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染布工這番話,衛淵臉上的表情並未如旁人預想般暴怒,反而像是聽了個蹩腳的笑話,隻是那雙狹長的眸子裏,原本的慵懶被一層薄霜覆蓋。
他隨手將那捲羊皮河圖扔回船艙,從袖口掏出一塊素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黑泥。
“浸豬籠?劉大腦袋這生意做到了狗肚子裏,倒學會了後宅婦人那一套。”衛淵的聲音不大,卻在寒風中透著股子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告訴工坊的人,誰敢動柳姑娘一根指頭,本世子就讓他全家去北河填堤眼。”
那染布工被這語氣激得打了個哆嗦,連連磕頭稱是,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衛淵剛把帕子收回懷裏,便聽得遠處驛道上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那動靜與這苦寒淒涼的河堤格格不入。
抬眼望去,一隊身著緋色官袍的隊伍正分開流民,一頂明黃流蘇的八抬大轎在泥濘中晃晃悠悠,好似一隻誤入沼澤的花孔雀。
“詔使到了。”沈鐵頭啐了一口唾沫,手裏那根帶血的鐵鉤握得更緊了些。
衛淵沒動,目光越過那頂轎子,落在了更遠處的一座土丘上。
那裏有一抹鵝黃色的倩影,正是柳鶯兒。
她今日未施粉黛,懷抱琵琶,素紗覆麵,在一群灰頭土臉的民夫中顯得格外清冷。
似是感應到了衛淵的視線,柳鶯兒素手輕揚,淒切的琵琶聲穿透風聲,直逼那頂大轎。
就在轎夫行至土丘正下方的剎那,她指尖猛地一扣。
“錚——!”
一聲裂帛般的脆響炸開。那是第七絃崩斷的聲音。
衛淵眯起眼,常人隻當那是琴絃受不住寒氣斷裂,但他卻看得真切——琴絃崩斷的瞬間,那一截捲曲的弦尾如同靈蛇吐信,將係在末端的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琉璃珠彈射而出。
那琉璃珠呈半透明狀,那是衛淵前些日子纔在玻璃坊試製出的次品,極脆,內裡卻另有乾坤。
珠子劃出一道極其刁鑽的拋物線,無聲無息地砸在轎頂正中。
“啪”的一聲輕響,完全被周圍的鑼鼓聲掩蓋。
珠子碎裂,內裡封存的一團膠狀墨液瞬間攤開。
這不是尋常墨汁,而是摻了特製溶劑的顯影液,遇風即化,瞬間滲透了那層名貴的明黃緞麵。
轎子裏的詔使還在閉目養神,全然不知頭頂那塊遮風擋雨的轎簾上,正緩緩浮現出一頁密密麻麻的賬冊縮影——那是工部私賣河防鐵的黑賬,每一筆都觸目驚心,如同一道剛烙上去的黥印。
衛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隻是第一道開胃菜。
與此同時,河堤下的阿木爾動了。
這位平日裏隻知道悶頭幹活的民兵隊長,此刻卻像是個臨陣的將軍。
他高舉手中令旗,猛地揮下:“入管!”
早已在水中待命的數十名水鬼齊齊發力,數百根粗大的鐵渣導流管被精準地推入預先測算好的迴流點。
“轟隆隆——”
原本肆虐渾濁的激流撞入管口,發出沉悶的雷鳴。
衛淵低頭看向腳下的河水,心中默數。
一、二、三。
僅僅三刻之後,奇蹟發生了。
經過導流管內部螺旋紋路的離心過濾,那股渾如泥湯的濁水從另一端噴湧而出時,竟帶走了一半的泥沙,水色雖仍渾黃,卻已能見著翻滾的浪花。
緊接著,一尾不知死活的鯉魚竟順著那股被馴服的新水流,高高躍出水麵,銀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活了!水活了!”
岸上的百姓哪裏見過這等場麵,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鐵生脈,水有魂!這是河神顯靈啊!”
