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足以顛覆王朝的鐵與血,並未如京師的權貴們所預料那般,率先在刀兵相見的邊境線上流淌。
它以一種更溫和,也更具侵蝕性的方式,滲入了帝國最基礎的脈絡——土地。
白鷺倉,衛淵名下的皇賜莊園,如今已是他最重要的試驗田。
此刻,衛淵正蹲在田埂上,全無半分世子該有的儀態。
他新換的蜀錦袍子下擺沾滿了泥點,修長的手指縫裏塞滿了濕潤的黑土,正饒有興緻地觀察著一隻被翻出土的肥碩蚯蚓。
他身後的田地裡,一道道嶄新而深邃的犁痕,如巨獸的爪印,整齊劃一地刻印在大地之上,散發著新鮮的土腥氣。
這便是曲轅犁的傑作。
一種他憑藉記憶中的圖樣,讓工匠改良出的新式農具。
它輕便、省力、轉彎靈活,且入土更深,能將深層肥力翻上來。
然而,此刻籠罩在試驗田上空的,並非豐收在望的喜悅,而是一股凝重如鉛的壓抑。
戶部侍郎孫和,身著一身整肅的暗紫色四品官服,正率領百名盔甲鮮亮的禁衛,將這片小小的試驗田圍得水泄不通。
他與周圍泥腿子的農夫、簡衣束甲的衛家親兵格格不入,像一滴不慎滴入清湯的墨,突兀而刺眼。
孫和沒有看衛淵,而是徑直走到那片被新犁翻過的土地前,緩緩蹲下。
他保養得極好,指紋因久不觸碰粗糙之物而變得極薄,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將整隻手掌,深深地刺入了那片鬆軟的泥土之中。
他閉上雙眼,眉頭緊鎖,神情肅穆莊重,彷彿不是在觸控泥土,而是在為垂危的帝國號脈。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迸射出一種近乎狂熱的悲憫。
“戾氣!好重的戾氣!”孫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衛世子,你可知罪?”
跟在衛淵身後的老農頭目黃老根,一個滿臉橫肉、對尋常官吏敢吐唾沫的硬茬,此刻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衛淵連連叩首,聲音帶著哭腔:“世子爺!小人該死!是小人沒攔著他們,不該讓他們用那新犁的……”
衛淵沒理他,隻是將手上的泥土在袍子上隨意蹭了蹭,站起身,拍了拍黃老根的肩膀,示意他起來。
他看向孫和,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孫侍郎好本事,手一摸,便知地有喜怒。不知我這地,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勞動您帶著禁衛,大張旗鼓地前來問罪?”
“不是地有罪,是你這犁有罪!”孫和霍然起身,將沾滿泥土的手掌展示給眾人看,彷彿那上麵附著著無形的罪證。
“你這曲轅犁,入土過深,破土過速,看似機巧,實則已驚擾了自開天闢地以來,便護佑我朝的先祖地脈!地氣一亂,陰陽失衡,天必降災!”
他猛地一指身旁一個抱著曲轅犁、嚇得瑟瑟發抖的孤女小穗,“江南大旱,赤地千裡,餓掞遍野,皆因你這妖犁在此地倒行逆施,破了龍脈根基!陛下仁慈,命我前來宣讀《禁械令》,查封此等妖物,以安撫地氣,慰藉蒼天!”
此言一出,在場的農夫無不嘩然。
他們隻知這犁好用,一牛能頂過去三牛,一天能幹完過去三天的活,怎麼就成了導致江南大旱的妖物?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談!
小穗懷裏的那把犁,是衛淵賞給她的第一把試驗品。
犁柄已被她的小手磨得油光發亮,此刻,她像是護著自己的孩子一樣,將犁死死抱在懷裏,驚恐的眼神中滿是倔強。
林婉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田埂另一側,百名禁衛麵無表情,手中的長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隻待一聲令下,便要將這片希望的田野化為齏粉。
孫和看著眾人的反應,臉上露出一絲悲天憫人的冷笑。
他知道這些愚夫愚婦不懂,他要讓他們懂。
“爾等隻知機巧省力,卻不知人力有時而窮,天道不可違!”他厲聲嗬斥道,“老夫的父親,前戶部尚書孫文景,當年力推‘均田令’,欲以算籌之術均分天下田畝,何等雄心?結果呢?致使天下民變蜂起,豪強並起反抗,最終身敗名裂,為天下人所唾棄!他臨終前告訴老夫八個字——機巧代人,將致民惰!一味追求省力,隻會讓人變得懶惰、貪婪,失了對土地的敬畏!今日之犁,便是昔日之‘均田令’!”
