千名工匠正圍著一座巨大的腳手架忙碌,紅綢還未揭開,但那龐然大物在陽光下折射出的金屬光澤,已經讓整座皇城感到了隱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