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撚起那塊布料,拇指與食指極其輕微地搓動了一下。
這觸感不對,太滑了,像是在摸一條剛出水的泥鰍,根本掛不住指紋。
“這是‘鮫綃’混了雲母粉。”衛淵隨手將布條扔在地上,目光投向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枯林,嘴角扯出一抹譏諷,“利用雲母的反光特性,配合環境色做出的原始迷彩。再加上特殊的閉氣法門,確實能騙過人眼,但騙不過光。”
他沒有拔劍,甚至連腳步都沒挪動半分,隻是微微側頭,對著身後的沈鐵頭打了個響指。
“把那八麵‘照妖鏡’抬上來。”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八麵半人高的玻璃鏡被親衛們粗暴地架在了空地上。
這些玻璃還沒來得及做精細的水銀塗層,背麵隻是粗糙地刷了一層黑漆,表麵也因為打磨工藝的不成熟而顯得有些波浪紋,但也正因為這些瑕疵,它們反射出的光線扭曲而怪誕。
“點火,搖起來。”
隨著衛淵一聲令下,幾十支鬆油火把在鏡子前瘋狂晃動。
光影瞬間錯亂。
原本昏暗的林間,被八道毫無規律、忽明忽暗且帶著扭曲波紋的強光切割得支離破碎。
這不僅僅是照明,這是在製造“視覺噪音”。
人的瞳孔在麵對這種高頻閃爍且亮度劇烈變化的光線時,根本無法完成對焦,視網膜上會留下嚴重的殘影。
這叫頻閃效應。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人群角落裏的陳婆動了。
這老婦人一直哭哭啼啼,此時見眾人注意力都在林子裏,便佝僂著身子,手裏死死攥著那個破舊的荷包,跌跌撞撞地撲向衛淵:“世子爺……老身是被豬油蒙了心……這是那殺才留下的信物,求世子爺開恩吶!”
她哭得聲嘶力竭,腳下卻快得異常。
衛淵聞到了一股極其淡薄的香味。
不,那不是香味,是一種類似於燒焦杏仁的苦味,夾雜在陳婆身上的汗酸氣裡,幾乎微不可察。
這味道在《絕毒考》裏有記載,叫“醉生夢死”。
隻要湊近了聞上一口,神仙也得迷糊三息。
衛淵沒動,甚至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站在他身側的沈先生卻像是早已等候多時,手裏那隻造型怪異的銅噴筒猛地舉起,對著撲過來的陳婆就是一記“呲——”。
淡藍色的水霧劈頭蓋臉地噴了陳婆一身。
“啊!”
陳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這慘叫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驚恐。
她手裏那個原本看似普通的荷包,在接觸到這股霧氣的瞬間,竟然冒出了滾滾黑煙,緊接著“呼”地一下自燃起來。
強氧化劑遇到了不穩定的有機磷毒物。
這種劇烈的放熱反應,根本不需要明火。
“想拿毒藥換命?”衛淵冷冷地看著癱軟在地、正驚恐地拍打著著火衣袖的陳婆,“沈先生調配的高錳酸鉀溶液,專治各種‘不乾不淨’。”
陳婆還在地上打滾,但衛淵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了。
因為在那光影交錯的枯林深處,終於有了動靜。
就在陳婆慘叫的那一瞬間,林子的東南角,那裏的光影出現了一絲極不自然的扭曲。
就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油鍋,雖然顏色一樣,但折射率變了。
那是人心亂了,呼吸亂了,連帶著肌肉緊繃,破壞了原本完美的偽裝形態。
“聽到了。”
衛淵立在特製的集聲陣中心,雙目微閉。
銅皮喇叭將遠處那一聲極其細微的、布料摩擦樹皮的聲音放大了數十倍,精準地送入他的耳膜。
他抬手,指向東南方的那棵老歪脖子樹。
“三點鐘方向,仰角十五,風偏修正半寸。”
林婉手中的強弩早已上弦,聽到指令的瞬間,扳機扣動。
“嗖!”
這一箭沒有箭鏃,箭桿是空心的竹管,打在樹榦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並沒有入木三分的霸氣,反而像是小孩過家家的玩具。
但樹後的人卻再也藏不住了。
竹管爆裂,裏麵填充的不是火藥,而是衛淵讓染坊特製的“鹼性皂角液”。
一大蓬白膩膩的泡沫炸開,瞬間覆蓋了那片陰影。
“滋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
那原本與枯木枯草完美融合的灰褐色迷彩鬥篷,在遇到高濃度的鹼性液體後,上麵塗抹的雲母粉和礦物染料迅速發生了化學反應。
原本隱形的影子,瞬間變成了一團極其紮眼的慘綠色,還冒著刺鼻的白煙。
就像是在黑白水墨畫裏,被人狠狠潑了一桶綠油漆。
“找到你了。”
衛淵看著那個顯形的身影,那是一個身形瘦削的女人,正狼狽地撕扯著身上發燙變色的鬥篷。
被稱為裴九孃的影卒首領終於露出了真容,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驚駭。
她引以為傲的“無影術”,竟然敗給了這幾桶洗衣服用的髒水?
