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軲轆還沒轉起來,衛淵就被沈鐵頭那雙粗糙的大手給攔住了。
“世子爺,這罐子是個寶貝,可光禿禿的立在這,咱怕……怕官家以後不認賬。”沈鐵頭滿臉糾結,指著剛冷卻下來的蓄水罐,那上麵除了鐵渣自帶的麻點,什麼也沒有。
他心裏虛,這私自開井取水,若是沒有個白紙黑字的說法,過兩天衙門來貼個封條,這一村老小還得渴死。
衛淵瞥了一眼那還在散發餘熱的鐵罐,鼻尖縈繞著未散的蜂蠟味。
他確實沒打算就這麼走,這口井不僅是水源,更是他撬動朝堂這塊鐵板的支點。
“柳姑娘,”衛淵轉頭看向正抱著琵琶擦拭灰塵的柳鶯兒,“借你的手一用。”
柳鶯兒微微一怔,隨即展顏,放下琵琶走了過來。
她今日沒戴那繁瑣的護甲,指尖圓潤白凈。
“寫什麼?”她問。
“不需筆墨,蘸水寫。”衛淵指了指旁邊木桶裡的井水,“就寫‘柒貳驗契,泉活民安’八個字。要快,趁著罐壁還燙。”
柳鶯兒雖不明就裏,但她是歡場中練出來的玲瓏心思,做事從不多問。
她纖指入水,忍著罐壁炙烤的溫度,運指如飛。
水漬落在滾燙的鐵壁上,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一陣白霧。
就在水跡將乾未乾的一瞬,衛淵沖沈鐵頭低喝一聲:“撒粉!”
沈鐵頭早有準備,抓起一把混合了極細鐵屑和鬆香的粉末,揚手潑灑上去。
粉末遇熱,被殘存的水汽吸附,鬆香瞬間融化,將鐵屑死死“咬”在罐壁上。
風一吹,多餘的浮粉散去,那八個字如同生在鐵罐上一般,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字跡邊緣因水汽蒸騰而帶有天然的冰裂紋,蒼勁古拙,哪怕是頂尖的石匠也刻不出這種自然的風化感。
“這就叫‘天書’。”衛淵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周圍看得獃滯的村民,嘴角微勾,“以後官府若問起,就說這是井神賜字,誰敢抹,誰就是斷這一方水土的生路。”
正說著,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鷹啼。
衛淵抬頭,眯眼望去。
青奴養的那隻海東青正在立新村上空盤旋,鷹爪下抓著一枚磨得鋥亮的銅鏡片。
正午的日頭毒辣,陽光打在鏡片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亮斑,竟筆直地朝著皇宮的方向掠去。
“時辰到了。”衛淵從懷裏掏出一塊懷錶——這是他用西域鐘錶零件改製的,看了一眼,低聲道,“此刻,紫宸殿的那位,怕是正火氣大得很。”
林婉按著腰間的橫刀,站在他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隻是給陛下的龍案上,加了點‘佐料’。”衛淵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晚吃什麼,“工部進貢的詔書紙漿裡,我讓人摻了些經過特殊處理的鐵磷粉。平時看不出來,但若是遇到高溫……”
紫宸殿內,熏香繚繞,卻壓不住那股焦躁的火藥味。
皇帝麵色鐵青,手裏攥著禮部剛遞上來的摺子,上麵全是彈劾衛淵私鑄水器、收買民心的罪狀。
他越看越怒,猛地將那明黃色的詔書團成一團,狠狠擲入殿角的在此刻正燃著旺火的詔爐之中。
“亂臣賊子!朕要……”
皇帝的怒吼還沒發出來,就被一聲怪異的悶響打斷。
那團紙入爐並未化灰,反而像是活物一般蠕動起來。
紙漿中的鐵磷粉在高溫下瞬間發生置換反應,不僅沒燒爛,反而因為吸熱迅速結焦,與爐底殘留的香灰融為一體。
爐火詭異地變成了青綠色。
待火光斂去,皇帝驚恐地發現,那詔爐內並未留下灰燼,而是留下了一坨形狀猙獰的黑渣。
那黑渣的紋路扭曲盤結,在透過殿窗射入的一道強光照耀下——那正是青奴那隻海東青折射進來的光斑——竟然隱隱浮現出兩個泛著青光的古篆:
柒貳。
“這……這是何物?!”皇帝指著那爐中怪胎,手指顫抖。
禮部尚書正要上前檢視,卻聽得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嗡鳴聲。
這聲音並非人聲,而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低吟,震得大殿內的金磚都在微微發麻。
立新村外。
衛淵腳下的土地輕輕震顫了一下。
“來了。”他輕聲道。
林婉敏銳地感覺到,這震動源自地下水脈。
立新村這口新井打通了被堵塞的地下河,巨大的水壓瞬間釋放,沿著古老的水道向四周衝擊。
這股力量傳導至數裡外的太廟,那裏埋藏的巨大空心銅鼎,便成了最好的共鳴腔。
這不是神跡,這是流體力學。
但在旁人眼裏,這就變了味。
一匹快馬瘋了似的衝進村口,馬上的騎士穿著衛府的家丁服飾,還沒停穩就滾下馬鞍,一臉見鬼的表情高喊:“世子爺!神了!神了!”
