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河麵上的腥氣,像把細碎的刀子往人領口裏鑽。
衛淵緊了緊身上的粗麻短褐,這種料子不僅硬,還透風,遠不如他那身錦緞世子服舒坦,但此刻若是穿得光鮮亮麗站在一群衣不蔽體的流民堆裡,那才叫真的找死。
他剛要把視線從岸邊那一排哆嗦的脊樑上收回,腳下的快舟猛地一震。
船尾的蘇娘子根本沒打招呼,手中那根被盤得黑亮的櫓柄驟然發力,像是一記重鎚砸進了水麵。
原本順流而下的快舟硬生生在湍急的河心打了個橫,船舷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狠狠撞向了河心一根看似枯朽的木樁。
“哐!”
這一撞力道極大,衛淵不得不伸手扣住船板才穩住身形。
隻見那木樁頂端看似隨意的浮藻瞬間震落,露出一截暗藏的琉璃浮標。
浮標在撞擊下應聲破裂,沒有預想中的碎片四濺,卻是從裂口處“吐”出了一卷卷油紙包裹的筒狀物。
這些東西顯然經過特殊處理,一遇水便順著迴流散開。
衛淵順手抄起漂到近前的一份,入手滑膩。
展開一看,竟是詳細至極的《鐵渣固堤操作圖》。
圖紙邊緣泛著淡淡的紫紅色,那是用紅薯葉脈搗碎後混合鬆脂壓出來的防水層,看這成色,至少在水下泡了三天,墨跡卻絲毫不暈。
“好手段。”衛淵拇指摩挲著圖紙邊角,心裏不得不佩服蘇娘子這一手“沉舟藏寶”。
這東西隻要一現世,無論工部承不承認,老百姓手裏就有了治水的“兵書”。
還沒等他細看圖上的引數,蹲在艙底假裝修補漏水的周寧忽然動了。
這貨郎打扮的密探反手握著櫓柄,在那根橫貫船底的龍骨上敲擊起來。
“咚、咚、咚……”
七長三短,聲音沉悶,在水麵上聽著像是修船的動靜,但傳導到水下卻成了特殊的音波。
衛淵感覺腳下的船板傳來一陣異樣的震顫。
緊接著,一直赤著上身、彷彿跟船艙長在一起的沈鐵頭猛地直起腰,手裏那根帶著倒刺的鐵鉤呼嘯著甩入船舷左側的漩渦中。
鐵鏈綳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沈鐵頭那身腱子肉上青筋暴起,一聲低吼,硬生生從那混濁的泥湯裡拽起一隻滿是淤泥的沉箱。
箱蓋被蠻力撬開,裏麵既沒有金銀珠寶,也不是兵器鎧甲,而是整整齊齊碼放著的銅鐵模具。
衛淵湊近看了一眼,模具內壁殘留著暗紅色的粉末,那正是“蜂蠟混合鐵渣”的最佳配比殘留。
而在模具的底部,赫然鑄著五個陽文大字——“白鷺倉監造”。
白鷺倉,那是二十年前衛家軍屯田時的後勤中樞,早已廢棄多年。
“原來如此。”衛淵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這根本不是什麼憑空冒出來的神跡,而是一套二十年前就已經成熟,卻被某種力量強行掩埋的工業標準。
就在這時,衛淵隻覺後頸汗毛直立,一股早已刻入骨髓的危機感讓他瞬間抬頭。
這一抬頭,便見正午的日頭有些晃眼,他下意識地展開手中那捲殘破的河圖,對著日光校驗。
透過薄透的羊皮紙,圖上繪製的主渠水紋竟與此刻船舷外奔湧的激流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衛淵心中一動,彎腰在船舷邊蘸了一指甲蓋混著鐵渣苗汁液的泥漿,看似隨意地抹在河圖的一處缺損上。
那原本枯黃的羊皮紙像是活了過來,泥漿中的草汁與紙內暗藏的藥水發生反應,青光暴漲。
缺損處顯現出的不僅是缺失的水道,還有一行力透紙背的落款:“永昌三年·衛公親驗”。
這八個字一出,這哪裏還是一張治水圖,分明就是衛家軍權的法理鐵證!
