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想像中那股塵封千年的腐朽黴味。
就在青銅巨門徹底敞開的那一瞬,一股凜冽勁風呼嘯著倒灌而出,吹得衛淵鬢邊髮絲狂亂飛舞。
他下意識地眯起眼,鼻翼微動,嗅到的竟是帶著霜雪氣息的新鮮空氣。
“妙啊!”
身側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嘆。
沈鐵頭顧不上擦拭額角的冷汗,像隻發現堅果的鬆鼠,撲到門洞邊緣,伸手在粗糙的石壁上摸索。
“世子您看!這石壁上有極其細微的螺旋紋,這是‘引風槽’!”沈鐵頭興奮得指關節泛白,“這整座山體內部被掏空後,定是利用了山頂與山腳的氣壓差,造出了幾百個通氣孔。這就是個天然的大風箱,千年不腐,是因為這裏始終‘活著’。”
活著。
衛淵咀嚼著這個詞,手中火把向前一指。
火光搖曳,隻能照亮前方十幾步的距離,再往裏便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隱約能看到無數巨大的輪廓靜默佇立,如同等待檢閱的幽靈。
“按圖索驥,各就各位。”衛淵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窟內回蕩,“沈鐵頭居坎位,龍脊老樵居離位,婉兒……”
他看了一眼身側那道如利劍般挺拔的倩影,“你守震位,掌令旗。”
林婉沒有多言,身形一晃,幾個起落便立於左側一塊凸起的岩石之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麵漆黑的小旗。
被兩名親衛死死按在地上的赤奴兒,此刻卻像是受到了某種極大的刺激。
他瞪著一雙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洞口右側一個不起眼的石槽。
那石槽造型古怪,像個張嘴的蟾蜍,裏麵積存著半槽渾濁的死水。
“那是聖壇!那是長生天的聖壇!”赤奴兒瘋狂掙紮,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你們這些卑賤的南人,休想玷汙聖火!我要踢翻它!放開我!”
在他那有限的認知裡,那是薩滿巫師溝通天神的法器,隻要毀了它,漢人就得不到神諭。
衛淵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蚱。
“把他拖過去。”衛淵淡淡道,“讓他親眼看著,什麼是神跡,什麼是科學。”
赤奴兒被拖到石槽邊,還在拚命伸腿想要蹬踹。
衛淵從懷中摸出一包早已配好的粉末——那是他在雁門關蒐集了大量硝石與硫磺,又混合了些許從道觀丹爐裡刮下來的“猛火油”殘渣。
“倒進去。”
親衛得令,將那包粉末一股腦傾入蟾蜍口中的積水裏。
赤奴兒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看到了天罰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粉末入水,隻聽得“滋滋”幾聲輕響,那原本死寂的渾水突然劇烈沸騰起來,冒出大量的白泡。
緊接著,一股極度刺鼻的酸味瀰漫開來。
那是放熱反應的高溫。
就在水溫達到臨界點的一剎那——
一團幽藍色的火苗毫無徵兆地從水中躥起。
這火極其詭異,它沒有向四周蔓延,而是像一條有靈性的火蛇,順著石槽底部一條細若遊絲的刻痕,以驚人的速度向洞窟深處遊走而去。
那刻痕底部,早已塗滿了厚厚一層磷粉。
“亮了……”
赤奴兒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隻見那條火蛇順著洞壁蜿蜒而上,直衝穹頂。
緊接著,原本漆黑一片的洞頂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點燃。
那是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磷火軌道。
火光在頭頂極速穿梭,連線、交匯、碰撞。
不過眨眼功夫,那巨大的穹頂之上,竟然浮現出了一幅燃燒的星圖!
不,那不僅僅是星圖。
衛淵仰著頭,瞳孔中倒映著漫天流火。
他認得這幅圖。
這星圖上的每一顆“星辰”,對應的正是大魏九州的山川地理,而那些最為耀眼的節點——雁門、琅琊、荊州、蜀中……
正是當年衛家玄甲軍遍佈天下的屯田據點!
