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岩聽不懂,也說不出。
但這捲圖紙上的每一個符號,每一條弧線,都彷彿一道驚雷,在他沉寂無聲的世界裏炸響。
他那雙常年因打石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言語,隻是用粗糙的指節,重重地在那圖紙上敲了三下,而後轉身,沒入工匠營的人群中。
那背影,如同一座即將移動的山。
白鷺倉外的荒山,一夜之間變成了整個北疆最引人注目的所在。
數千名流民被組織起來,在山腳下安營紮寨。
他們不墾荒,不種地,隻是沉默地搬運著石料,搭建著腳手架,將那座光禿禿的青石崖壁,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
衛淵沒有催促,他每日隻是負手立於山下,手持一根炭筆,在一塊臨時磨平的巨大石板上,不斷修改、完善著那份圖紙的細節。
他身旁,是被衛家親兵“請”來看管的戶部侍郎孫和。
孫和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他看著那懸掛在百尺峭壁上的聾啞石匠阿岩,像一隻不知疲倦的猿猴,僅憑一根麻繩懸吊,手中一把特製的百鍊鋼釺,在堅硬的石壁上鑿擊。
每一次敲擊,都精準無比,迸射出星點火花。
“叮……叮……叮……”
這聲音單調而枯燥,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個巨大的輪廓在崖壁上緩緩浮現。
那流暢的弧線,那精妙的曲度,分明就是那把被孫和斥為“妖物”的曲轅犁!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孫和終於按捺不住,他指著那日益清晰的石犁浮雕,對衛淵怒斥道,“衛世子!你這是在做什麼?朝廷《禁械令》在此,你竟敢公然違抗,私刻淫技於山壁之上,蠱惑萬民,是何居心?”
衛淵放下炭筆,吹了吹石板上的粉末,慢悠悠地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孫大人此言差矣。本世子何時違抗《禁械令》了?”
“那是什麼?”孫和氣得鬍鬚發顫。
“浮雕啊。”衛淵一臉無辜地攤開手,“《大律》第二百一十三條,‘祭祀山川之浮雕,乃敬天法祖之功,非淫技,當勉之’。孫大人您看,我這白鷺倉地脈不穩,先前您也說了,戾氣甚重。我效仿古人,在此山壁上雕刻神農遺寶之形,日夜祭拜,以鎮壓地氣,祈求風調雨順,何罪之有?”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禁械令》禁的是可移動、可耕作之‘機械’,敢問孫大人,您能把這座山搬去耕田嗎?”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孫和被噎得滿臉通紅。
他知道衛淵在曲解律法,可偏偏對方說得有理有據,每一個字都卡在法條的邊緣,讓他抓不到任何實質性的把柄。
這東西確實隻是一副巨大的石刻,它不能動,也不能用,完全不屬於“機械”的範疇。
孫和被迫閉嘴,但他並未離去。
他索性在半山腰搭起營帳,帶著百名禁衛駐紮下來,如同一隻耐心的獵鷹,死死盯著山壁上的一舉一動,堅信衛淵的狐狸尾巴,遲早會露出來。
夜幕降臨,工地上的火把燃起,將崖壁映照得明暗不定。
一道嬌小的身影,提著一隻木桶,靈巧地攀上了腳手架。
是小穗。
她不再是那個抱著木犁瑟瑟發抖的孤女,這些天的所見所聞,讓她
她開啟木桶,裏麵並非清水,而是一種混合了硝石與硫磺的粉末,被磨得極細,又用稀薄的膠水調和成了粘稠的糊狀。
她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將這些粉末,均勻地刷入阿岩白天鑿出的那些細微槽壑之內。
這些槽壑並非隨意開鑿,而是沿著石犁的輪廓,構成了一張細密如蛛網的脈絡。
與此同時,山腳下一個臨時搭建的熔爐火光熊熊。
工匠沈鐵頭正赤膊著上身,將那些被禁衛摔壞的廢舊犁鏵投入爐中。
他沒有重新鑄造犁鏵,而是將熔煉出的鐵水反覆鍛打,去蕪存菁,最終隻得到幾塊巴掌大小、精純無比的鋼片。
他親自將這些鋼片打磨得光可鑒人,然後按照衛淵圖紙上的一個絕密標記,悄無聲息地送上了山。
阿岩接過鋼片,在石犁最前端的“犁鏵”部位,鑿出一個與鋼片形狀完全吻合的凹槽,分毫不差地將其鑲嵌了進去。
從遠處看,這塊精鋼片與周圍的青石幾乎融為一體,毫不起眼。
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灑向大地。
半山腰營帳中的孫和,剛剛起身,便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那巨大的石犁浮雕,在晨光的照射下,竟彷彿活了過來!
