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殺氣並非來自刀劍出鞘的銳鳴,而是一種更陰冷、更具條理的死寂。
驛站頂樓的飛簷之下,十二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就位,人人手持三石強弓,箭在弦上,引而不發。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彷彿被同一根無形的線操控著。
謝硯的身影出現在頂樓的女牆後,一襲白衣在血色殘陽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沒有看城牆上的衛淵,而是俯瞰著整座雁門關,聲音不大,卻藉著風勢清晰地傳遍了半個關城:“奉陛下密詔,雁門關乃國之北門,即刻起,方圓十裡之內,禁絕一切未在驛站報備的禽鳥通行。凡擅闖領空者,無論信鴿、獵鷹,皆視為敵國細作,格殺勿論!”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名親信猛地拉開一個巨大的鐵籠。
數十隻被餓得眼珠發綠的獵隼發出一陣淒厲的尖嘯,如離弦之箭般撲向天空。
它們的目標明確,正是衛家軍營地方向那些正在歸巢的信鴿。
蒙戈臉色大變,信鴿是軍中最後的常規通訊手段,若被盡數獵殺,雁門關將徹底淪為一座資訊孤島。
衛淵卻彷彿未聞,隻是微微側頭,對身旁的青奴道:“該你了。”
青奴自始至終都垂著眼簾,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聽到衛淵的命令,她才緩緩抬起頭,那雙眸子清澈得不似凡人。
她將一枚青玉短哨湊到唇邊,沒有吹出任何常人能聽見的聲音,一股肉眼不可見的聲波卻已然擴散開去。
遠方的天際,原本隻是幾個黑點的蒼鷹群,像是收到了無聲的敕令,瞬間調整陣型,以一種驚人的高速俯衝而下。
它們的羽毛在夕陽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鷹羽的末梢,竟都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青色。
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爪下。
每一隻蒼鷹的利爪都死死抓著一枚小巧卻打磨得極其光滑的微型鏡片。
當它們進入雁門關上空時,青奴的哨音訊率陡然拔高。
數十隻蒼鷹在空中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同步翻轉動作,爪下的鏡片精準地捕捉到了最後一縷夕陽的光輝。
下一刻,數十道被匯聚、壓縮到極致的刺目強光,如同天神降下的懲戒之劍,不偏不倚地射向驛站頂樓那十二名神射手的眼瞳。
“啊!”
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些弓箭手久經訓練,心誌堅毅,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攻擊。
他們的眼睛在一瞬間被強光灼傷,視網膜上隻剩下一片炫目的白,大腦隨之陷入短暫的空白。
平衡感瞬間喪失,幾名站在邊緣的射手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悲鳴,便身體一軟,從數十丈高的樓頂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砸出幾聲沉悶的巨響。
餘下的弓箭手也捂著眼睛在女牆後痛苦地翻滾,陣型瞬間土崩瓦解。
而天空中的獵隼群失去了指揮和弓箭的掩護,在數量和體型都占絕對優勢的蒼鷹麵前,如同遇見了狼群的野狗,被撕扯得羽毛紛飛,哀鳴著四散奔逃。
謝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第一次在臉上露出了驚愕之色。
他算到了信鴿,卻沒算到衛淵的鷹,更沒算到鷹的爪子上還能綁鏡子!
這根本不是戰術,這是聞所未聞的妖法!
不等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關牆之外,一道尖銳的呼嘯聲衝天而起。
沈鐵頭親自點燃了一枚特製的硝硫彈。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隻有一股濃烈刺鼻的赤紅色煙霧,如同逆勢生長的血色巨樹,扶搖直上數百丈,在昏黃的天空中凝而不散,其色之艷,便是在百裡之外也清晰可見。
這非軍中任何一種製式狼煙,卻是衛淵與周邊駐軍約定的最高等級的“警報解除”訊號——見此煙,則雁門關內一切官方軍令皆為偽令,不得聽從。
謝硯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精心佈置的“驛路迷蹤術”,從封鎖文書到截斷飛鳥,竟在短短半個時辰內,被對方用幾種看似荒誕不經的手段盡數破解。
但他並未就此認輸。
一絲狠厲從他眼底閃過,他猛地轉身,沖向驛站後方的烽燧台。
他要賭一把大的!