“死!”
裴九娘也是個狠人,眼見行蹤暴露,索性不再躲藏。
她腳尖在樹榦上重重一點,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手中的兩把分水刺泛著藍汪汪的毒光,直取衛淵咽喉。
這一下快到了極致,是真正的殺人技。
此時林婉剛射完一箭,正在重新上弦,顯然來不及回防。
衛淵依舊沒動。他隻是從案幾上抓起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塊用來壓紙的玻璃鎮紙,不規則的多麵體,內部還有許多未排出的氣泡,屬於煉廢了的殘次品。
在裴九娘衝進五步之內的瞬間,衛淵手腕一抖,將那塊玻璃鎮紙狠狠砸在了兩人中間的地麵上。
“啪!”
玻璃粉碎。
但這並不是為了傷人。
八麵鏡子的強光,火把的晃動,加上這塊多麵體玻璃在碎裂瞬間產生的無數個切麵折射。
一瞬間,裴九孃的眼前爆開了一團璀璨到致盲的白光。
她的瞳孔在之前的頻閃中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被這一激,眼前頓時白茫茫一片,原本鎖定的咽喉位置出現了致命的偏差。
那一往無前的分水刺,擦著衛淵的耳邊刺了個空。
這一瞬的失誤,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噗呲。”
一道寒光從斜刺裡切入,精準、狠辣,沒有任何花哨。
林婉手中的短劍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帶起一串血珠。
裴九孃的身形猛地僵住,她瞪大了眼睛,視力還沒恢復,喉嚨裡卻已經發出了“荷荷”的漏風聲。
她雙手捂著脖子,踉蹌了兩步,最終不甘地跪倒在衛淵腳邊。
直到死,她都沒明白,自己究竟是輸給了武功,還是輸給了那幾塊破玻璃。
衛淵甚至沒有低頭看屍體一眼,隻是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衣袖上沾到的灰塵。
“搜。”
林婉麵無表情地蹲下身,熟練地在那具漸漸冰冷的屍體上摸索。
片刻後,她從裴九娘那件被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內襯裏,摸出了一份被油紙緊緊包裹的名單。
衛淵接過名單,展開。
藉著火把的光,他看到了名單右下角那個鮮紅刺眼的印章——一個古篆體的“禮”字,外麵圍著一圈荊棘花紋。
“禮正盟……”衛淵的瞳孔微微收縮,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印記,“原來是這幫自詡清流、實則爛到骨子裏的老頑固。”
這就不奇怪了。
為什麼張啟會背叛,為什麼糧倉會被燒,為什麼會有影卒這種級別的殺手出現。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貪腐案,這是朝堂上那把火,終於燒到了他的腳邊。
衛淵將名單摺好,收入懷中,轉頭看向遠處的村口。
天快亮了。
東方的魚肚白將黑夜撕開了一道口子,晨光照在滿地的狼藉上,顯得格外淒清。
昨夜的火,昨夜的血,昨夜的背叛與殺戮,終將成為過去。
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恰恰相反,這隻是宣戰的開始。
“鐵頭。”
衛淵的聲音在清冷的晨風中顯得格外堅硬。
“世子爺,您吩咐。”沈鐵頭抱著那個銅噴筒跑了過來,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煙灰。
“這地方死了太多人,晦氣。”衛淵指了指村口那塊被燒得焦黑的土地,那裏堆積著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煉鐵廢渣,以及剛從山上運下來的幾車石灰岩粉末,“得鎮一鎮。”
“小的這就去請法師做道場?”
“做法師有個屁用,法師能擋得住刀兵?能鎮得住人心?”
衛淵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堆灰撲撲的粉末上,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狂熱。
在這個時代,沒人知道那些石灰岩粉末加上鐵渣、粘土,再經過高溫煆燒後會變成什麼。
那是比石頭更堅硬,比鋼鐵更廉價,能築起萬世基業的神物。
“把那幾車石灰粉和鐵渣給我拌勻了。”衛淵邁開步子,朝著村口走去,聲音裏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要在那兒,立一塊碑。”
一塊前無古人,刀槍不入,風雨不侵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