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手中的玄鐵令還在微微震顫,那種頻率像極了心臟極速跳動後的驟停。
“聽到了嗎?”衛淵從懷裏摸出一塊早已乾硬的紅薯乾,隨意在袖口蹭了蹭泥,咬了一口,口感有些費牙,但他嚼得很認真,“那是紫宸殿那位心碎的聲音。”
林婉沒有接話,隻是將令牌向著西北方——那是洛陽宮城的方向,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
令牌表麵原本暗啞的紋路此刻竟泛起一層類似魚鱗翻身的微光,一陣細密如裂帛的聲響通過令牌的共振傳了出來。
“玉圭碎了。”林婉的聲音不帶一絲起伏,像是在陳述明天的天氣,“裂紋走向,與你剛封住的河道主渠,分毫不差。”
衛淵拍掉手上的碎屑,抬頭看向天空。
雨後的雲層裂隙間,幾道金色的陽光如利劍般刺穿陰霾。
“青奴。”
堤壩最高處,一直像尊雕塑般的少女左臂猛地一揚。
三隻原本盤旋在低空的蒼鷹厲嘯一聲,藉著氣流直衝雲霄。
它們鋒利的爪尖上,各自扣著一麵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雲母鏡片。
陽光打在鏡片上,經過精心計算的角度折射,三道刺目的光柱匯聚成一點,如同天罰之劍,跨越數十裡的空間,精準地投射向洛陽皇宮那座象徵至高權力的紫宸殿丹陛之上。
那是河圖的紋路。
“光影傳圖,聲震玉圭。”衛淵眯起眼,看著光柱消失的方向,“老頭子就算想裝瞎,滿朝文武的眼睛他也堵不住。”
堤壩下方,渾濁的泥漿地上,柳鶯兒正跪坐在地。
她那雙原本隻用來撥弄琴絃的手,此刻正蘸著剛剛退去的洪水,在未乾的堤麵上飛速書寫。
水跡遇風即乾,但字跡中混入了特製的青磷粉,在這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幽幽冷光。
“密文寫好了?”衛淵低頭問道。
柳鶯兒抬起頭,髮絲淩亂地貼在臉頰上,眼神卻亮得驚人:“寫好了。沈師傅!”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沈鐵頭,赤膊扛著一口還在冒著青煙的鐵桶。
他大喝一聲,將桶中混合了蜂蠟與未盡鐵渣的滾燙液體,順著柳鶯兒寫下的筆畫潑灑而去。
“呲——”
一陣令人牙酸的淬火聲響起,騰起的白煙中夾雜著焦糊與泥土的腥氣。
待煙霧散去,那原本虛浮的青磷字跡,竟已化作黑褐色的鐵渣紋路,深深“鑲嵌”進了堤壩的泥土之中,如同生在土地上的胎記。
“柒貳驗契,河固民安。”
不知是哪個民夫先念出了聲,緊接著,聲音如漣漪般擴散。
衛淵看著那些爭相用手去撫摸發燙鐵字的流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鐵頭,這模子刻得深點。以後這就是北河的碑,誰敢鏟這幾個字,就是鏟老百姓的命。”
“世子放心!俺往裏麵摻了精鋼砂,除非把這堤炸了,否則這字能留一千年!”沈鐵頭憨笑著,用滿是燎泡的手抹了一把臉。
“報——!”
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堤壩,單膝跪在衛淵麵前,氣喘籲籲:“世子!京中急報!工部尚書李崇安在朝堂死諫,稱……稱世子私掘前朝秘圖,用妖術蠱惑人心,意圖復辟前朝舊製,請聖上……請聖上誅衛氏九族!”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些原本還在歡呼的流民,臉上剛浮現的血色瞬間褪去,恐懼再次爬上眉梢。
衛淵卻隻是輕輕彈了彈衣袖上的泥點,彷彿聽到的隻是晚飯少了一道菜。
“李崇安啊李崇安,還是那一套‘扣帽子’的把戲,一點新意都沒有。”衛淵轉頭看向身側一直沉默的黑衣青年,“周寧,東西送進太廟了嗎?”
周寧點頭,言簡意賅:“一刻鐘前,已由內應置於太祖靈位後的暗格。”
“那就好。”衛淵伸了個懶腰,目光變得幽深,“禮部那些老學究,最喜歡講‘天人感應’。今日,本世子就送他們一個大大的‘感應’。”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林婉手中的令牌猛地發出一聲清越的蜂鳴,那聲音之大,竟震得她虎口發麻。
“太廟銅鼎響了。”林婉眉頭微蹙,指尖在令牌背麵快速劃過,解讀著震動的頻率,“鼎內有異象……你放進去的那些鐵渣苗灰,受鼎內長明燈熱氣燻蒸,騰空成字了。”
“寫的什麼?”衛淵明知故問。
“天命在民,不在圭。”林婉深深看了衛淵一眼。
衛淵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那種特殊的化學塗層,遇熱顯影,遇煙成形,是他給這個迷信時代的降維打擊。
“既然老天爺都說話了,我們也該表個態。”
衛淵轉身,一步步走到堤壩的最前端。
風捲起他沾滿泥汙的錦袍,獵獵作響。
他並沒有用多大的聲音,但那種從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氣勢,卻讓原本嘈雜的河岸瞬間安靜下來。
“朝廷有人說,我是妖孽,說這堤壩是妖術。”衛淵的聲音在河風中傳得很遠,“但你們摸摸手裏的饃,踩踩腳下的堤,那是妖術變出來的嗎?”
“不是!”阿木爾第一個吼了出來,嗓音嘶啞。
“那是咱們一鏟子一鏟子堆出來的!是衛家帶咱們活下來的!”
衛淵猛地舉起右手,掌心那枚“柒貳”的青色印記在昏暗中熠熠生輝。
“河可堵,口可封,唯民心不可逆!”
“舉火!”
隨著他一聲令下,堤壩上下,三萬民夫齊齊舉起了那雙沾滿泥土與生石灰的手。
麵粉中的熒光粉塵與汗水反應,在這一刻,匯聚成一片幽幽的青色光海。
這光海連成一線,如同一條青色的巨龍,在這個昏暗的傍晚,直直地指向那個遙遠而腐朽的京師。
林婉手中的令牌再次震動,這一次,卻是“哢嚓”一聲脆響。
她低頭看去,隻見那堅不可摧的玄鐵令牌表麵,竟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紫宸殿那邊……出事了。”林婉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不可置信的顫抖,“同頻共振……殿角那塊被摔裂的玉圭縫隙裡,據說……鑽出了一株嫩芽。”
衛淵聞言,目光掃過腳下那些頑強鑽出泥土的鐵渣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哪裏有什麼神跡。
不過是當初爺爺在京師那塊所謂“萬年玉”的底座下,壓了一顆無論在何種絕境下都能休眠百年的古蓮子。
如今玉碎,水汽入浸,生機自現。
這一切,都是因果。
“走吧。”衛淵收回目光,並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去哪?回府慶祝?”柳鶯兒抱著斷弦的琵琶湊過來,眼裏滿是崇拜。
“慶祝?”衛淵苦笑著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投向遠處的軍營方向,“這邊的水是堵住了,可軍院那邊,秦將軍留下的那個‘爛攤子’考覈,怕是馬上就要讓那幫小兔崽子們把天都給哭塌了。”
他想起臨走前看到的那些不僅要考體能,還要考“戰地幾何”與“火藥配比”的魔鬼試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