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來自洛陽的密報在衛淵指尖被揉搓得有些發燙。
洛陽南門,禮正盟的手筆確實大。
三丈高的“正道銅人”拔地而起,據說柳承裕那老東西把盟裡百年的積蓄都熔了,就為了鑄這麼個大傢夥。
銅人手持竹簡,上刻《黜衛十罪》,這倒不算什麼,真正噁心的是那條新規矩——凡進出城門的百姓,需向銅人腳下唾一口,或是大罵一聲“衛賊”,方可通行,否則便是心中有鬼,視為逆黨。
衛淵看著密報上描述的場景:老農為了進城賣菜,不得不含著淚沖那銅人吐口水;婦人為了回孃家,顫巍巍地罵了一句言不由衷的髒話。
道德綁架,群體裹挾。
柳承裕這一手,玩的不是政治,是人心。
他要把“反衛”變成一種不得不從的生活習慣,一種無需思考的肌肉記憶。
“世子爺,動手嗎?”林婉站在風口,手按劍柄,語氣裡壓著火,“我們在洛陽的暗樁隻要半個時辰就能把那銅疙瘩炸上天。”
“炸它做什麼?多好的銅啊。”衛淵隨手將密報扔進麵前湍急的溪流裡,看著紙團瞬間被白浪吞噬,“他在城門口立個死物讓人膜拜,我就在這深山裏造個活物教他做人。此時炸了,反而成全了他‘殉道’的淒美名聲。要贏,就得在物質層麵上對他進行降維打擊。”
衛淵轉過身,看向身後那片亂石嶙峋的斷崖。
白鷺倉後山的這條溪流落差極大,平日裏水聲轟鳴,沒人願意往這兒湊,如今卻成了絕佳的動力源。
“鐵娘子。”
正蹲在泥水裏畫圖的女人猛地抬頭。
她叫鐵娘子,原是京城將作監大匠的遺孀,丈夫死於由於貪腐導致的工程事故,她一身本事流落民間,如今整張臉被煤灰和機油糊得看不出本色,隻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在。”鐵娘子胡亂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雙手骨節粗大,滿是老繭。
“七天。我要你在這斷崖下架起那座輪盤。”衛淵指了指圖紙上那個巨大的圓形結構,“那三十個女工歸你調配,若是人手不夠,讓沈鐵頭帶人給你打下手。記住了,這不是用來磨麵的,軸承必須用我給你的那種‘滾珠’結構,廢棄的城門鐵栓全部熔了做主軸。”
鐵娘子盯著那張圖紙,眉頭緊鎖。
她懂水車,但這圖紙上的東西有些違背常理。
那奇怪的咬合齒輪,還有那根粗壯得離譜的連桿,根本不是為了取水灌溉。
“世子爺,這麼大的轉速,普通的木軸扛不住,必須要用鑄鐵。”鐵娘子指著圖紙上的一處受力點,“而且這連桿尾端……您畫的是個鎚頭?”
“對,就是鎚頭。”衛淵從袖子裏掏出一枚剛磨好的鋼珠,那是簡易軸承的核心部件,“照做就是。記住,我要的不是它轉得有多快,而是它砸下來那一下,有多重。”
接下來的日子,白鷺倉後山變成了另一個戰場。
沒有刀光劍影,隻有令人牙酸的鋸木聲和叮叮噹噹的開鑿聲。
三十名女工被分成了三組,一組負責在上遊挖掘引水槽,將散亂的溪流匯聚成一股高壓水柱;一組負責在崖下搭建巨大的三角支架;最後一組則在鐵娘子的帶領下,在那口臨時搭建的土高爐旁,日夜不休地熔煉著那些銹跡斑斑的鐵栓。
衛淵並沒有一直盯著。
他大部分時間坐在高坡的一塊青石上,手裏拿著炭筆在木板上計算著什麼,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遠處茂密的灌木叢。
那裏有些不對勁。
幾隻驚鳥掠起,隨後又是一陣不自然的晃動。
衛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孫和這隻老鼠,鼻子倒是靈。
自從戶部尚書倒台後,這位曾經的戶部侍郎就像條喪家之犬,一直想找機會咬衛家一口,好去新主子那兒邀功。
林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衛淵身後,壓低聲音:“抓到了兩個想往外送信的信鴿,還有個裝作砍柴的樵夫,信都在這兒。”
她遞過來幾張皺巴巴的草紙。
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衛賊於後山築巨型水磨,似欲囤糧……”
“水磨?”衛淵看著這兩個字,忍不住笑出聲來,“到底是讀書人,想像力也就止步於吃喝拉撒了。”
“那個孫和就在五裡外的林子裏趴著,已經在同一個坑裏蹲了兩天了。”林婉眼中閃過一絲殺意,“做了他?”
