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穩住手腕,指尖傳來的陶罐餘溫略顯粗糙。
他眯起眼,將罐中那一汪泛著幽幽青光的溫水,順著田埂裂開的縫隙緩緩傾倒。
水流精準地灌入那處蟻穴,發出細微的咕嚕聲,像是在喚醒泥土下沉睡的鬼魂。
小穗蹲在旁邊,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左手攥著蘆葦桿,怯生生地看了衛淵一眼。
“戳進去。”衛淵輕聲指令,視線死死鎖在蟻穴口。
蘆葦桿尖端觸碰到那淡青熒水的剎那,竟詭異地騰起一抹湛藍。
小穗依言將其捅入土中三寸,再拔出時,濕冷的泥漿裹滿了桿身。
衛淵並未急著去看泥,而是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鬆脂味,其中還夾雜著某種金屬氧化後的冷冽辛辣。
泥麵上的水漬迅速收攏,在那股辛辣味的催化下,十二個鐵畫銀鉤的淡青色字跡在蘆葦桿上浮現:永昌三年·白鷺東汊·薯根深四尺二寸。
衛淵的指甲嵌入掌心。
這墨色裡透著的鐵屑寒意,與他昨日在陳老舵船底刮下的青苔鹼液反應物如出一轍。
“衛大人,這就是你那‘利在千秋’的異種?”
一聲帶著譏諷的冷哼從田壟頭炸開。
戶部侍郎孫和負手而立,腳下那雙雲紋官靴在鬆軟的泥地上踩出一個深坑。
他猛地將一枚火籤摜在田頭,簽尾的硃砂紅得刺眼,顯然是昨夜剛調好的墨,連那股腥氣都沒散盡。
“雜種亂序,當焚其苗。”孫和念著簽上的批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抬起右腳,作勢便要朝田埂上半截被啃過的黑薯踩去。
衛淵沒有攔。
他隻是看著那截薯肉在孫和的靴底即將觸碰的一瞬,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劇烈的溫差,原本暗淡的表麵驟然升溫。
“滋——”
一縷白煙從靴底冒出。
孫和臉色微變,隻覺得一股灼熱感透過皮靴直刺腳底,他驚叫一聲撤回步子。
隻見那薯肉上,淡青色的熒光如走火龍般勾勒出九個小楷:黃老根嘗·永昌三年三月廿一·辰時三刻。
那是三十年前黃老根被罰跪祠堂時,在那份屈辱認罪書上落下的筆鋒。
“我的薯……我的薯啊!”
黃老根猛地撲跪在泥地裡,不顧一切地抓起那截髮燙的黑薯塞進嘴裏大嚼。
他那滿是裂疤的右掌死死扣住泥土,粘稠的薯汁順著花白的須髯滴落。
汁液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蝕響,青苔瞬間枯死,竟在焦黑的痕跡中析出七點星芒,像極了北鬥之形。
衛淵瞳孔一縮,視線順著那星芒的柄尖移過去,正巧定在了孫和腰間。
孫和正驚魂未定地整理衣冠,腰間那串懸著的《周禮》竹簡微微晃動。
簡鞘上那一枚古銅扣,雕琢的正是“癸卯通寶”的紋樣。
在那薯汁熱氣的蒸騰下,銅扣紋路間的蜂蠟竟然開始融化。
隨著那股甜膩的蠟味散開,一排如針尖般的硃砂小字在銅銹下顯形:裴氏鐵冶·永昌三年冬造。
“裴家……”衛淵心中冷笑,那股盤踞在建康城下的腐朽味兒,終於順著這口紅薯汁冒了尖。
李瑤不知何時已摸到了曲轅犁邊,她解下腰間那條看似普通的粗布裙帶,順手纏在犁柄上。
布料上常年積攢的鹼漬遇上潮濕的田土,竟在空氣中激起一陣淡青色的薄煙。
煙霧在空中扭動,如同被無形的引力牽引,柄尖再次指向孫和的官袍下擺。
那是極高明的密墨。
孫和袍角那些密密麻麻的縫線,在煙霧中竟然像活過來一般,顯出一行字:建康西郊·試種田·三畝整。
字跡的墨色極其厚重,透著一股陳年鐵屑的沉香,這與衛淵腦中那份《永昌三年漕運驗契圖》第七十二格的拓片完全重合。
這不是在種紅薯,這是在種“賬本”。
“叔叔,給你。”
小穗趁著孫和發愣,不知何時撿起了那枚掉落在泥裡的火籤。
她那隻殘缺的左手抹了一把濕泥,糊在火籤背麵。
泥水乾涸的速度快得驚人,一層淡青色的霜花凝結,赫然跳出四個字:驗契柒貳。
孫和像被火燒了手一般奪回火籤,臉色由青轉紫,又由紫轉白。
小穗踮著腳,把火籤隨手插回地頭,斜插的角度在那一刻與瓜洲渡口那些刻在磚裡的銅錢傾角,達到了一種詭秘的契合。
遠處大江之上,玄色的“癸卯”軍旗正被狂風撕扯得獵獵作響。
衛淵極目遠眺,雖然隔著數裡之遙,但在那透亮的陽光下,他彷彿能看到旗麵上那枚巨大銅錢紋樣裡,七粒被太陽曬化的蜂蠟,正透出與這田壟間一模一樣的冷光。
這張死網,已經從這三畝薄田,一路蔓延到了京師的龍座之下。
“孫侍郎,”衛淵緩緩撫平袖口的褶皺,將最後一點玻璃微末彈掉,語氣裡沒了先前的鋒芒,反而透著一種讓人通體生寒的平靜,“這田裏的東西,你帶不走,也燒不掉。”
他轉過身,沒去看孫和那雙因恐懼而顫抖的眼睛,而是望向建康城那座巍峨如巨獸的南門。
銅錢上的鐵腥味又濃了幾分。
那些躲在造幣局地縫裏的老鼠,大概還不知道,他已經順著這根被腐蝕的紅薯須,摸到了它們的命門。
衛淵低頭對影子裏的某個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既然這地上的規矩你們不聽,那我們就換個地頭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