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江水咆哮著灌入決口,那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彷彿大地裂開了一道無法癒合的豁口。
衛淵站在濕滑的堤岸邊緣,腳下的泥沙正被激流迅速掏空。
他能感覺到冰涼的泥漿順著草鞋縫隙擠進趾間,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爛草木氣。
十步開外,一艘逆流而上的花船在浪尖顛簸,彷彿隨時會碎成木片。
船首處,柳鶯兒素紗覆麵,那一身在教坊司引人遐想的鵝黃長裙,此刻被江水打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狼狽而清冷。
她懷抱焦尾琵琶,指尖在琴絃上瘋狂舞動,嘈雜的琴聲竟生生壓過了幾分浪濤的怒吼。
衛淵眯起眼,視線死死鎖住她的指尖。
隻見柳鶯兒右手猛地一挑,那是琵琶的第七絃,“錚”的一聲脆響,琴絲斷裂,帶起了一串鮮紅的血珠。
斷弦並未隨風飄散,而是藉著那股巧勁,如毒蛇出洞般精準地射入決口最深處的漩渦。
在那弦尾,墜著一顆米粒大小的透明玻璃珠。
玻璃珠入水的瞬間,原本渾濁發黃的江麵竟詭異地暈開了一團墨跡。
衛淵的鷹羽鏡片清晰地捕捉到,那墨跡在激流中並未消散,反而像是被某種化學反應固定在了水麵上,漸漸顯影出幾行觸目驚心的篆字:工部私賣河防鐵,永昌三年,計三千四百斤。
那些字跡如燒紅的烙鐵,在咆哮的洪水上翻滾。
衛淵心頭冷笑,這便是柳鶯兒從江南情報網死命摳出來的命門——這一口不僅是泄洪,更是要把那群躲在京師算計他的老狐狸從水底拽出來溺死。
“世子!苗子下水了!”
阿木爾的怒吼從側方傳來,打斷了衛淵的思緒。
這個魁梧的塞外漢子,此刻滿麵汗水混合著泥點,正率領著幾十號滿臉驚恐的民兵,將一捆捆紮得結實的鐵渣苗筏子推下急流。
那些筏子麵層塗滿了粘稠的蜂蠟。
衛淵看著筏子在浪頭沉浮,心中默算著時間。
三息,五息……當冰冷的江水徹底浸透蜂蠟,內裡的鐵渣苗根須感知到水分,瞬間開始了瘋狂的“野蠻生長”。
“格拉拉——”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水底傳來。
那些原本鬆散的泥沙,在鐵渣苗遇水硬化膨脹的偉力下,竟像是有無數雙巨手在水底瘋狂抓取、揉捏。
原本決口的泥沙混合著苗根,迅速膠結成塊,層層堆疊。
不到三刻鐘,那道吞噬了數十人性命的豁口,竟奇蹟般地生出一道由紅褐色根須裹挾泥土而成的堅硬土壩。
“鐵生根了……土有魂了啊!”岸邊,不知是誰淒厲地喊了一聲,緊接著,無數原本絕望等死的流民跪倒在泥濘裡,他們不認得什麼新材料,隻覺得這是衛家世子喚醒了土地的靈氣。
“別乾看著!投苗!快!”阿木爾一腳踢在一個發愣的兵丁屁股上。
混亂中,陳婆挎著兩個巨大的蒸籠擠到了堤頭。
熱氣騰騰的麥香味在潮濕的冷風中鑽進每個人的鼻腔,引得那些精疲力竭的民兵喉頭聳動。
“拿饃!一人兩個!衛家給的命,衛家管的飯!”陳婆佈滿老繭的手快如殘影,將一個個印著“衛”字麥痕的熱饃塞進民兵手裏。
衛淵注意到,一個瘦骨嶙峋的孩童搶過饃狠咬了一口,因為動作太急,滾燙的蒸汽激得他掌心冒汗。
就在那一瞬,孩童原本空無一物的掌心,竟浮現出一個泛著幽幽青光的數字——“柒貳”。
這並非什麼神跡,而是他在麵粉裡摻了微量的感溫顯影粉。
流民領了糧,掌心便有了這抹遇汗不褪、遇熱轉青的印記。
這印記與地契副冊、官秤鐵牌形成了一套在這個時代近乎降維打擊的五維驗證。
隻要這青光在,他們就是衛家的“民”,誰也奪不走那份授田。
“聖旨到!衛淵接旨!”
一道不合時宜的尖利嗓音,像鋼針一樣紮進了這一副萬眾一心的畫麵。
工部員外郎馮遠穿著一身被泥水濺花的官服,在幾個護衛的簇擁下,踉蹌著翻過土坡,手中高舉著明晃晃的明黃捲軸。
他看著眼前竟然被堵住的缺口,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驚疑,隨即轉為狠戾:“衛淵!你擅動河工,私改河道,置上遊百姓於不顧,此乃禍國重罪!還不跪下領死!”
衛淵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步履沉穩地走向馮遠。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泥漿就發出“撲哧”的悶響。
“接旨?”衛淵伸出沾滿泥汙的左手,還沒等馮遠反應過來,反手一把攥住了那捲黃絹。
“你……你想造反!”馮遠驚駭後撤。
衛淵一言不發,指縫間殘留的鐵渣苗汁液順著絹帛滲了進去。
那看似神聖不可侵犯的詔書,在接觸到那種微苦的草汁後,底層的硃批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啟用,生生透過了表層的墨跡顯現出來。
“永昌三年,準衛氏代修北河。”
那是先皇龍脊碑同源的筆跡,藏在詔書的夾層裡。
這道被工部扣壓了十年的暗詔,在這一刻見證了什麼是真正的“法統”。
“馮大人,看清楚了?”衛淵將滿是泥汙的詔書拍在馮遠臉上,神色冰冷,“天命不在你那張破紙上,在老子腳下的爛泥裡。”
就在此時,立於對岸高坡的林婉突然動了。
她手中那枚玄鐵令牌發出一陣輕微的顫鳴,像是感應到了地底深處某種沉悶的律動。
她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一處窪地,清冷的聲音穿透雨幕:“水脈改道了!東南三丈,掘!”
阿木爾想都沒想,拎起鐵鍬帶人就沖了過去。
泥土飛濺,幾鏟子下去,鏟尖撞在了堅硬的石板上。
當眾人合力掀開那塊生滿青苔的巨石時,一卷被油封在陶筒裡的陳年皮卷重見天日。
衛淵上前,緩緩展開皮卷。
那是消失了整整十年的前朝河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鐵渣固堤”的陣眼,而每一處陣眼的旁註上,都龍飛鳳舞地寫著兩個字:衛公。
原來這北境的每一寸河防,早就刻著衛家的姓氏。
衛淵看著周圍那些看向他時充滿狂熱崇拜的目光,心中卻沒有多少輕鬆感。
他轉頭望向遠處,雖然缺口堵住了,但他看見那些幫著運苗的學子在觸碰到泥水時,眼神裡依舊藏著一抹對“奇技淫巧”的天然抵觸。
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比決口的洪水更難堵住。
他隨手將那捲河圖收進懷裏,看著被民兵押解下去、兀自咒罵不停的馮遠,低聲對身邊的林婉說道:“這口子堵得住,但腦子裏的口子,得用別的辦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