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這位錢大人最近很不痛快,甚至可以說是焦頭爛額。
戶部以國庫空虛為由,連續三次駁回了他修繕國子監茅房的申請,導致京城最高學府的數百名監生,每日都得在臭氣熏天與搖搖欲墜的風險中解決三急,怨聲載道,斯文掃地。
然而,此刻距離京師千裡之遙的雁門關,一場更為直接的“堵塞”,正讓衛家軍的悍將蒙戈怒火中燒。
“驛路斷了。”
蒙戈的聲音如同兩塊磨盤在摩擦,壓抑著即將噴發的怒火。
他站在烽燧之下,玄色的披風被關外獵獵的朔風吹得筆直,視線卻死死鎖在不遠處的雁門驛。
那裏,本該是軍情十萬火急的通衢,如今卻大門緊閉,靜得像一座墳。
衛淵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越過蒙戈寬厚的肩膀,同樣望向那座驛站。
他腰間沒有佩戴長刀,隻掛著一柄小巧的短弩,更像個遊獵的貴公子。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彷彿斷的不是自家軍隊的生命線,而是鄰居的籬笆。
“是那個姓謝的雜碎乾的!”蒙戈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垛口上,震得塵土簌簌而下,“三天前,他空降到雁門關接任驛丞,第一道命令就是封存我們衛家軍所有往來公文,理由是‘墨色不正,疑有密謀’。他孃的,老子用的都是軍部特供的鬆煙墨,還能不正?”
衛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皇帝的字,自然是天底下最正的。我們的,當然就‘不正’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蒙戈瞬間明白了癥結所在。
這新來的驛丞謝硯,是皇帝插入邊關的一根毒刺。
正說著,驛站的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襲白衣如雪的謝硯走了出來,他沒有看關牆上的衛淵等人,而是徑直走到一匹神駿的棗紅馬前。
那馬是驛站裡最好的“八百裡火龍駒”,此刻卻焦躁不安地刨著蹄子。
謝硯眉頭微蹙,從袖中抽出一柄薄如蟬翼的小刀。
那刀柄是白玉雕的,刀身卻閃著手術刀般森冷的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蹲下身,竟親自用那柄精巧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剔除馬蹄鐵縫隙裡嵌著的泥垢。
一名衛家軍的傳令兵恰好被兩名驛卒押著,從門裏推搡出來。
傳令兵身上的軍服被剝得隻剩一件中衣,赤著腳,在初冬的寒風中凍得嘴唇發紫。
“此人所乘戰馬,馬蹄鐵紋樣不合朝廷上月頒佈的新規,形同私造兵械,按律當斬。”謝硯頭也不抬,聲音清冷,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未停,刀尖精準地從蹄縫裏挑出一小塊被踩實的泥塊,“念其無知,暫且收押。馬匹充公,以儆效尤。”
蒙戈的眼睛瞬間紅了,那傳令兵是他麾下的斥候,馬蹄鐵裡嵌的泥塊,是用不同顏色的泥土分層壓實,專門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暗碼!
這謝硯,分明是在借題發揮,當眾破譯並羞辱衛家軍。
“世子!末將請戰!踏平這狗屁驛站!”蒙戈猛地轉身,單膝跪地。
衛淵卻抬手製止了他,目光落在驛站對麵的一家小酒肆。
酒肆門口,一個挑著貨擔的漢子正滿臉堆笑地吆喝著。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西域來的琉璃鏡,照得見人臉上的毫毛,一塊鏡子兩文錢,便宜賣了啊!”
那漢子正是周寧,他擔子裏的所謂“琉璃鏡”,不過是衛淵玻璃作坊裡出來的次品,表麵凹凸不平,根本照不清人影。
但此刻,在正午的陽光下,周寧卻不緊不慢地將那數十麵磨製過的凹麵玻璃鏡一一取出,看似隨意地擺在攤上。
每一麵鏡子都對著太陽,又各自偏轉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
數十道被匯聚起來的光斑,精準地越過街道,盡數打在雁門驛那麵剛剛粉刷過的白色外牆上。
牆壁本身沒有任何變化。但就在下一刻,驛站後院升起一縷黑煙。
謝硯似乎正在焚燒那些被他扣下的“墨色不正”的公文。
奇詭的一幕發生了。
那升騰的黑煙在經過外牆上方時,被那數十道聚焦的光斑一照,空氣的密度因為溫度而產生了微妙的扭曲。
那麵白牆,竟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影影綽綽地投射出了後院的景象——一個白衣人影,正將一卷卷的文書投入火盆之中!