“嗖——”
破空聲尖銳刺耳,一支火箭釘在了離衛淵腳邊不足三寸的船板上,箭尾的翎羽還在劇烈顫抖。
下遊蘆葦盪中,五艘掛著“工部”旗號的快船如惡狼般竄出。
船頭上站著的並非水師官兵,而是一群身穿灰衣、麵容陰鷙的死士,手中火油罐已然點燃。
他們不求殺人,隻求燒船毀圖。
“在這等著呢。”蘇娘子冷哼一聲,那雙平日裏隻知道搖櫓的手掌猛地掀開腳下的活動艙板。
底艙內沒有壓艙石,取而代之的是幾十捆被麻繩緊緊束縛的乾枯鐵渣苗莖稈。
蘇娘子一腳踢斷連線船底的木栓,江水瞬間倒灌入底艙。
這些經過暴曬脫水的鐵渣苗,遇水後的膨脹力堪比千斤頂。
那五艘工部快船仗著船堅炮利,想直接撞沉衛淵的小舟。
然而就在兩船即將相撞的瞬間,蘇娘子早已將那些吸飽了水、開始瘋狂膨脹的苗捆順著水流推了出去。
“哢嚓——轟!”
令人牙酸的斷裂聲接連響起。
膨脹的苗捆卡進了敵船的龍骨與船舵縫隙之中,物理膨脹產生的恐怖怪力,竟硬生生將那五艘戰船的龍骨撐裂。
原本氣勢洶洶的戰船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在湍急的河水中瞬間傾覆,灰衣死士如下餃子般落入冰冷的河水中,慘叫聲瞬間被浪濤吞沒。
衛淵連看都沒看那些落水狗一眼,目光越過混亂的河麵,投向了西岸的一片蘆葦盪。
那裏,林婉正從齊腰深的泥水中站起身。
這位平日裏高冷的女武神此刻頗為狼狽,髮絲上掛著水草,手中那塊玄鐵令牌繫著長繩,剛剛從河床深處提起。
“淤積高了兩尺。”林婉的聲音隔著風浪傳來,清冷而篤定,“但底下是硬的。”
她猛地抬手,指向西岸那片看似荒蕪的窪地:“掘!”
早已埋伏在岸邊的數百民夫,揮舞著手中的鐵鍬鎬頭,發瘋似地刨開了那片凍土。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隨著“當”的一聲脆響,一截粗大的黑鐵管壁重見天日。
管壁上銹跡斑斑,但那一行銘文卻依舊清晰可辨——“衛氏世守北河”。
這就是前朝埋下的“鐵渣導流管”,是這套治水係統的血管。
周圍的百姓看得呆了,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冰冷的鐵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是找到了主心骨的感覺。
衛淵跳下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爛泥走到坑邊,伸手撫過那行銘文,指尖傳來粗糙的涼意。
“老爺子當年埋的是管,想給後人留條活路。”衛淵拍了拍手上的鐵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路都在這兒了,我就負責把它鋪平。”
他轉過身,正要吩咐沈鐵頭按照模具開始量產固堤樁,眼角餘光卻瞥見一名衣衫襤褸的漢子正跌跌撞撞地往這邊跑。
那漢子衛淵麵熟,是城南那家紡織工坊的染布工,平日裏老實巴交,這會兒卻跑得鞋都丟了一隻,臉上滿是驚惶。
“世子!世子爺!”漢子還沒跑近就跪倒在泥地裡,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出……出事了!那劉老闆……劉老闆在工坊裡發了瘋,到處跟人說……”
漢子吞了口唾沫,眼神畏懼地往四周瞟了一圈,才壓低聲音顫抖著說道:“他說柳姑娘之所以能進工坊做管事,全是靠著……靠著爬上了您的床,還在工坊裡散佈謠言,說柳姑娘敗壞了工坊的風氣,要……要將她浸豬籠以正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