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路牛鬼蛇神?”林婉手中那枚墨玉令牌忽地發出一陣如夏蟬淒切般的低鳴,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手將令牌貼向了堤岸旁的一株老柳樹榦,眉頭緊鎖,彷彿在通過樹根傾聽地底深處的脈搏。
“宮裏那位,坐不住了。”林婉聲音清冷,隻有離得最近的衛淵能聽見。
衛淵腳步一頓,並未回頭,隻是目光順著青奴肩頭那隻衝天而起的殘鷹望去。
那鷹爪上係的不是尋常銅環,而是一枚經過多次打磨、弧度極刁鑽的凹麵鏡片。
此刻正午艷陽高照,鷹身盤旋至最高處,鏡片猛地折射出一道刺眼的亮斑,直直刺向洛陽城最巍峨的那重宮闕方向。
這是光學的把戲,也是在這個沒有無線電的時代,衛淵能想到的最快傳輸手段。
“江南八郡的摺子,怕是已經遞到了丹陛之上。”衛淵從懷裏摸出一塊牛肉乾,撕下一條扔進嘴裏,鹹味沖淡了嘴裏的土腥氣,“這老鷹就是我的‘烽火台’,光斑長短交錯,對應的正是那一套密碼本。”
話音未落,林婉手中的令牌震動愈發劇烈,甚至連帶著貼靠的柳樹皮都簌簌落下幾片。
“聽到了。”林婉閉目,手指按在令牌紋路之上,“紫宸殿,正殿龍椅右後側榫卯,裂了。裂紋走向……震位轉坎位,三寸七分。”
衛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那把龍椅用的雖是金絲楠木,但那是前朝舊物,早就被蟲蛀空了內芯。
他不過是讓安插在內務府的釘子,在平日保養時多抹了些高濃度的酸醋,再配合今日這特定頻率的聲波共振——
“跟江南新修鐵渣渠的圖紙走向一模一樣,是吧?”衛淵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篤定。
這就是天人感應。
哪怕是人為製造的,隻要隻有他知曉原理,那就是神跡。
就在此時,堤壩下方一陣騷動。
柳鶯兒懷抱琵琶,並未彈奏,而是以指尖蘸取河中渾水,在堤壩那塊尚未完全乾透的水泥斜麵上飛快書寫。
她身姿曼妙,即便是在這滿地泥濘中,也透著股子不容褻瀆的端莊。
水跡未乾,沈鐵頭便領著兩個赤膊漢子沖了上來。
“倒!”沈鐵頭一聲暴喝。
兩桶暗紅色的滾燙鐵渣漿,順著柳鶯兒寫下的水跡傾瀉而下。
“滋啦——!”
白煙騰空而起,硫磺味與水汽瞬間瀰漫。
待煙霧散去,那原本隻是水痕的字跡,竟被冷卻凝固的黑鐵渣深深鑲嵌在了堤麵之上,如同天書鐵券,入石三分。
“柒貳驗契,江南效之。”
八個大字,鐵鉤銀劃,猙獰中透著股子不可撼動的力量。
周圍的三萬民夫看呆了眼。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這一句如同號子般的唸白,瞬間在人群中傳開,繼而在河風的裹挾下,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民謠。
衛淵聽著這鋪天蓋地的聲浪,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輿論的高地,他不佔領,敵人就會佔領。
“世子,還沒完。”林婉突然睜眼,臉色微變,“太廟那邊有動靜。禮部那幫老學究拿著‘私通江南,圖謀割據’的摺子去哭太廟了,陛下怕是要動禁軍。”
“動禁軍?”衛淵嗤笑一聲,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遠處周寧離開的方向,“他敢動,也要問問太祖爺答不答應。”
早在一個時辰前,他便讓周寧帶著那份詳盡的運河圖紙去了太廟“獻祭”。
那圖紙背麵,用的是早已失傳的感溫變色墨。
太廟常年香火鼎盛,銅鼎溫度極高,圖紙一入鼎……
“嗡——”
一陣若有若無的鐘鳴聲,順著地脈傳導至河堤。
林婉手中的令牌猛地一跳,險些脫手:“太廟銅鼎自鳴!有訊息傳來,鼎內鐵渣苗灰騰空不散,聚成了字——民心所向,天命所歸!”
衛淵深吸一口氣,胸腔中那股鬱氣徹底吐出。
這就對了。
在這個講究“君權神授”的時代,沒有什麼比祖宗顯靈更能堵住悠悠眾口。
皇帝想用禮法壓他,他便用祖宗壓皇帝。
他幾步跨上堤壩最高處,迎著獵獵河風,看著下方那一張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龐,還有遠處那雖然看不見、卻能感知到的廟堂慌亂。
“諸位!”
衛淵氣沉丹田,聲音雖不似武道高手那般穿雲裂石,卻帶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沉穩。
“有人在京城裏說,咱們修這渠,是壞了風水,斷了龍脈!”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但我衛淵今日告訴你們!”他猛地一指腳下奔湧的河水,又指了指身後那剛剛鑄成的鐵字,“這世上,椅可塌,詔可焚,唯有這條讓百姓活命的渠,誰也斷不了!”
“吼!!”
三萬民夫齊聲怒吼,那是被壓抑太久的生存渴望。
他們高高舉起手中簡陋的工具——鋤頭、鐵鍬、甚至還有剛冷卻的鐵渣苗。
正午的陽光灑在這些金屬器具上,反射出一片連綿不絕的青光。
這光芒匯聚成流,彷彿一道逆流而上的青龍,直指洛陽南天。
那一刻,衛淵彷彿產生了一種錯覺,或者說是某種基於科學的預判——在那紫宸殿中,那裂開的龍椅縫隙裡,那一顆多年前工匠未曾清理乾淨、在潮濕腐朽木質中沉睡已久的種子,或許正被這漫天的聲浪與地脈的震動喚醒,鑽出一株嫩綠的新芽。
那是腐朽中新生的力量。
直到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漸漸平息,衛淵才覺得背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這一局,看似贏得漂亮,實則步步驚心。
隻要有一個環節脫節,那就是萬劫不復。
他轉過身,正想讓林婉安排撤離,卻見一個穿著工坊粗布短衫的小學徒,跌跌撞撞地從遠處跑來,臉上滿是黑灰,神色比見了鬼還要驚恐。
“世……世子爺!不好了!”小學徒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指著城南工坊的方向,“那……那個新造出來的大傢夥……它……它不僅僅是響,它還會‘咬人’啊!剛才……剛才把孫園主的手都給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