“太廟裏的幾尊大鼎剛才自己響了!裏麵的香灰震得滿天飛,落在地上,竟然顯出了字!”
周圍的村民轟的一聲炸開了鍋。
“顯了什麼字?”沈鐵頭急聲問,手裏的鐵鎚都快捏出水來。
家丁喘著粗氣,眼神狂熱地盯著衛淵背後的蓄水罐:“顯的是……‘器可毀,民不可欺’!和……和這一樣的字跡!”
衛淵神色不變,心中卻是暗自點頭。
他在太廟銅鼎的內壁早就讓人用磁粉預先吸附了這幾個字,震動一來,磁粉失去吸附力脫落,混在香灰裡,自然就顯形了。
手段是髒了點,但對付那群滿口仁義道德卻不幹人事的官僚,物理手段往往最有效。
此時,遠處官道上煙塵滾滾,一隊打著“禮部”旗號的差役正氣勢洶洶地趕來,顯然是來興師問罪的。
為首的官員剛跳下車,正要擺譜嗬斥,卻見全村百姓齊刷刷地跪在那個還有餘溫的鐵罐前,每個人手裏都捧著一碗剛打上來的井水。
正午的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照在那數百隻粗瓷碗的水麵上,波光粼粼,竟反射出一片連綿的青光,直刺人眼。
那官員被這陣仗嚇了一跳,到了嘴邊的“大膽”硬是嚥了回去。
他看見衛淵正站在那鐵罐旁,手裏拿著一張剛拓下來的拓片,神情似笑非笑。
“張大人,來得正好。”衛淵揚了揚手中的拓片,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讓人心悸的涼意,“這是太祖皇帝當年的禦批,剛從太廟顯靈求證過的。您若是覺得這罐子礙眼,想砸了它……”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泥濘裡,發出吧唧一聲脆響。
“那不如先去太廟,把太祖爺的鼎也給砸了?”
張大人看著那拓片上硃紅色的印記——那是衛淵剛才趁亂蓋上去的衛國公府私印,但在這一連串“神跡”的加持下,誰還敢去細究真偽?
再看看周圍那些百姓眼中近乎瘋狂的虔誠,張大人隻覺得脖頸子發涼,冷汗瞬間濕透了官袍。
“誤會……都是誤會……”張大人擦著汗,腳底抹油般往後退,“下官隻是……隻是路過討口水喝。”
衛淵嗤笑一聲,沒再理會這個跳樑小醜。
經此一役,立新村這口井算是徹底保住了。
不僅保住了井,更是在京郊這塊地界上,釘下了一顆誰也拔不掉的釘子。
“走吧。”衛淵轉身上了馬車,臉上那種運籌帷幄的神情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疲憊。
裝神弄鬼最是耗神,尤其是還得時刻計算著物理反應的時間差。
林婉跟著鑽進車廂,看著衛淵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忍不住問道:“接下來去哪?回府?”
“不回。”衛淵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鬧出這麼大動靜,宮裏那位雖然暫時被唬住了,但等他回過神來,肯定會查。我得在他查清楚之前,把另一條腿也邁出去。”
“另一條腿?”
“有了人,有了糧,還得有一樣東西,這亂世才站得穩。”衛淵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精光。
“錢?”林婉挑眉。
“錢隻是手段,不是根基。”衛淵搖搖頭,掀開車簾,望向京城東麵那片顯得有些清冷的建築群,“要去見個老朋友,或者說……未來的財神爺。”
那裏是國子監的方向,也是主管天下學政的衙門所在。
而在那衙門的後堂裡,坐著一個全京城最窮,卻也是最會算賬的怪人——錢謙,現任學政,一個不僅名字裏帶錢,骨子裏更把每一文錢都看得比命還重的死摳門。
隻不過,聽說這位錢大人最近心情不太好,因為戶部剛剛駁回了他修繕國子監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