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抬手,掌心向下虛壓,止住了小學徒那帶著哭腔的嚎喪。
他的目光沒有半分偏移,依舊死死釘在謝硯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彷彿剛才聽到的不是自家新式紡紗機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故,而隻是聽了一句無關痛癢的閑話。
“急什麼?機器咬人是死物作祟,但這活人若是要咬人,可是要傷筋動骨的。”
衛淵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轉過頭,給身側滿身泥濘的周寧遞了個眼色。
周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煙絲的大黃牙,那模樣活脫脫是個貪財的市井貨郎。
他從懷裏摸出一個髒兮兮的陶盆,隨手舀了半盆渾濁的河水,又不知從哪掏出一塊泛黃的肥皂頭,在水裏胡亂攪了兩下,直到起了一層膩乎乎的泡沫。
“謝大人,您這傳家寶玉碎都碎了,不如讓小老兒幫您洗洗,若是能拚湊個大概,也好讓您留個念想不是?”
謝硯此時正癱坐在堤壩腳下的爛泥裡,眼神渙散地捧著那堆碎玉,還沒來得及拒絕,周寧便已不由分說地將那捧碎屑掃進了肥皂水中。
沒有任何清脆的落水聲,隻有令人牙酸的“滋滋”輕響。
衛淵眯起眼,看著盆中的變化。
隻見那原本溫潤剔透的“玉屑”,一入那特製的鹼性肥皂水,竟像是遇熱的豬油般迅速化開,泛起一層渾濁的青光。
緊接著,幾粒細若米粟的淡黃色顆粒晃晃悠悠地浮上了水麵。
那是蜂蠟。
隻有黑窯營裡處理廢棄礦渣時,才會用到這種摻了鬆香的特製工業蜂蠟來做粘合劑。
謝硯的瞳孔猛地收縮,喉頭劇烈滾動,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看來謝大人的傳家寶,年紀還沒我衛家後院那堆煤渣大。”衛淵蹲下身,視線與謝硯齊平,語氣戲謔,“這就是所謂的‘清流’風骨?用我衛家廢棄的邊角料,合成你們標榜氣節的信物?”
此時,天空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青奴那隻瞎了一隻眼的殘鷹俯衝而下,幾乎是擦著眾人的頭皮掠過。
鷹爪上綁著的那枚凹麵鏡片,在高速俯衝中精準地捕捉到了正午的烈陽,折射出一道耀眼至極的光斑。
光斑如同一把利劍,瞬間刺破了堤壩下的陰霾,不偏不倚地照在謝硯那滿是汙泥的寬大袖口上。
原本看似空無一物的青色布料上,在強光的特定的波長映照下,竟隱隱顯現出四行極淡的字跡——“清流除逆”。
字跡筆鋒銳利,帶著一種刀刻般的稜角。
衛淵隻掃了一眼便認出,這與之前他在謝硯書房廢紙簍裡看到的削簡刀痕如出一轍。
這是隻有長期用刻刀在竹簡上刻字的人,才會留下的獨特筆觸。
“構陷的劇本寫得不錯,連袖口都要藏著‘座右銘’來自我感動。”衛淵冷笑一聲,伸手直接探入那盆渾濁的肥皂水中,一把抓起那團已經軟化成膠泥狀的“玉泥”。
滑膩,冰冷,帶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合成味。
他從懷中摸出一小管早已準備好的鐵鏽粉——那是從導流管內壁刮下來的氧化鐵——拇指一搓,將紅褐色的粉末均勻地揉進那團玉泥之中。
奇妙的反應發生了。
原本青白色的膠泥迅速變黑、硬化,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紋路。
衛淵將這團變硬的泥塊對著陽光舉起,隻見泥塊內部,竟然因氧化鐵的顯色反應,映出了幾行微縮的文字倒影。
那是夾在所謂“玉佩”夾層裡的微縮底稿。
“《削衛詔》草稿……擬定者:禮部尚書李崇安。”衛淵一字一頓地念出那個名字,目光如刀,“這墨跡看著眼熟啊,跟我第230章裡在你袖子裏摸到的那份廢稿,用的是同一種徽墨吧?”
證據確鑿,死局已定。
謝硯眼中的驚恐終於化作了困獸之鬥的瘋狂。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不顧一切地向衛淵撲來,那雙原本拿筆的手此刻成爪狀,直取衛淵手中的泥團。
“護!”
一聲暴喝,阿木爾帶著那股草原漢子特有的腥膻氣橫插進來。
十幾名親衛瞬間結陣,手中舉著的並非鐵盾,而是這幾日在此地就地取材編織的紅薯藤盾。
這些藤蔓浸過鹽水,堅韌異常。
“砰!”
謝硯狠狠撞在藤盾之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正午的陽光打在藤盾表麵塗抹的一層蜂蠟上,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鏡麵。
謝硯狼狽抬頭,恰好在那光潔的盾麵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從懷中震落出的那張羊皮圖卷——《三色驛網破解圖》。
然而,那倒影中的圖卷,紅色的烽燧點位坐標歪歪扭扭,與真實的江南地形完全錯位。
衛淵隔著藤盾的縫隙,看著那張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這就是你引以為傲的情報網?連坐標都沒校準,看來你們那個所謂的‘清流’同盟,早就被滲透成篩子了。”
話音未落,一直靜立在老柳樹旁的林婉忽然動了。
她腰間的墨玉令牌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
緊接著,遠處山巒之巔,三座早已廢棄的烽燧台毫無徵兆地同時騰起淡青色的火焰。
那不是求救的狼煙,而是衛家獨有的“定局”訊號。
青色的焰光在風中搖曳,若是懂旗語的人便能看出,那焰光長短明滅間,拚出的正是八個大字——
“謝硯伏誅,驛權歸柒貳。”
謝硯像是被抽去了最後一根脊梁骨,整個人癱軟在泥水中。
他顫抖著手,去觸碰那些所謂的“玉屑”,卻隻摸到了一手骯髒的泥漿。
“你們……連玉都長了根?”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以為自己在跟一群莽夫博弈,卻不知對方早已將根係紮進了他腳下的每一寸泥土,連他貼身的玉佩,都是對方工業鏈條上的一環。
這場仗,他輸得徹徹底底,連底褲都沒剩下。
衛淵嫌惡地甩了甩手上的泥水,看都沒再看謝硯一眼,轉身走向那個早已嚇傻了的小學徒。
“走,帶路。”衛淵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慵懶,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股肅殺,“去看看那台會‘咬人’的機器。我倒要看看,是機器成精了,還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長,想在我的地盤上搞鬼。”
小學徒哆哆嗦嗦地在前頭跑著,衛淵大步流星地跟上,腦海中卻已經開始復盤工坊的人員名單。
新裝置除錯了上百次都沒問題,偏偏在謠言四起的時候出了事故。
劉老闆那張陰鷙的臉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看來,剛收拾完朝堂上的偽君子,這市井裏的真小人也按捺不住要登台唱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