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叫罵聲像把生鏽的鋸子,在立新村燥熱的空氣裡來回拉扯。
衛淵撥開圍觀的人群,隻見那口早已乾涸的枯井旁,一個滿臉橫肉的婦人正叉著腰,唾沫星子亂飛,正指著坐在磨盤上的柳鶯兒破口大罵。
柳鶯兒今日沒穿那身招搖的紅裙,換了身素凈的麻衣,麵上覆著白紗,懷裏那把名貴的焦尾琵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對婦人的辱罵充耳不聞,隻是一下下撥弄著琴絃。
“錚——”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驟然炸開。
那是琵琶的第七絃,也就是俗稱的“武弦”,平日裏最難斷,此刻卻在柳鶯兒指尖崩斷。
衛淵眼神微凝。
他看得真切,那斷裂的弦尾並未亂甩,而是藉著那股寸勁,將一顆係在末端、比米粒還小的琉璃珠子狠狠彈射了出去。
珠子劃出一道極其刁鑽的弧線,不偏不倚,正正射入那口枯井漆黑的咽喉。
沒有落水的叮咚聲,隻有一聲極其細微的“噗”,像是氣泡破裂。
衛淵不動聲色地走到井邊,探頭下望。
那琉璃珠是用極薄的糖衣裹著濃縮的顯影粉,遇濕氣即溶。
此時井底雖無水,井壁的青苔卻帶著潮氣。
原本黑乎乎的井壁石縫間,隨著粉末的散開,竟緩緩浮現出一道道蜿蜒的墨色線條。
那不是裂紋,是一幅微縮的《工部私埋水脈圖》。
這群狗官。
衛淵心中冷笑。
為了逼迫村民賣地投靠世家,工部幾年前竟然暗中用石灰和黏土封死了地下的透水層,硬生生把活井變成了枯井。
他抬起沾著硝石粉末的左手,向後揮了揮。
早就候在一旁的阿木爾立刻帶著兩個新兵上前。
他們手裏抬著一根造型古怪的管子,通體灰黑,表麵坑坑窪窪,那是用煉鐵爐剩下的廢渣,混合了糯米汁和樹脂壓製而成的“鐵渣管”。
“那是啥?你們要往俺家井裏填什麼晦氣東西!”那婦人見狀就要撲上來。
阿木爾是個實誠人,隻聽命令,肩膀一撞便將婦人擋開,隨後將那根鐵渣管豎直插入井底剛剛顯影的那個墨點中心。
“錘!”
一聲令下,大鎚落下。
“哐!”
這一錘下去,似乎砸穿了某種堅硬的隔膜。
井底傳來一陣沉悶的咕嚕聲,彷彿地底巨獸在吞嚥。
衛淵盯著那根管子。
鐵渣管內壁佈滿了蜂窩狀的微孔,填塞了活性炭和細砂,是天然的過濾器。
三刻之後。
一股渾濁的泥水率先從管口噴湧而出,濺了阿木爾一身。
圍觀的村民發出一陣驚呼,那是對“井神發怒”的本能恐懼。
但緊接著,那泥水迅速轉淡,最後變成了一股清冽的細流,順著管口潺潺流出,瞬間打濕了乾裂的井台。
“水……是水!”一個膽大的孩童湊過去,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了一捧,也不管幹不幹凈,直接往嘴裏送,“甜的!娘!是甜的!”
“鐵生泉!這是鐵生泉啊!”
“井裏有魂!世子爺喚醒了井魂!”
原本還要撒潑的婦人徹底傻了眼,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那根其貌不揚的鐵渣管磕起頭來。
衛淵沒理會這些愚昧的跪拜,這不過是簡單的虹吸與過濾原理,但在百姓眼中,這就是神跡。
“熱饃嘞——”
陳婆那有些嘶啞卻透著喜氣的嗓音適時響起。
她揹著個巨大的蒸籠,費力地擠進人群。
蒸籠蓋一掀,白茫茫的熱氣裹挾著麥香撲麵而來。
“大家都嘗嘗,這是世子爺賞的,吃了不餓肚子,有了力氣好打水!”陳婆手腳麻利地分發著熱饃。
衛淵注意到,那蒸籠底部的竹篾上,刻著一個反寫的“衛”字。
高溫蒸汽透過竹篾,在每一個白麪饃的底部都熏出了一個淡淡的印記。
一個小娃剛啃了一口饃,手上沾了些津液,又去接井水喝。
奇詭的一幕發生了。
當那隻沾了饃屑和唾液的手掌浸入井水時,掌心那個原本看不清的印記,竟然在冷水的刺激下泛起了一層幽幽的青光。
那光芒凝而不散,赫然是一個編號——“柒貳”。
“這是……”旁邊的村民看呆了。
衛淵適時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可置疑的威嚴:“這水是衛家的水,這糧是衛家的糧。凡飲水食糧者,掌心顯印,以此為憑,入我衛氏戶籍,受我衛氏庇護。”
這就是“柒貳驗契”。
不僅僅是防偽,更是將水源、糧食與人口普查死死繫結。
鐵牌可以丟,戶籍冊可以燒,但這吃進肚裏的糧、喝進嘴的水,誰也賴不掉。
“荒唐!簡直荒唐!”
