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關於“琉璃”的訊息,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轉第二圈,就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澆了個透心涼。
陰山的天氣就像這世道,前一刻還艷陽高照,下一瞬便如同天河倒灌。
衛淵裹著厚重的裘皮大氅,眉頭緊鎖地坐在中軍大帳內。
雨點砸在牛皮帳篷上,發出密集的爆響,像是千軍萬馬在擂鼓。
但他煩的不是雨,而是腰間那塊突然變得燙手的牌子。
那枚代表衛家最高兵權的“玄甲”令,此刻正隔著衣物散發著驚人的熱量,且伴隨著一種高頻的震顫,震得他半邊身子都有些發麻。
“世子,這鐵……不對勁。”
帳簾被掀開,帶進一股濕冷的泥土腥氣。
沈鐵頭滿臉炭黑,手裏端著一個還在冒煙的陶土坩堝,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這漢子平日裏視鐵如命,此刻那張粗糙的大臉上卻寫滿了驚恐。
“怎麼個不對勁法?”衛淵按住腰間跳動的令牌,目光落在那坩堝上。
沈鐵頭嚥了口唾沫,沒說話,隻是將坩堝往案幾上的沙盤一傾。
原本應該順著重力流淌的橘紅色鐵水,此刻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並沒有四散漫延,而是違背常理地在沙盤上聚攏、蠕動。
衛淵眼皮一跳。
他清晰地感覺到,腰間的令牌震動頻率與那鐵水的蠕動竟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共鳴。
滋滋——
高溫灼燒著沙礫,騰起刺鼻的白煙。
那灘鐵水在某種看不見的磁場牽引下,迅速拉伸、凝固,最終化作兩行猙獰的鐵渣大字。
——陰山北,龍脊斷,玄甲出。
“陰山……塌了?”衛淵還沒來得及細想這十二個字的含義,帳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與兵器碰撞聲。
“讓他進來。”
衛淵聽出了那是親衛營統領想要拔刀的聲音,當即低喝一聲。
帳簾再次掀開,走進來的卻是一個彷彿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老頭。
老頭背駝得厲害,脊梁骨高高隆起,像是在背上背了一張拉滿的大弓。
他手裏沒有兵刃,隻有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但那雙隱在亂髮後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守了七十年的門,到底還是開了。”
老樵夫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沒有行禮,也沒有看周圍殺氣騰騰的衛家軍,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在衛淵的腰間。
“你是誰?”衛淵眯起眼,右手藉著大氅的遮掩,已經摸到了袖中的短弩。
老樵夫沒有回答,隻是顫顫巍巍地解下腰間那條早已磨得發白的皮帶。
皮帶末端,鑲嵌著半截奇怪的金屬扣,那是鐵褐色的,上麵佈滿了複雜的雲雷紋。
老樵夫手腕一抖,那半截皮帶如同靈蛇出洞,精準地飛向衛淵。
衛淵下意識地抬手一抄,令牌翻轉。
哢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響徹大帳。
那半截皮帶上的金屬扣,竟然與衛淵手中的玄甲令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
原本震顫發燙的令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彷彿遊子歸家。
“鑰匙隻有一半,能開鎖,但能不能鎮住裏麵的東西,得看命。”老樵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的黃牙,“世子,有人比咱們更急。”
衛淵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出營帳。
暴雨如注,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順著老樵夫手指的方向望去,數裡之外的陰山南麓,那片終年被藤蔓覆蓋的土坡已經被洶湧的山洪衝垮。
渾濁的洪水中,露出一截巨大的、泛著青黑色光澤的物體。
那是一段青銅鑄造的“脊樑”,每一節都大如房屋,在雷光下散發著森森寒意。
而在那青銅脊樑下方的水麵上,數十張羊皮筏子正如同鬼魅般逆流而上。
“是北蠻的赤奴兒。”沈鐵頭追了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大聲吼道,“那幫孫子不要命了?這洪水能把人骨頭拍碎!”
衛淵接過千裡鏡。
鏡頭裏,那群赤膊上身的蠻子渾身刺滿了詭異的圖騰。
領頭的赤奴兒背上揹著一根漆黑的巨大骨哨,正指揮手下往那青銅脊樑暴露出的洞口傾倒著什麼。
綠色的煙霧升騰而起,即便隔著雨幕,也能感覺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蝕性氣息。
“薩滿火壇,那是‘骨毒’。”老樵夫不知何時站到了衛淵身後,語氣淡漠,“他們在用屍油煉的酸,腐蝕青銅門的機括。一旦門被強行熔開,裏麵的地火就會噴出來,把方圓十裡燒成白地。”
“想截我的胡?”
