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足以吞噬一切道理的暴雨餘韻中,一陣極其刺耳的銳鳴陡然撕裂了空氣。
那是某種骨骼被強行吹奏發出的哀嚎,帶著一種直鑽天靈蓋的陰冷。
衛淵順著聲音望去,隻見數百步外的亂石堆頂端,那個本該被洪水沖成肉泥的赤奴兒竟然還沒死。
這傢夥渾身的圖騰刺青被碎石颳得血肉模糊,整個人像隻瀕死的瘋狗,雙手死死捧著那根漆黑的巨型骨哨,腮幫鼓得幾欲炸裂,正對著青銅巨門瘋狂吹奏。
他在賭命,賭這傳說中能駕馭“玄甲英靈”的薩滿聖物,能喚醒門後沉睡的惡鬼,將眼前這些漢人撕成碎片。
然而,尷尬的是,足以震碎常人耳膜的哨音撞入那黑洞洞的門縫後,就像是泥牛入海,連一絲迴音都沒激起。
那扇古老的青銅門依舊冷漠地矗立著,沒有陰兵過境,也沒有鬼哭神嚎。
赤奴兒眼中的狂熱逐漸變成了驚恐,他加大了肺活量的輸出,直到眼角崩裂流出血淚,那扇門依舊毫無反應。
“頻率不對。”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低語,帶著冰雪碎裂的質感。
衛淵微微側頭。
雪姬不知何時已摘下了那枚遮掩用的黑色假瞳。
在那蒼白的眼眶中,一隻呈現出冰晶狀六棱結構的奇異虹膜正在陽光下折射出妖異的光澤。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更像是一架精密的晶體儀器。
在她的視野裡,世界並非隻有色彩和形狀。
赤奴兒拚命吹出的聲波,在撞擊到青銅門表麵殘留的磷粉時,激蕩起了一圈圈肉眼不可見的漣漪。
“坎位三,離位六,震頻……高出兩闕。”雪姬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
衛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指尖在那枚早已發燙的玄甲令背麵輕輕撥動。
那裏隱藏著幾排精密得令人髮指的微型齒輪,隨著衛淵指尖的撥弄,發出一連串細密如蠶食桑葉的哢噠聲。
這一細微的調整,彷彿是補全了某種殘缺的磁場。
嗡——!
空氣中毫無徵兆地爆出一聲低鳴,像是一根繃緊的琴絃被猛然撥動。
赤奴兒隻覺得手中那根被部族供奉了百年的骨哨陡然變得重如千鈞,且滾燙無比。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大吸力憑空而生,那骨哨竟直接掙脫了他的雙手,“嗖”的一聲化作一道黑光,徑直射向衛淵。
衛淵甚至沒有抬頭,隻是隨意地抬起右手。
那根在蠻族傳說中凶戾無比的骨哨,此刻溫順得像隻歸巢的乳燕,穩穩地懸停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
因為高頻的磁力震蕩,骨哨表麵那些細密的孔洞中,竟然沁出了一顆顆暗金色的液珠。
那不是普通的液體,而是百年來無數祭司用秘法灌注其中的骨髓精華與陳年血垢,在這一刻被盡數逼出。
液珠滴落在衛淵掌心那道剛剛劃破的傷口上。
滋——
並沒有血肉被灼燒的焦臭,反而騰起一股帶著鐵鏽味的青煙。
衛淵眼看著那股青煙在磁場的束縛下沒有散去,反而在虛空中扭曲、凝結,最終化作四個古拙而霸道的篆字——
玄甲歸位。
遠處石堆上的赤奴兒獃獃地看著這一幕,那四個字他雖然不認識,但他認得那股氣息。
那是蠻族世世代代膜拜的“神威”,此刻卻像是一條被馴服的獵犬,在向那個漢人世子搖尾乞憐。
“這……不可能……長生天在上……”
赤奴兒喃喃自語,這一瞬間崩塌的不僅僅是他的野心,更是他賴以生存的信仰。
一種名為絕望的劇毒瞬間攻心,他猛地張大嘴,一口黑紅色的淤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軟綿綿地癱倒在亂石之間,隻有那雙眼睛還死死瞪著衛淵手中的骨哨,死不瞑目。
“長生天救不了你,物理學可以,可惜你不懂。”
衛淵冷淡地收回目光,反手握住那根懸浮的骨哨。
直到握在手中他才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樂器。
骨哨的尾端有著極其複雜的凹凸紋路,這分明是一把偽裝成骨骼形狀的磁力鑰匙。
他上前一步,將骨哨狠狠插入了獸首口中那並無鎖孔的凹槽。
嚴絲合縫。
哢哢哢哢——
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咬合聲從山腹極深處傳來,緊接著是大地震顫的轟鳴。
那不是石門的摩擦聲,而是某種沉睡了千年的重型機械正在重新注油啟動。
巨大的青銅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就在門縫徹底敞開的一瞬間,一股肉眼可見的透明波紋從門洞內轟然爆發。
剛剛從洪水與泥濘中爬出來的五千名赤奴兒死士,還沒來得及舉起手中的彎刀做最後的殊死一搏,就驚恐地發現手中的兵刃彷彿有了自己的生命。
“我的刀!”
“怎麼回事?手撒不開!”
驚呼聲響成一片。
下一刻,數千把彎刀、鐵斧、盾牌,連同蠻兵身上少得可憐的金屬護具,在這股恐怖的強磁吸力牽引下,連人帶兵器被硬生生拖拽著向青銅門滑去。
有些反應快的鬆開了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兵刃化作鋼鐵洪流,在此起彼伏的“鐺鐺”巨響中,如飛蛾撲火般死死吸附在青銅門兩側厚重的門框上,層層疊疊,瞬間築起了一道猙獰的鋼鐵之牆。
而那些反應慢的、或者身上穿了鎖子甲的倒黴蛋,直接被巨大的吸力拍在了門框上,骨斷筋折,成了這道鋼鐵牆壁間的人肉填充物。
隻是一瞬間,五千精銳蠻兵,盡數手無寸鐵。
衛淵站在門前,大氅在強勁的氣流中獵獵作響,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慘狀。
因為他的目光已經被門內的景象鎖死。
沒有金銀財寶,沒有陰兵鬼將。
在這座被掏空的山腹之中,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個個巨大的黑影,雖然佈滿塵埃,卻依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殺戮氣息。
衛淵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從懷中摸出一卷早已被體溫烘熱的羊皮紙。
那是他讓阿岩沒日沒夜趕製出來的圖紙雛形。
“阿岩那小子的手藝,配上這一山的材料……”衛淵眯起眼,拇指摩挲著圖紙粗糙的邊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天下這盤棋,怕是要換個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