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和還沒到,白鷺倉先炸了鍋。
剛從陰山地宮那如墜冰窟的寒意中脫身,衛淵還沒來得及享受正午陽光的暖意,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便順著風,硬生生鑽進了鼻腔。
這味道不對。
不是屍臭,也不是單純的血腥氣,而是一股混雜著未乾涸的油脂與極烈鹼水的刺鼻怪味。
衛淵瞳孔微縮,腳下的步子陡然加快,身上的蜀錦袍子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沈鐵頭提著藥箱緊隨其後,兩人穿過前庭,直奔馬廄。
原本該是一片嘈雜、充滿生命力的馬廄,此刻卻死寂得如同亂葬崗。
“噅——”
最後一匹來自北涼的棗紅戰馬,在此刻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悲鳴。
它四蹄狂亂地刨動著地麵,脖頸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緊接著,那碩大的馬頭重重地磕在木欄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轟然倒地。
衛淵衝到近前,隻見那戰馬口鼻之中,正不受控製地噴湧出大量的幽藍色泡沫。
那泡沫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色澤,落在乾草上,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沈先生顧不得臟,一步跨進馬廄,伸手在那泡沫中蘸了一點,湊到鼻端一聞,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好狠的手段。”沈先生手指一撚,麵板上立刻傳來一陣灼燒感,他迅速在衣服上擦去,“世子,這不是毒草,是極純的‘鹼毒’。有人在馬槽裡下了猛葯,這些馬的食道和內臟,怕是已經被燒爛了。”
衛淵盯著那藍色的沫子,心頭猛地一跳。
在這個時代,天然鹼並不難找,但能提純到這種足以瞬間腐蝕內髒的烈度,除了他在白鷺倉後山那個隱秘的肥皂工坊,別無分號。
這是自家後院起火了。
“賬房!”
衛淵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那是衛家的命門所在。
那裏不僅堆放著歷年的陳糧細賬,更藏著那份足以讓京城半數權貴掉腦袋的“柒貳驗契”底本——那是衛家掌控江南漕運黑幕的鐵證,也是這次孫和前來發難,衛淵準備用來反將一軍的底牌。
他轉身便跑,身形如離弦之箭。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當衛淵衝進賬房所在的院落時,一股滾滾熱浪撲麵而來。
那座平日裏守備森嚴的二層小樓,此刻已化作一隻巨大的火炬。
而在那漫天飛舞的火星與黑灰之中,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靜靜地立在屋簷之下。
李瑤。
那個從小跟在衛淵屁股後麵,因為偷吃了一塊桂花糕都要嚇得掉眼淚的貼身丫鬟。
此刻,她手中挽著一張做工精良的柘木弓,弓弦還在微微震顫。
一支特製的火矢剛剛離弦,釘入了那個堆滿紙張的紅木架子最深處。
火油助燃,烈焰瞬間吞沒了那些寫滿蠅頭小楷的賬冊。
李瑤沒有蒙麵。
她穿著一身並不合身的夜行衣,長發高高束起,那張平日裏總是掛著討好笑容的清秀臉龐,此刻卻如同覆蓋了一層萬年不化的寒冰。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熊熊烈火,與剛剛衝進院門的衛淵撞了個正著。
那眼神裡沒有愧疚,沒有驚慌,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丫頭!你瘋了!那可是世子爺的命根子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從側麵傳來。
渾身是泥的黃老根不知從哪冒了出來,手裏提著半桶水,發了瘋似地要往火海裡沖。
他是個莊稼漢,不懂什麼政治博弈,他隻知道那是世子爺這一季的心血,燒了就沒了。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黃老根腳前的泥土猛地炸開,一支袖箭深深沒入土中,箭尾還在劇烈顫動,堪堪擋住了他的去路。
若是他再往前半步,這支箭穿透的便是他的腳背。
“退下。”
李瑤的聲音沙啞而陌生,彷彿是從另一個人喉嚨裡擠出來的。
緊接著,她反手又是一甩,第二支袖箭釘在了衛淵身側的柱子上。
箭尾並非翎羽,而是繫著一封白絹血書。
風吹過,白絹展開,上麵隻有八個字,字跡端正得像是印刷出來的館閣體:
“世子待我如妹,然國法不容私恩。”
衛淵盯著那八個字,氣極反笑。
這種充滿腐儒氣息的陳詞濫調,絕不是那個連《千字文》都背不全的李瑤能寫出來的。
“拿下她!”衛淵的聲音冷得像冰渣。
早已蓄勢待發的林婉身形暴起,手中長劍化作一道驚鴻,直取屋簷下的李瑤。
作為當世一流的女武神,林婉這一劍快到了極致,哪怕李瑤有些身手,也絕無可能避開。
但就在劍鋒即將觸及李瑤衣角的瞬間——
“轟!轟!轟!”