尤其是犁鏵的尖端,一道刺眼奪目的白光衝天而起,如同一柄神兵利刃,撕裂了山間的薄霧,光芒萬丈。
“妖術!定是妖術!”孫和心中大駭。
他確信衛淵在石壁上動了手腳。
他不顧屬下勸阻,親自攀上陡峭的山路,來到了崖壁之下。
他仰頭仔細觀察,除了那耀眼的光斑外,似乎並無異常。
他疑心更重,命人放下繩索,親自吊上了半空。
他來到石犁旁,那刺目的白光正是從犁鏵尖端那塊不起眼的“石頭”上反射出來的。
他不敢直視,轉而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控向旁邊一道刻滿了神秘紋路的石槽。
就在指尖觸碰到石槽的瞬間,一股灼熱的刺痛感猛然傳來!
“啊!”孫和驚叫一聲,閃電般縮回了手。
隻見他的指尖,竟被燙出了一個微紅的印子。
他駭然地看著那石槽,明明是冰冷的石頭,為何會無火自燙?
“孫大人!”衛淵的聲音從下方悠悠傳來,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感慨,“您感受到了嗎?”
孫和驚疑不定地向下望去。
隻見衛淵站在山腳,對著聚集的數千流民朗聲道:“諸位都看到了!孫大人也親身感受到了!此石犁得山川之靈,受日光之精,已與地脈合二為一!這灼熱之感,非是凡火,乃是地脈認可此神犁,自行生髮出的純陽之氣啊!”
此言一出,下方的流民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他們本就對衛淵奉若神明,此刻見了這“神跡”,更是跪倒在地,口稱“世子神人”,頂禮膜拜。
孫和吊在半空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知道這絕不是什麼“陽氣”,定是衛淵搞的鬼,可他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那光,那熱,都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讓他所有的駁斥都顯得蒼白無力。
衛淵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他向崖壁上的阿岩打了個手勢。
阿岩會意,放下手中的鋼釺,換上了一把更小的刻刀。
他開始在巨大的石犁浮雕下方,一筆一劃,刻下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黃老根、小穗、沈鐵頭……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個追隨衛淵來到這片荒山的流民。
密密麻麻,很快便佔據了整片石壁。
最後,阿岩取出一枚巨大的銅印,蘸上早已備好的硃砂,重重地蓋在了那片名字的中央。
正是那枚代表著北疆七十二行會商盟的——柒貳驗契!
衛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如同驚雷,滾過山穀,響徹雲霄。
“我衛淵今日在此,以神犁為證,以地脈為憑,宣佈!此山荒地,已由神犁鎮壓地脈,戾氣盡除!凡名刻於此石壁之上者,皆為此地之主!爾等可在此開荒、建屋、繁衍生息,所獲田產,永歸爾等所有!此石為契,天地共鑒!”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
他們不是在歡呼,而是在用生命吶喊。
對於這些一無所有的流民而言,土地,就是他們的命根子。
衛淵此舉,無疑是給了他們一個嶄新的世界,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未來!
孫和被緩緩放回地麵,他失魂落魄地看著那片刻滿了名字的石壁,看著那枚刺眼的朱紅大印,看著那群狀若瘋魔的流民,渾身冰冷。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想用《禁械令》束縛衛淵的手腳,衛淵卻用一塊石頭,撬動了整個北疆的民心。
這不是什麼祭祀浮雕,這分明是一塊界碑!
一塊宣告主權的界碑!
是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手段,強行賦予了神性的界碑!
孫和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骨的寒意所取代。
他緩緩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神跡?
陽氣?
不過是精巧的騙局罷了。
他想。
既然是騙局,就一定有被戳穿的一天。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座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石犁,目光不再是驚疑,而是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決絕。
律法無用,言語無力。
要對付這種蠱惑人心的謊言,就不能隻是否定它,必須……從物理上,將它徹底抹去,連同承載它的山石一起,燒成一灘誰也無法辨認的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