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乾柴,原本還在觀望的流民瘋了似的湧向堆放鐵渣苗的地方,爭先恐後地將那些原本被視為廢物的秸稈投入導流管的縫隙中加固。
衛淵看著這一幕,神色平靜。
這哪裏是神跡,這是流體力學。
但在百姓眼裏,這就是衛世子給的活路。
人群外圍,陳婆正揹著那個足有半人高的蒸籠,在孩童間穿梭。
“慢點吃,都有。”陳婆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花,手裏遞出一個個熱騰騰的黑麪饅頭。
一個虎頭虎腦的娃娃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卻在那白森森的牙印下,露出了饅頭芯子裏藏著的一枚朱紅印記。
那印記並非印在麵上,而是用可食用的紅曲米漿事先揉在麵糰核心,遇熱顯色,遇冷凝固。
衛淵眼尖,瞧見那露出的印記是個繁複的“柒貳”字樣。
他走過去,順手接過陳婆遞來的一個饅頭,掰開一看,裏麵是個“叄”。
“世子爺,這法子神了。”陳婆壓低聲音,眼神裡全是敬畏,“按照您說的,一人一號,領糧對號,若是有人冒領或者倒賣,這肚子裏的印記就是鐵證。昨兒個抓了兩個混進來的細作,那一屎盆子扣下去,肚子裏沒這紅印的,直接便露了餡。”
衛淵微微頷首,將饅頭塞進嘴裏嚼了嚼。
這不僅僅是防偽,這是他在流民中建立的第一套戶籍管理雛形。
隻要吃了衛家的糧,肚子裏就有了衛家的印,這比官府那張輕飄飄的戶籍紙更讓人安心。
就在這時,那頂轎子終於停了。
詔使掀簾而出,一身緋袍尚未沾塵,臉上已滿是嫌惡。
他甚至沒看一眼那清澈許多的河水,隻是舉起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尖著嗓子喝道:“衛淵接旨!”
衛淵慢悠悠地嚥下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麵屑,既不跪也不拜,隻是懶洋洋地拱了拱手:“大人有話直說,這地兒泥水多,跪壞了世子服,工部賠不起。”
那詔使氣得鬍子亂顫,指著衛淵的手指都在發抖:“放肆!衛淵,你私設水利,動用妖法,蠱惑人心,已然僭越國製!聖上有旨,即刻停工,拆毀妖管,隨本官回京受審!”
周圍的歡呼聲戛然而止,百姓們驚恐地看著這位京城來的大官,手裏的鐵渣苗不知該放還是該扔。
衛淵卻笑了。
他幾步跨上前,在那詔使驚恐的目光中,竟直接伸手抓向那捲聖旨。
“你……你想造反不成?!”詔使嚇得連連後退。
衛淵沒理他,另一隻手在身旁的泥地裡狠狠抓了一把濕泥。
這泥裡混著導流管上刮下來的鐵鏽粉,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造反?本世子隻是幫大人看清這聖旨上的玄機。”
話音未落,衛淵那隻沾滿銹泥的大手狠狠抹在聖旨背麵。
粗糲的泥沙摩擦著精貴的紙張,發出刺耳的聲響。
詔使剛要尖叫,卻猛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隻見那原本光潔的聖旨背麵,在接觸到銹泥的瞬間,竟慢慢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字跡。
那是用特殊藥水書寫的底層硃批,隻有遇到特定的鐵氧化物才會顯形。
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準衛氏代修北河,鐵券為憑。”
這是先帝爺當年留給衛老爺子的保命符,也是衛家掌控北境河道的法理依據。
衛淵鬆開手,任由那沾滿泥汙的聖旨垂落,似笑非笑地看著麵色慘白的詔使:“大人,這可是先帝禦筆,您說,是這新旨意大,還是先帝的鐵券大?”
詔使身子一軟,險些癱坐在泥地裡。
他知道,今日這差事,算是徹底砸了。
就在此時,遠處槐樹後的林婉突然現身。
她並未靠近,隻是衝著衛淵舉起手中的令牌。
令牌在震動。
衛淵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南方。
隻見極遠處的烽燧台上,燃起了一股淡青色的狼煙。
那不是敵襲的訊號,而是衛家暗樁傳遞訊息的特有焰色。
焰光在風中搖曳,若是懂行的人細看,便能拚湊出“江南八郡效仿”六個字的韻律。
衛淵看著那抹青煙,心中的鬱結終於散去大半。
他仰天朗笑,笑聲震得河水微顫:“大人且看,這便是民心。你們禁的是法,本世子傳的卻是種。如今種子已在江南落地生根,你這區區一道禁令,能擋得住這滔滔江水,還能擋得住天下百姓求活的心嗎?”
詔使麵如死灰,在一眾百姓鄙夷的目光中倉皇鑽回轎子,連那轎頂上已經顯影的賬冊都未曾發覺。
直到那轎子消失在塵土中,衛淵才收起笑容。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群目光灼灼的追隨者,正要開口佈置下一步的防洪事宜,林婉卻幾步掠至身前,神色有些古怪。
“世子,城南工坊那邊傳信來,說是新造的那台‘珍妮機’……出了怪聲。”
衛淵眉頭微挑,那機器可是他用來對付劉大腦袋的殺手鐧,更是他打贏這場商業戰的關鍵,絕不能有失。
“怪聲?”衛淵撣了撣衣袖上的泥點,語氣玩味,“走,去聽聽這又是哪路牛鬼蛇神在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