雖然影像模糊不清,但那身形,那動作,與此刻正在驛站外剔除馬蹄泥的謝硯何其相似!
“那……那是什麼妖法?”
“牆上有人影!是謝大人在燒東西!”
街道上往來的商旅和百姓全都停下了腳步,對著那麵“顯靈”的白牆指指點點,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蒙戈看得目瞪口呆,這比直接衝進去抓人還要狠毒百倍。這是誅心!
“世子,現在衝進去,人贓並獲!”蒙戈激動地說道。
“不急。”衛淵搖了搖頭,對身邊的親兵低語了幾句。
親兵領命而去,片刻之後,一隊後勤營的士兵推著幾輛大車,慢悠悠地來到了驛站上遊不遠處的飲馬渠邊。
車上裝滿了木箱,箱子一開啟,露出的卻是一塊塊顏色發黃、形狀不規則、散發著古怪油脂味的“殘次品”肥皂。
“倒。”
隨著衛淵一聲令下,數千塊肥皂被毫不心疼地全部倒入清澈的飲馬渠中。
肥皂遇水,迅速溶解,一層油膩膩的白色泡沫順流而下,很快就覆蓋了驛站專用的飲馬區。
驛站內,剛剛焚毀了所有公文的謝硯正準備啟用自己的信使,將邊關已在掌控中的密報送回京城。
他精心挑選的八百裡火龍駒被牽到渠邊飲水。
這些寶馬平日裏喝的都是精料兌的山泉,哪裏受得了這混雜著鹼液和油脂的肥皂水。
不出半個時辰,馬廄裡便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哀鳴和稀裡嘩啦的聲響。
那些神駿非凡的戰馬,此刻全都口吐白沫,上吐下瀉,別說日行八百裡,連站都站不穩了。
謝硯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站在後院,看著滿地狼藉,第一次感覺事情脫離了掌控。
他封鎖了衛淵的驛路,衛淵卻用更陰損的招數,斷了他的後路。
就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道刺目的光突然從他書房的窗戶縫隙裡射了進來,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麵前的影壁之上。
他驚疑地回頭,隻見那光斑在影壁上迅速遊走,如同鬼魅執筆,竟勾勒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光影變幻極快,一閃而逝,卻足以讓謝硯看得清清楚楚。
——京師糧盡,速運邊儲。
謝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衛淵在用周寧的鏡子,將早已準備好的字板影像,定向投射進他的內宅!
這是一個絕殺的陽謀。
他身在邊關,資訊被阻,根本無法判斷這訊息的真偽。
若是假的,那是衛淵在動搖他的心神。
可萬一是真的呢?
皇帝此舉,難道是為了逼反衛家,好趁機調動邊關糧草入京平亂?
他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大網,每一步都被算計得死死的。
那個傳說中的紈絝世子,其手段之詭譎,遠超他的想像。
良久,謝硯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慌亂被一絲狠厲所取代。
他緩緩轉身,走回驛站的主樓,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踏上通往頂樓的木梯。
關牆之上,衛淵看著謝硯消失的背影,原本輕鬆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世子,那傢夥上樓了。”蒙戈警惕地說道。
“嗯。”衛淵收回目光,抬頭看了看天色。
夕陽西下,將整座雁門關都染上了一層血色。
他輕聲道:“瘋狗被逼到絕路,總是要咬人的。傳令下去,讓兄弟們把盾牌都舉起來。”
風停了。
整座驛站陷入了一種死寂。就連屋簷下懸掛的燈籠,也紋絲不動。
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正從那驛站最高處的飛簷鬥拱之間,緩緩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