他要偽造“衛淵反叛”的軍情!
他抓起一把早就備好的濕柴和狼糞,就要往燒得正旺的烽火裡扔。
隻要摻入這些東西,升騰的狼煙就會從示警的黃白色,變成代表“邊將叛亂”的至暗之黑。
屆時,就算衛淵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烽火的瞬間,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讓他全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遠處與關牆遙遙相對的南麵高地。
高地之上,林婉正單膝跪地,肩上扛著一具造型奇特的重弩。
她的身前,架著一具更為奇特的黃銅圓筒。
透過那圓筒前端的琉璃鏡片,謝硯在烽燧台上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清晰無比地倒映在她的瞳孔之中。
“放!”林婉的聲音冰冷如鐵,不帶一絲感情。
命令一下,她身後早已待命的十名重弩手同時扣動扳機。
弓弦的嗡鳴聲連成一片,十支特製的空心箭簇,尾部還帶著白色的羽翼,發出尖銳的撕風聲,劃出一道精準的拋物線,越過數百步的距離,直撲雁門關城頭。
箭簇並未傷人,而是在飛到城牆上空時,內部的機括受力彈開,無數張早已卷好的白色傳單如雪片般紛紛揚揚地撒了下來。
街道上殘存的商旅和守城士卒下意識地伸手接住,隻見那紙上用最大號的宋體字赫然印著一行血紅大字:
“驛丞謝硯,私毀軍文,構陷忠良,欺君罔上!”
字跡下方,還用簡筆畫惟妙惟肖地描繪出一個人影正將文書投入火盆的場景,正是之前光影投射在白牆上的那一幕。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謝硯渾身一僵,手裏的濕柴和狼糞無力地滑落在地。
他知道,他完了。
他所有的陰謀,在對方那麵能“千裡眼”的鏡子麵前,都成了透明的笑話。
他失魂落魄地走下烽燧台,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一名親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漆盒上前,低聲道:“大人,這是剛剛從衛淵信使身上截獲的……似乎是一封求和信。”
謝硯麻木地接過漆盒,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封封存完好的信件,封漆上還印著衛國公府的私印。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最後的掙紮,也許……還有轉機?
他抽出那柄剔除馬蹄泥垢的白玉小刀,動作卻不復此前的優雅,而是帶著一絲急不可耐,飛快地刮開封漆。
就在封漆被刮破,信紙與空氣接觸的一剎那,“轟”的一聲輕響,整封信瞬間燃起一團明亮的橙黃色火焰,火光之盛,竟將謝硯的臉映得一片慘白。
火焰中,信紙上原本空白的地方,一行墨跡在高溫灼燒下迅速浮現,如同鬼魅的判詞:
“謝兄,馬已拉稀,紙已燒盡,你拿什麼報功?”
字跡瀟灑飄逸,正是衛淵的手筆。
那火焰隻燃燒了短短數息便自行熄滅,連信封的邊緣都未曾點燃,隻在中心留下一個焦黑的大洞。
可這短暫的一幕,卻像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謝硯的臉上。
他手中的白玉小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從始至終,他都隻是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醜。
良久,謝硯俯身,沒有去撿那斷掉的玉刀,而是撿起了一塊被硝硫彈炸裂時崩飛的城牆碎石。
他死死地攥著那塊石頭,尖銳的稜角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沒有再看關牆上的衛淵,而是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書房。
他的背影不再挺拔,反而有些佝僂,但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彷彿在積蓄著某種毀滅性的力量。
關牆上,一名斥候飛奔而來,單膝跪地:“世子,謝硯回了驛站書房,他……他取出了一份空白的八百裡加急軍報文書,正在研墨!”
衛淵聞言,臉上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而那份即將寫就的軍報內容,他用腳趾頭都能猜到——雁門守將衛淵,囤積糧草,意圖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