衛淵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戾氣。
這幫蠻子倒是挑了個好時候,藉著洪水掩護,想把這上古軍械庫據為己有。
“沈鐵頭。”
“在!”
“營裡為了開山存的那批硝和硫,還有多少?”
“大概還有五百斤,但這雨太大了,點不著火藥……”
“誰讓你點火藥了?”衛淵把千裡鏡扔給親衛,指了指洪水上遊的一處狹窄山口,“把那些玩意兒,連同裝它們的木桶,全部給我扔進那個山口的漩渦裡!”
那裏是洪水的必經之路,水流湍急,且地形如漏鬥。
“扔……扔了?”沈鐵頭一愣,那可是花大價錢搞來的。
“少廢話,快去!既然這天要下雨,那就讓這雨下得更熱鬧點!”
片刻之後,十幾名力士扛著沉重的木桶,奔至上遊山口,將其一股腦推入水中。
木桶在激流中翻滾,瞬間被捲入那處狹窄的漩渦。
劇烈的撞擊讓桶身破碎,大量的硝石粉末與硫磺瞬間融入水中,與渾濁的泥漿混合。
雖然沒有明火,但高濃度的硝硫混合物在極度狹窄的空間內受到數萬斤水壓的擠壓與撞擊,產生了一種並非燃燒、卻勝似爆炸的物理膨脹。
轟——!
一聲悶響從水底傳來,彷彿河床翻了個身。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白色水浪衝天而起,原本奔湧而下的洪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瞬間提速了一倍有餘!
“抓穩了!”衛淵厲喝。
這股被加速的洪峰如同狂暴的巨龍,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撞向了下遊正在青銅洞口作業的蠻族筏隊。
赤奴兒正要將最後一壇“骨毒”倒入機括,猛然聽見頭頂傳來雷鳴般的巨響。
一抬頭,隻見一堵三丈高的泥浪牆已至眼前。
“撤——!”
那個字還沒喊完,他連人帶筏便被巨浪吞噬。
那些珍貴的骨毒罈子瞬間粉碎,綠色的酸液反濺在蠻兵身上,發出一陣陣淒厲的慘叫,隨即被滔滔洪水沖向了下遊的亂石灘。
剛才還危機四伏的青銅洞口,瞬間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水位緩緩回落,隻留下一地狼藉和那個更加清晰的青銅洞口。
衛淵帶著人踩著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來到洞口前。
這裏有一塊巨大的磨盤石,擋住了去路。
龍脊老樵走上前,手中那把生鏽的柴刀在磨盤上特定的位置敲擊了三下。
咚、咚、咚。
沉悶的回聲過後,那看似渾然一體的石皮竟然片片碎落,露出了裏麵一個巨大的、猙獰的青銅獸首門環。
“這就是門鈴。”老樵夫退後一步,看向衛淵,“世子,請吧。”
衛淵走上前,看著那獸首口中銜著的圓環。
圓環中心,有一根尖銳的倒刺。
他沒有猶豫,伸出手指,在倒刺上狠狠一劃。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獸首的紋路蜿蜒流淌,彷彿瞬間啟用了這死寂千年的金屬。
嗡——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像是巨獸的呼吸。
緊接著,衛淵身後,數千名衛家軍腰間的佩刀,竟然在同一時間發出了輕微的顫鳴,彷彿在向某種至高無上的存在臣服。
青銅巨門,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陳舊、乾燥,混合著鐵鏽與油脂的氣息撲麵而來。
那不是腐朽的味道,那是戰爭的味道。
衛淵並沒有急著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風雨中一動不動的林婉,那女人正舉著令旗,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這地下埋著的東西,不僅能讓衛家軍脫胎換骨,更是他接下來要在京城那盤死棋裡,跟皇帝老兒掀桌子的底氣。
畢竟,有了這一山的鐵,他才真正有資本去談那一船的“琉璃”。
因為在這個世道,隻有手裏的刀夠硬,別人口中的道理才會變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