“留著。”衛淵把草紙撕碎,“殺了他,柳承裕怎麼知道我們在‘玩泥巴’?讓他看,讓他猜。你的‘柒貳驗契’哨卡不要撤,把網收緊點,許進不許出。我要讓他把看到的一切都爛在肚子裏,直到最後時刻變成嚇死柳承裕的驚雷。”
第七日黃昏。
夕陽如血,將後山的激流染成一片赤紅。
一座高達兩丈的巨型木輪終於組裝完畢。
它不像江南水鄉的水車那樣秀氣,通體由堅硬的鐵樺木製成,關鍵連線處全部包著厚重的鐵皮,粗獷,猙獰,充滿了暴力的美感。
“開閘!”
鐵娘子一聲嘶吼,聲音因為連日吸入煙塵而變得沙啞。
上遊的擋水板被猛地拉開。
積蓄已久的溪流如同出籠的野獸,順著特製的滑槽咆哮而下,狠狠地撞擊在木輪的葉片上。
“吱嘎——”
沉重的摩擦聲響起,那是金屬軸承在承受巨大的扭力。
木輪動了。
起初很慢,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凝滯感,隨後越來越快,巨大的慣性帶起了呼嘯的風聲。
隨著木輪的轉動,那根連線在軸心的巨大連桿開始做活塞運動。
連桿的尾端,一枚重達千斤、造型如同一枚巨大印章的鐵鎚被高高揚起。
衛淵走下高坡,手裏提著一把火鉗。
火鉗上夾著一塊早已燒得通紅的銅錠。
這塊銅錠是衛淵特意讓人按著“正道銅人”的材質配比熔煉的,甚至連銅含量都一模一樣。
“柳承裕在洛陽讓人拜銅人,我就在這裏教教他,什麼叫工業的力量。”
衛淵走到那巨大的鍛台前。
此時,那千斤鐵鎚正被連桿帶到了最高點,懸停在半空,像是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遠處的灌木叢中,孫和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這根本不是磨盤,誰家磨麵用這麼大的鐵疙瘩?
那衛淵要把那塊紅熱的銅放進去做什麼?
下一瞬,他懂了。
隨著齒輪咬合轉過臨界點,連桿驟然鬆脫,重力勢能在這個瞬間被釋放到了極致。
“轟!”
一聲巨響,彷彿平地起驚雷。
大地猛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千斤鐵鎚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重重地砸在了那塊紅熱的銅錠上。
原本堅硬的銅塊,在這一擊之下,瞬間像是一塊軟爛的年糕,被砸得扁平四溢。
火星四濺!
無數滾燙的銅屑如同炸開的煙花,噴射而出。
其中一顆綠豆大小的火星,帶著極高的動能,竟然飛越了數十丈的距離,不偏不倚地砸進了孫和藏身的灌木叢,落在他那張驚恐萬狀的臉上。
“啊!”
孫和發出一聲慘叫,捂著臉在草叢裏打滾。
但在這巨大的鍛打聲中,他的慘叫就像是蚊子的嗡嗡聲,微不足道。
衛淵連看都沒往那邊看一眼。
他隻是盯著鍛台上那塊已經變成了薄片的銅餅,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餘震,還有空氣中那股瀰漫開來的、熾熱的金屬焦糊味。
這就是水力鍛錘。
在這個還依靠鐵匠掄大鎚、一人一天隻能鍛打幾百下的時代,這台不知疲倦、力大無窮的怪獸,就是降維打擊的神。
“停!”衛淵突然抬手。
鐵娘子連忙拉下製動桿,巨大的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停滯。
“力度夠了,但頻率不對。”衛淵看著還在微微顫抖的鍛台,眉頭微皺,這不是他要的最終形態,現在的隻能叫‘砸’,不能叫‘鍛’,“鐵娘子,把連桿卸下來,我要改一下齒輪的咬合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