人群外,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老者氣急敗壞地擠了進來。
他是立新村的裡正,手裏死死攥著一張泛黃的紙。
“衛淵!你雖是世子,也不能強佔民產!這口井,連同這周圍的三畝地,都是我在縣衙備了案的!”裡正揮舞著手中的地契,“這是先帝爺年間的老契,白紙黑字,水權歸我!”
周圍的村民頓時噤聲。
在這個時代,地契就是天,老百姓怕官,更怕那張蓋了紅印的紙。
衛淵瞥了一眼那張地契,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彎下腰,從腳邊的泥潭裏抓起一把濕漉漉的井泥。
“你幹什麼!這可是文書!”裡正驚恐地後退。
衛淵一步上前,不由分說,直接將那把混雜著鐵渣管鑽出的銹粉泥漿,狠狠抹在了那張“神聖”的地契上。
“你……你這是毀壞公文!”裡正尖叫。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衛淵冷冷道。
泥漿順著紙麵滑落,原本並沒有字的契約背麵,因為銹粉與紙張中特殊的礬水發生反應,竟然慢慢顯現出一行鮮紅如血的大字。
那是隱藏在紙張纖維深處的硃批,隻有在特定的礦物質水中才會顯形。
——“永昌三年,準衛氏代修水脈,澤被蒼生。”
這是當年衛老爺子為了防止地方豪強壟斷水源,特意在兵部備案的“暗契”。
裡正的臉瞬間慘白,雙腿一軟,癱坐在泥水裏。
“老天爺……原來這井,本來就是衛家的……”村民們的眼神變了,從敬畏變成了狂熱的信服。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村外高坡上的林婉突然按住了腰間的令牌。
令牌在震動。
她常年在戰場,對地下的震動最為敏感。
那不是馬蹄聲,而是地下水流因為剛才的鑽孔而發生了改道,正在衝擊某處空腔。
林婉身形一閃,從坡上躍下,落點精準地踩在村東頭的一處低窪爛泥塘裡。
“掘!”她惜字如金。
衛淵沒有絲毫猶豫,一揮手,阿木爾帶著民兵舉起鐵鍬就挖。
泥水飛濺。
僅僅挖了三尺深,鐵鍬就碰到了硬物。
隨著浮土被清理乾淨,一個巨大的、生滿銅綠的金屬罐體顯露出來。
那罐體造型粗獷,明顯是軍中用來蓄水的製式裝備,隻是年代久遠。
而在罐壁之上,刻著一行斑駁卻依舊蒼勁的銘文:
“衛氏世守民泉”。
這一刻,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這並非衛淵的安排,而是真正的歷史迴響。
衛家先祖,百年前就在此地埋下了蓄水罐,為的就是防備今日之旱。
真正的草蛇灰線,伏脈千裡。
衛淵看著那行字,心中也不免湧起一股激蕩。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在陽光下朗聲大笑,笑聲中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
“看到了嗎?”他指著那口井,又指著地下的罐,“天命不在井,而在能不能讓百姓喝上一口活命的水!”
村民們再也抑製不住,紛紛跪倒在地,這一次,是發自肺腑的叩拜。
衛淵站在人群中央,目光越過跪拜的頭顱,望向了遠處隱約可見的京師輪廓。
水源解決了,戶籍鎖定了,民心也收了。
但這還不夠。
僅僅靠這一村一地的巧技,救不了這個千瘡百孔的亂世。
想要把這“鐵渣變廢為寶”的手段推行天下,想要讓這“柒貳驗契”成為新的法度,光靠他一個人,累死也做不到。
他需要人。
需要聽得懂他在說什麼,算得清這筆賬,還沒被那些之乎者也讀傻了的人。
“林婉,”衛淵低聲喚道,“備車。”
林婉側頭:“去哪?回府慶功?”
“慶個屁的功。”衛淵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野心的光芒,“去國子監,找幾個老頑固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