這哪裏是墓穴,這分明是一張足以顛覆天下的戰略佈防圖!
衛老爺子當年的棋,竟然下得這麼大,這麼野。
“鼓!”
林婉清冷的喝聲打破了衛淵的沉思。
她手中的令旗猛然揮下。
早已在四方站定的沈鐵頭等人,雖然不明就裏,但出於對軍令的本能服從,同時揮動手中的重鎚,狠狠砸向身側那幾麵早已蒙塵的石鼓。
沉悶的鼓聲在封閉的空間內炸開。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這鼓聲並未消散,而是與山體裂縫中灌入的風嘯聲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那種頻率極低的震動,讓人胸腔發悶,頭皮發麻。
嗡——嗡——嗡——
隨著鼓點的加密,穹頂上的磷火燃燒得愈發劇烈,光芒從幽藍轉為熾白,將整個洞窟照得亮如白晝。
也就是在這一刻,衛淵終於看清了那些在黑暗中佇立的龐然大物。
即便以他的定力,呼吸也不由得停滯了一瞬。
那是甲。
整整一千具,排列成方陣的青銅重甲。
它們並非空置,每一具甲冑內部都用特殊的木料支撐著,保持著一種蓄勢待發的衝鋒姿態。
甲片在磷火的照耀下,流淌著森冷的寒光,彷彿一千名來自地獄的鬼將,正冷冷地注視著這群闖入者。
衛淵深吸一口氣,邁步向方陣最深處走去。
那裏有一座高台,台上矗立著一具最為高大的帥甲,護心鏡上那個碩大的“衛”字,雖歷經風霜,卻依舊霸氣逼人。
走得近了,衛淵才發現,這具帥甲的甲葉縫隙中,竟然鑽出了一簇簇細小的白色枯草,看上去毫無生氣,像是死去的黴斑。
然而,就在穹頂星圖的光芒最盛,鼓聲與風聲共振達到頂峰的瞬間。
哢嚓。
那細微的脆響在轟鳴聲中微不可察,卻被衛淵敏銳地捕捉到了。
那是生命掙脫束縛的聲音。
在地下水汽的滋潤和磷火高溫的催化下,那些看似枯死的白色枯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充盈。
啵、啵、啵……
一朵,兩朵,千百朵。
眨眼之間,那森冷的青銅帥甲之上,竟綻放出無數純白如雪的小花。
花粉隨著氣流四散飛揚,在光柱中起舞。
呼——吸——
與此同時,一種沉重而有節奏的聲音從帥甲內部傳來。
那是風通過甲冑特殊的內腔構造,在這個特定的共振頻率下發出的迴響。
聽起來,就像是這沉睡了二十年的鋼鐵巨人,正在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
赤奴兒早已嚇得癱軟在地,口中胡亂唸叨著蠻語求饒。
衛淵卻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冷的甲葉和柔嫩的花瓣。
生死,枯榮,鋼鐵,鮮花。
這種極致的反差,構成了某種令人戰慄的美感。
“老頭子……”衛淵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低聲喃喃,“你給我留的這份家底,怕是要把天都捅個窟窿。”
但他也很清楚,這窟窿一旦捅破,隨之而來的便是滔天洪水。
這滿洞的“神跡”,在他眼裏是物理與化學的傑作,但在那幫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滿肚子男盜女娼的朝堂諸公眼裏,這就是妖術,是亂臣賊子弄虛作假的鐵證。
尤其是那個一直在找衛家麻煩的禦史中丞孫和。
衛淵的目光越過那片鋼鐵方陣,落在洞口處那塊用來控製風門的古老石碑上。
如果他是孫和,麵對這種無法解釋也不敢解釋的東西,最好的辦法不是研究它,而是……一把火燒個乾淨,來個死無對證。
想必,那位此時正在趕來路上的孫大人,已經備好了足以熔金化鐵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