他一揮手,兩名禁衛立刻上前,一把從小穗懷裏奪過那把曲轅犁,重重摔在地上。
“不!”小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撲了上去,卻被黃老根死死拉住。
“孫大人,求求您!這犁是好東西,是活命的寶貝啊!”黃老根帶著一眾老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孫和卻視若無睹,從親兵手中接過一個火把,冷冷道:“燒了!將此地所有新犁,盡數焚毀!以敬天時,以順地利!”
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燒掉的不僅是犁,更是衛淵在北疆推行新政的威信和希望。
就在禁衛即將把火把湊到犁身上的瞬間,一直沉默的衛淵忽然笑了。
“慢著。”
他上前一步,攔在了禁衛和犁之間。
林婉的劍已出鞘半寸,被他用眼神製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衛淵沒有去看那把犁,反而走到了孫和麪前,從他手中取過了那個燃燒的火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贊同的誠懇:“孫大人說得對。我年輕識淺,考慮不周,險些釀成大錯。這犁,確實該燒。”
孫和一愣,顯然沒料到衛淵會如此輕易地服軟。
他下意識地認為,這又是衛淵什麼新的陰謀。
衛淵卻不等他反應,竟真的舉著火把,親手遞向了那名手持曲轅犁的禁衛。
“既然此物驚擾了地氣,那便由我親手了結,以儆效尤。”
陽光正烈,衛淵的動作不快,火把在他手中劃過一道緩慢的弧線。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點燃那把木犁時,他手腕上的一個不起眼的琉璃佩飾,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極其隱蔽的光斑。
這光斑,精準地落在了孫和那身嶄新的暗紫色官袍的袖口上。
這琉璃佩飾,正是他隨身攜帶的,用以點煙的玻璃凸透鏡。
“嗤——”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孫和那名貴的絲綢袖口,在沒有接觸任何明火的情況下,竟陡然冒起一縷青煙,隨即“轟”地一下,燃起了一小簇明亮的火焰!
“啊!”孫和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他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衣服為何會無火自燃!
他瘋狂地拍打著著火的袖子,嘴裏發出驚恐的叫聲。
“天哪!地氣示警了!”黃老根最先反應過來,他雖不知原理,但眼前的景象卻讓他福至心靈,扯著嗓子大吼起來。
“是地神發怒了!孫大人要燒神犁,地神不高興了!”
一眾農夫見狀,紛紛跟著跪拜呼喊,場麵瞬間失控。
那百名訓練有素的禁衛,也被這詭異的一幕驚得麵麵相覷,一時間竟忘了自己該做什麼。
衛淵看著驚慌失措、狼狽不堪的孫和,臉上露出一絲悲憫的表情,彷彿在看一個被神明懲戒的凡人。
他緩緩將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朗聲道:“孫大人,看到了嗎?地氣自有公論。它並非怪罪此犁,而是怪罪我等凡夫俗子,不懂它的心意。”
他走到那把完好無損的曲轅犁前,俯身將其扶起,輕輕拍去上麵的塵土,然後交還給早已看呆了的小穗。
“今日之事,是我衛淵魯莽了。”他轉身,麵向所有在場的人,聲音洪亮,“我不該用這凡木之身,去承載神農之智。孫大人說得對,這木犁,我們不要了。”
孫和剛剛撲滅了袖口的火,聞言一怔,臉上寫滿了疑惑。
隻見衛淵一指白鷺倉外那座光禿禿的石山,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某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我衛淵今日在此立誓!帶白鷺倉所有流民,遷往荒山!我們不與朝廷爭這木犁,我們‘刻犁還地’!我等將以此犁為樣,在石壁之上,鑿出萬畝石田!若頑石尚能生糧,則此禁令,不攻自破!”
話音落下,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衛淵這番近乎瘋癲的言論給震住了。
在石頭上種糧食?這人不是瘋了,就是神仙。
孫和看著衛淵那張平靜而堅毅的臉,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無力感。
他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世子,而是一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他想反駁,卻發現衛淵的邏輯自成一體——你不是說地氣嗎?
好,我把犁還給大地,我還給最原始的石頭,這下總不算驚擾地脈了吧?
衛淵沒有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孫和與禁衛。
他轉身,在一片寂靜中,從懷裏摸出一卷繪滿了精密線條的圖紙,塞到了一名不起眼的親衛手中。
那名親衛叫阿岩,是工匠營裡最沉默寡言、也最富創造力的年輕人。
“按這個,去準備。”衛淵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記住,我要的不是犁,也不是田。”
阿岩開啟圖紙,隻看了一眼,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抬頭看向衛淵,
衛淵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我要的,是在那座荒山上,給我鑿出一個嶄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