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關牆上的氣氛驟然凝固。
連蒙戈這樣見慣了生死的悍將,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梁骨升起。
偽造邊將謀逆的軍報,這是足以誅九族的滔天大罪。
一旦這份軍報送出,皇帝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調動天下兵馬圍剿衛家。
屆時,真假已不重要。
“世子,末將帶人……”蒙戈話未說完,卻見衛淵輕輕擺了手。
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不見絲毫慌亂,反而浮現出一抹近乎殘忍的笑意。
他沒有下達任何軍事指令,隻是轉身,從一名親兵手中端過一隻早已備好的木盆。
盆裡盛著半盆渾濁發黃的液體,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油脂與草木灰混合的氣味,正是從那數千塊肥皂中濃縮提煉出的強效皂液。
衛淵端著木盆,就這麼一步步走下關牆,獨自一人,朝著那座已然成為風暴中心的雁門驛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帶著幾分紈絝子弟特有的慵懶與閑散,彷彿不是去闖龍潭虎穴,而是去後花園裏賞花。
沿途的衛家軍士卒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目光狂熱地追隨著他的背影。
驛站門口的驛卒們手持刀槍,本想上前阻攔,可當他們對上衛淵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時,竟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握著兵器的手不自覺地開始顫抖,竟無一人敢上前。
驛站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硯正伏在一張寬大的公文案幾前,神情癲狂而專註。
他鬚髮淩亂,一襲白衣上沾染了點點墨跡,再無半分此前的清雅。
他手中的狼毫筆走龍蛇,正以一種近乎自毀的決絕,在一卷攤開的竹簡上飛速書寫著。
每一個字都力透簡背,充滿了怨毒與瘋狂。
屏風之後,一道人影若隱若現,正是陳盛。
他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靜靜欣賞著這出由他親手導演的“忠臣死諫”的戲碼。
“吱呀——”
大門被推開,打斷了這詭異的寧靜。
衛淵端著木盆,閑庭信步般走了進來。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斜射而入,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宛如一尊踏碎陰謀的神祗。
“謝大人,寫我的罪狀,何須用這麼劣質的墨?”衛淵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鎚,狠狠砸在謝硯心頭,“這種墨,不防水。”
謝硯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看到衛淵手中那盆散發著古怪氣味的液體,瞬間明白了什麼。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舍了筆,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那裏還別著半截斷掉的玉柄小刀。
“你休想!”他嘶吼著,人隨刀走,朝著衛淵手中的木盆狠狠刺去。
他要毀了那盆水,保住這份能拖著整個衛家陪葬的軍報!
就在刀尖即將觸及木盆的剎那,一道刺目的強光陡然從大廳的角落裏射來,不偏不倚,正中謝硯的眼瞳。
是周寧!
他不知何時已潛入大廳,手中一麵小小的玻璃鏡,在陽光下折射出致命的光芒。
謝硯眼前瞬間一片煞白,神智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
他賴以成名的精準與冷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手腕不由自主地一偏。
“哢嚓!”
一聲脆響,那柄削鐵如泥的斷刃沒能碰到木盆分毫,卻以一個刁鑽的角度,狠狠劈在了身前的公文案幾上。
堅實的木料應聲而斷,半張桌案轟然倒塌。
而衛淵,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走到那散落一地的竹簡前,彎腰,慢條斯理地將其拾起,然後,在謝硯和屏風後陳盛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將那捲浸滿了他二人全部希望的竹簡,輕輕按入了那盆渾濁的肥皂水裏。
“嘩啦。”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隻有竹簡浸入液體的輕微聲音。
謝硯目眥欲裂,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的心血被這汙濁的液體徹底浸毀。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他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那捲竹簡在強鹼性的皂液中,並未如預想中那樣變得模糊不清。
相反,表麵那層由他親手寫就、飽含怨毒的墨跡,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擦拭般,迅速溶解、剝離、褪去。
一層層黑色的墨跡在水中散開,如同飄散的怨魂。
而竹簡的本來麵目,隨之顯現。
隻見那竹簡之上,赫然還留存著另一層字跡!
