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裹著草木灰的燥氣,從李瑤耳畔刮過。
她低垂著眉眼,那張被故意塗黑的村婦麵孔在琉璃燈的映照下,顯出一種近乎冷冽的沉靜。
這盞琉璃燈是衛淵交給她的,說是西洋貨,內裡的芯子燃的是特製的鯨油,焰心極穩。
李瑤將那張剛從《建康西郊地契驗契圖》上拓下來的第七十二格殘片,輕輕覆在燈罩上。
燈火透紙而過。
衛淵眯起眼,視線死死鎖在那張薄如蟬翼的拓片上。
隨著熱力滲透,紙背上原本雜亂的紋路開始蠕動、重組。
那是他親手調配的蜂蠟結晶,這種特殊的熔點差,在燈焰的烘烤下,竟然勾勒出了一道道形如蛛網的經緯線。
紋路的末端,像是一枚被火灼出的針眼,死死釘在了三個字上:黃氏田。
那是這塊地原本的名字。
“孫侍郎,”衛淵緩緩開口,嗓音因為長時間不喝水而顯得有些沙啞,“你既然說這地是公家的,那這墨裡摻的鐵屑,怎麼和您袖子裏那枚銅扣的包漿,聞起來是一個味兒?”
孫和沒說話,他捏著密令的左手隱隱在抖。
衛淵察覺到對方指腹厚厚的一層老繭,那是長期把玩鐵冶刻刀留下的痕跡。
衛淵沒再看他,右手猛地發力,整個人幾乎是斜掛在曲轅犁的橫杆上,雙腿肌肉虯結,硬生生地推動那深入土層的鏵刃。
“滋——”
利刃切開濕泥的聲音異常刺耳。
犁鏵上塗抹的紅薯漿在摩擦的高溫中劇烈反應,伴隨著硝粟餘燼的催化,一股股淡青色的煙霧從泥縫裏噴湧而出。
那煙霧並未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在半空中盤旋、凝結,最後竟然化作了一個碩大的北鬥柄尖。
柄尖的指向,越過驚恐的皂隸,直勾勾地撞在縣衙照壁那堵新刷的黑漆牆上。
那裏寫著孫和的手批。
隨著煙霧拂過,那層還沒幹透的黑漆竟像遇到了滾水的冰層,大片大片地簌簌剝落。
衛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剝落的漆皮下,一行硃砂小字如毒蛇般鑽了出來:西涼鬆木·永昌三年冬伐。
那是錢萬貫自盡前留下的絕筆筆鋒,這種回鋒處的怪異勾連,衛淵在李瑤搜來的那塊玉佩絲絹上也見過。
“地契會撒謊,可土不會。”
衛淵感覺到肺部因煙氣而產生的一絲灼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這世道,講道理得靠化學反應,也真是諷刺。
“世子……世子救命……”
黃老根像是迴光返照般,手腳並用地爬到照壁前。
他那張老臉糊滿了泥土和血汗,額頭重重磕在花崗岩的基石上。
粘稠的血跡順著石縫流進了那些剝落的漆痕裡。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血遇鬆木,青光驟起。
四個大字——“驗契柒貳”,在硃砂字跡旁邊猛然亮起。
衛淵的目光在那“柒”字的末尾停了一瞬。
那是一道極其隱晦的彎鉤,弧度之精確,與他之前在白狼川冰麵上測算出的蜂蠟熔點曲線一模一樣。
那是裴氏鐵冶的暗記。
“哢噠。”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田間顯得尤為清晰。
那是小穗頸上的木枷。
在紅薯漿散發的熱力中,封在枷鎖縫隙裡的七粒蜂蠟徹底熔化,順著木紋滴落在衛淵剛犁出的溝壑裡。
溝底的濕泥像是沸騰了一般,泛起細密的白沫。
等到沫子散去,一道深達四尺二寸的刻痕清晰可見。
衛淵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一分。
不多不少,這正是這把曲轅犁在官府冊立的“廢田”裡所能犁出的極限深度。
那木枷不是刑具,它是這塊地最公正的尺子。
孫和終於動了。
他像是瘋了一樣衝下石階,伸手想要去扣抓照壁上那些讓他膽寒的字跡。
可他的指尖剛觸碰到漆層,整塊牆皮竟然整齊劃一地崩解,露出了內裡一層燦爛奪目的銅箔。
那是被刻意掩埋在縣衙照壁裡的證據。
銅箔上赫然蝕刻著:裴氏鐵冶·永昌三年冬·建康縣衙專供·犁鏵七副。
孫和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轉過頭,望向遠處的長江。
晚風掠過江麵,一支不知何時出現的玄色船隊正逆流而上。
那高聳的桅杆上,獵獵作響的軍旗竟然也在這夕陽下閃爍著異樣的熒光。
衛淵看著孫和那張慘白如紙的臉,突然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那個被酸鹼腐蝕出的破洞,手指輕輕摩挲著布料的毛邊。
從烏篷船到欽差旗,從禮部梁木到這田間的一捧紅薯漿,他佈置了整整兩百章的伏筆,終於在這一刻,把這大楚的一角天幕給撕開了。
那六處蜂蠟的熔點、熒光、位置,像是一把精準的鎖,合攏了。
“孫侍郎,天要黑了。”
衛淵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轉身看向身後那群茫然的百姓。
遠處的江風似乎帶來了一股新鑄銅錢的清苦味道,在那看似平靜的水波之下,一股更大、更兇猛的暗流正繞過建康城的繁華,悄無聲息地向著那些連田契都保不住的荒僻之地蔓延而去。
而那個被稱為“蘇姑娘”的女子,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緊緊攥著那一袋剛鑄好的新幣,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