院落四周那幾輛看似笨重的運糧車突然爆裂開來。
夾層翻開,十三名身著灰色緊身衣的騎手如鬼魅般衝出。
他們並未直接交戰,而是整齊劃一地舉起手中一種奇怪的竹筒,對準了院子中央。
那是……壓縮過的風箱結構?
衛淵眼皮一跳。
“噗——”
十幾股濃黃色的煙霧從竹筒中噴湧而出,瞬間遮蔽了視線。
這煙霧極重,不像尋常煙火向上飄散,而是貼著地麵迅速蔓延,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硫磺與辣椒粉混合的辛辣味。
“咳咳咳!”
黃老根和幾個趕來的農夫瞬間被嗆得眼淚直流,跪在地上劇烈咳嗽。
即便是林婉,在這突如其來的毒煙麵前也不得不閉氣回撤,長劍揮舞出一道屏障,護在衛淵身前。
待到煙霧散去,屋簷下早已空無一人。
隻剩下那還在燃燒的賬房,發出劈裡啪啦的崩裂聲,像是在嘲笑眾人的無能。
衛淵沒有去追。
戰馬已死,對方既然有備而來,甚至用上了這種針對性的煙霧戰術,必然早已安排好了退路。
他走到柱子前,拔下了那支繫著血書的袖箭。
手指在那並不光滑的箭簇上輕輕摩挲,指尖傳來一種油膩的觸感。
衛淵皺了皺眉,指甲輕輕一刮,一層用來防鏽的蜂蠟脫落,露出裏麪包裹著的一小塊白色碎屑。
他將那碎屑湊近鼻子聞了聞。
那是一股極其濃烈的、未經過香料掩蓋的原始肥皂味。
“高純度的鹼性毒液。”沈先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著衛淵指尖的那點碎屑,臉色凝重,“箭簇上淬了這東西,一旦入肉,傷口會迅速潰爛壞死,極難癒合。這種提純工藝……”
沈先生頓了頓,抬頭看向衛淵。
衛淵麵無表情地碾碎了那塊肥皂屑。
“是我教她的。”
他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當初為了改良肥皂工藝,他曾手把手教過李瑤如何處理皂化反應後的廢液,如何提純出最具腐蝕性的強鹼。
那是為了通下水道,為了造玻璃,為了改善民生。
而現在,這把“科學”的刀,被最親近的人握在手裏,刺向了自己。
“國法不容私恩……”衛淵將那塊白絹揉成一團,死死攥在手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好一個大義滅親,好一個朝廷鷹犬。”
他轉過身,看著滿院狼藉和遠處已經徹底被燒成框架的賬房,眼中並沒有失敗者的頹喪,反倒燃起了一團幽暗的火。
孫和還沒到,但這齣戲的開場鑼鼓,敲得夠響。
“把這支箭收好。”衛淵將袖箭扔給身後的林婉,語氣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慵懶的冷靜,“既然他們喜歡玩這一套,那咱們就好好陪他們玩玩。去查查剛才那十三騎撤退的蹄印,運糧車的夾層裡藏不住馬,他們的馬是從哪冒出來的,必有痕跡。”
“是。”林婉領命而去。
這時,負責清理外圍的親衛押著一個渾身癱軟的灰衣人走了過來。
這是剛才混亂中,唯一一個因馬失前蹄落單被擒的影卒。
那人下巴已經被卸掉,防止吞毒自盡,雙眼翻白,顯然已經神誌不清。
沈先生走上前,熟練地翻開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在他的後腦處摸索了一陣。
突然,沈先生的手指停住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根銀針,在那人後腦髮際線下一寸的位置輕輕一挑。
一滴黑血滲出。
沈先生的眉頭瞬間鎖成了川字,他回頭看向衛淵,聲音低沉得可怕:“世子,您最好來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