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淵指尖摩挲著那枚微涼的“大梁通寶”,粗糙的輪廓磨著他的指肚,那股子不該出現在銅錢上的鐵腥味順著毛孔往裏鑽。
他抬眼掃了一眼前麵那道明晃晃的聖旨,又斜睨向立在水陸交接處的李崇安。
老狐狸的官袍下擺正微微晃動,那是腿肚子在打顫。
衛淵無聲冷笑,右手順勢滑入寬大的雲紋袖口,摸到了一片圓潤冰涼的東西。
那是他親手磨出來的玻璃鏡片,邊緣已經按照密法塗抹了層疊的硝粟餘燼。
他將鏡片輕輕覆於左眼,右掌心死死按住鏡片邊緣。
掌心的溫度伴隨著先前殘留的鹼液,瞬間點燃了那層肉眼不可見的鍍膜微反應。
視線裡,原本模糊的江對岸景象開始扭曲、重組,最後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拉近,猛地定格。
三十裡外,建康城南門樓的飛簷猶如近在咫尺。
門樓頂端那根旗杆上的銅鈴正隨風細微顫動,鈴舌每一次撞擊,都反射出一道刺眼的日光。
這日光落在衛淵眼前的鏡片內壁上,竟詭異地析出了七點淡青色的熒光。
“一、二、三……”衛淵心中默數。
七點連線,正是北鬥。
而那鬥柄的尖端,死死釘在了旗杆基座一處新漆未乾的陰影裡。
在那層朱漆之下,幾點暗紅色的輪廓若隱若現,正是李崇安那標誌性的瘦金體殘影——“李崇安手批·修”。
“這老東西,修的是旗杆,還是大梁的命脈?”衛淵暗自腹誹,指尖卻穩穩地保持著鏡片的微壓。
就在此時,渡口茶棚二樓,宋柔縴手微揚,將一盞看似尋常的琉璃燈罩舉過了頭頂。
正午的烈焰穿透燈罩,內壁塗抹的桐油鹼液在高溫下迅速發生色散。
一道常人難以察覺的淡青色光束,精準地掠過聖旨船的甲板,正中衛淵手中的鏡片。
兩股熒光在這一瞬完美重合。
衛淵清晰地看到,站在岸邊的李崇安猛地低頭,死死盯著自己腳下的甲板。
那裏,投影出的七星光斑排列順序,竟然與這老狐狸袖子裏藏著的那封密信火漆熔點的軌跡,分毫不差。
李崇安的瞳孔在那一刻縮成了針尖大小。
還沒等這權傾朝野的丞相喘過氣來,一陣淒厲且滯澀的琵琶聲猛地撕裂了江風。
那是柳鶯兒在撥弦,每一聲震顫都帶著某種古怪的韻律,頻率通過空氣和水麵,竟引得欽差座船桅杆上的銅鈴瘋狂共振。
“嗡——”
蹲在碼頭力夫堆裡的周寧動了。
他貌似不經意地掏了掏耳朵,指甲縫裏粘著的蜂蠟殘屑在共振中迅速受熱。
幾點淡青色的熒光隨著他的動作,像是飛鳥投林般掠過李崇安的紫金官袍前襟。
原本平整的布料上,瞬間顯影出四個鐵畫銀鉤的字跡:驗契柒貳。
那字跡在陽光下泛著一股陰冷的鐵青色,那是墨裡摻了鐵屑的鐵證,與衛淵手中鏡片裡映出的成分一模一樣。
衛淵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撤下鏡片,左手抬起,食指如箭,直指向遙遠的建康城南門樓。
“丞相大人,”衛淵的聲音不大,卻在銅鈴的餘震中顯得格外清晰,“聖旨還沒唸完,您這冷汗倒是先濕了龍紋。要不要我幫您看看,昨夜您派去燒毀《邊鎮軍械錄》第七十二頁的那兩個火者,現在躲在哪?”
李崇安的喉結劇烈滾動,剛想開口,卻聽衛淵緊接著吐出一串冰冷的描述:
“南門樓西側箭垛,順數第三個缺口。左邊那個,左耳缺了一塊肉,那是西涼鐵冶監工用冷鋼刀削出來的弧度。不知這種印記,怎麼會出現在大梁禁宮的火者身上?”
話音剛落,遠處的門樓上果然傳出一陣騷亂。
兩道黑色的人影倉皇間從箭垛後跌撞而出。
其中一人驚恐回頭,正午的陽光恰好照亮了他殘缺的左耳。
那蜿蜒的疤痕走向,在衛淵腦海中瞬間與前幾日發現的幾處線索重疊:錢鵬舉脖子上的螺旋疤、白狼川冰麵上的蜂蠟、甚至是那些新鑄鐵青銅錢的斷麵……
那是同一個源頭,同一種罪孽。
“接好了,丞相大人!”
衛淵冷哼一聲,袖中第二枚玻璃鏡片脫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擲向李崇安。
鏡片在半空中急速翻轉,特製的鍍膜在風壓下發出細微的鳴響。
當它掠過李崇安麵前的一剎那,由於焦距的瞬間校準,鏡片內壁清晰地映照出了禮部庫房那根腐朽的梁木。
梁木新漆剝落處,刻著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西涼鬆木·永昌三年冬伐”。
李崇安驚駭地伸手去接,可那鏡片卻像是有靈性一般,擦著他的掌心滑落,“咚”的一聲墜入滾滾長江。
水花濺起,七道磷光從江麵浮起,在波濤中連成了一副完整的北鬥七星圖。
在那光芒的盡頭,一桿玄色的“癸卯”軍旗正隨風狂舞。
旗麵上那枚巨大的“癸卯通寶”紋樣間隙,七粒隱秘的蜂蠟正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這光,與烏篷船的帆、欽差船的桿、禮部庫房的木頭,徹底練成了一張死網。
李崇安僵在原地,指縫間滿是鹼液乾涸後的緊繃感。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衛淵手裏那枚還沒扔掉的“大梁通寶”。
衛淵沒再看他,隻是低頭盯著指尖那枚銅錢,眼神深邃得像要看穿地心。
這種帶著西涼鐵屑味兒的假錢,絕不隻是為了中飽私囊。
能把手伸進造幣局,又和西涼鐵冶勾結在一起,這張網背後的那個“礦”,怕是就在這京師腳下。
他側過頭,對著陰影裡的某個方向打了個隻有自己人看得懂的手勢。
看來,得去會會那些“鑄錢”的地下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