那是一行行用特殊油蠟封存保護的蠅頭小楷,筆力雄健,氣勢磅礴,在皂液的沖刷下,反而愈發清晰!
“密報:漠北王庭異動,疑有南下之意。所涉軍情乾係重大,此報係衛帥親擬,沿途驛站,不得有片刻延誤!”
而在那段文字的末尾,一個鮮紅的朱印,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進了謝硯的眼底。
——司禮監秉筆,馮保。
皇帝身邊最親信的太監!
這……這不是他從親信手中拿到的空白軍報竹簡!
這是一份由衛淵的爺爺,那位軍神衛帥親自撰寫,並由皇帝心腹太監用印背書的絕密軍情!
他以為自己是在偽造衛淵的罪證,實際上,他卻是在一份通天的軍國大事上,用墨跡塗抹,意圖將其變成一張廢紙!
一個徹頭徹尾的局!一個反向做局的陷阱!
從他踏入雁門關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獵人,而是獵物。
他自以為是的種種手段,封鎖驛路,焚燒公文,不過是這出戲裏,讓他罪加一等的道具罷了。
“噗——”
一口心血猛地噴出,謝硯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他看著那盆水,水裏飄著他那可笑的筆墨,也倒映著他那張慘白如鬼的臉。
他完了。
屏風之後,陳盛的臉色早已沒了半分血色。
他怎麼也想不到,衛淵的算計竟深遠至此,連皇帝身邊的人都成了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一腳踹開屏風後的暗門,便要遁入早已備好的密道。
就在他半個身子即將沒入黑暗的瞬間,頭頂一聲尖銳的鷹唳響起。
一道青影閃電般從天窗俯衝而下,利爪如鉤,沒有傷他性命,卻精準地抓住了他頭上那頂代表著門閥士族身份的玉冠。
“砰!”
玉冠在半空中被捏得粉碎,無數碎片伴隨著斷裂的髮絲四散飛濺。
陳盛披頭散髮,狼狽不堪地從暗道裡跌了出來,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中。
大廳內外,一片死寂。
衛淵看都未看那兩個已經形同死狗的男人。
他緩緩將那捲洗去汙穢、重見天日的竹簡從水中撈起,高高舉起,轉向驛站內外所有聞訊趕來的商旅、百姓和士卒。
“諸位都看到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天子腳下送來的軍國大事,到了這雁門關,竟被當成了某些人邀功請賞、構陷忠良的工具。這樣的驛站,這樣的驛路,留著,是保我北疆百姓,還是害我北疆百姓?”
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宣佈!”衛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擲地有聲,“自今日起,雁門關官方驛傳體係,廢除!”
“凡我北疆軍民商旅,一切信函、貨物往來,皆由蘇娘子的‘滄瀾船隊’與青奴的‘蒼雲鷹隊’聯合承運!水陸空三路齊發,信達萬裡,貨通天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厚重麻布長卷,猛地展開。
長卷之上,用鮮血寫著四個大字——柒貳驗契!
“此乃我雁門七十二行會商盟共同立下的血契!凡今日在此,願以我衛氏驛網為憑者,皆可上前,按下血印!自此,你等的信,我來送!你等的貨,我來保!若有分毫差池,我衛淵,項上人頭在此!”
話音落下,全場先是靜默,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
百姓們瘋了一般地湧上前來,爭先恐後地在那“柒貳驗契”上,重重摁下自己的血手印。
一個,十個,百個,千個……
那原本潔白的麻布,很快便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紅。
這不再是一份契約,而是北疆萬民用血寫就的一份獨立宣言!
衛淵手持這份沉甸甸的血契,站在人潮中央,目光卻越過沸騰的百姓,望向了遙遠的南方,那座巍峨而冰冷的京師。
他廢了皇帝的驛路,建了自己的驛網。
這等於是在帝國的血管上,強行接駁了一條隻屬於自己的主動脈。
皇帝想要掐死他的手,被他斬斷了。
而他,則剛剛磨礪好一柄能夠直插帝國心臟的利刃。
衛淵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正冰冷的弧度。
渠道已經挖好,接下來,就該看看,順著這條全新的血脈,流淌的,究竟會是財富、軍情,還是……足以顛覆一個王朝的鐵與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