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愈發緊烈,扯得欽差座船的桅索吱呀作響。
衛淵並未急著走出艙房去迎接那道即將靠岸的聖旨,他隻是靜靜地立在黑暗中,右手食指指尖輕輕按在船艙木壁一塊不起眼的黴斑上。
指尖還殘留著先前熔解絲絹時的硝粟餘燼,那點微末的燥熱在濕冷的艙壁上緩慢擴散。
這種溫度的催化,讓原本灰綠色的黴斑逐漸透出一種詭異的青。
這些“黴斑”絕非天成,而是他三日前便吩咐陳老舵,趁著刷洗甲板時,將混了鐵屑與鹼液的桐油抹上去的。
此刻,隨著溫度升高,木料深處那種陳年鬆脂的味道被激發出來,與他指縫裏的焦味混雜在一起。
衛淵盯著那塊黴斑,看著它像某種活物般在木紋裡顯影、遊走,最後定格成了一行細如蛛絲的字跡:永昌三年冬·雁門關烽燧台·鐵釘七枚·驗契柒貳。
“對上了。”衛淵低聲呢喃。
他在腦海中飛速復盤著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
周寧昨夜潛入禮部庫房,帶走的不是賬本,而是粘在指縫裏的蜂蠟,那是封存真相的火漆殘渣;宋柔今日獻給禮部的琉璃燈,內部暗槽裝的是遇熱即揮發的桐油鹼液。
此時此刻,京師禮部庫房裏的那頁《軍械錄》應當已經“活”過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琵琶聲穿透重重江浪,從瓜洲渡口的茶棚處直刺雲霄。
那是柳鶯兒的訊號。
絃音震顫的頻次極其古怪,帶著一種滯澀的厚重感,透過空氣的共振,竟引得欽差座船桅杆頂端的銅鈴也微微搖晃起來。
衛淵感受著腳下甲板傳來的細微顫動。
這種諧波是他利用現代音響物理知識算好的,柳鶯兒的琵琶震動,會通過碼頭竹架和水麵傳導,讓同樣頻率的銅鈴產生共振。
“鈴——”
銅鈴響了第一聲。
船艙壁上那抹淡青色的熒光像是被某種頻率喚醒,亮度驟然拔高。
“鈴——鈴——”
三聲響過,熒光已如幽火般跳動。
在那行關於鐵釘的字跡下方,竟漸漸浮現出另一層更為隱晦的硃砂印記。
衛淵湊近觀察,辨認出那是“李崇安手批·刪”的筆跡。
那是李崇安的索命符。
那位貴為當朝丞相的老狐狸,恐怕做夢也沒想到,他那根從不離身的柺杖芯裡藏著的絲絹,竟然和這船艙木壁上的墨跡是同一種成分——一種隻有西涼黑水部才產出的、含鬆脂與鐵屑的特質墨。
艙外,聖旨船的破浪聲已近在咫尺。
衛淵理了理袖口,終於邁步走上甲板。
岸邊的李崇安此刻正立於碼頭首位。
這位儒門領袖今日顯得格外肅穆,他伸出蒼老的手,下意識地想要撫平袖口的褶皺。
但衛淵眼尖地發現,李崇安的指尖正微微顫抖,汗液在不經意間浸濕了那些曾接觸過《軍械錄》的蜂蠟殘屑。
在日光與水氣的蒸騰下,李崇安那身紫色官袍的袖口竟也泛起了一絲淡青色的熒光。
那熒光在李崇安眼中,簡直如毒蛇般刺目。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宣旨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江麵上炸響。
聖旨展開的瞬間,桅杆上的銅鈴因兩船靠岸的撞擊而劇烈震顫起來。
那鈴聲不再是清脆的,而是帶著一種鐵器摩擦的沉悶,壓過了宣讀聲,也驚得李崇安猛然抬頭。
李崇安這一抬頭,恰好對上了桅杆銅鈴折射過來的日光。
那鈴舌不知何時被衛淵換成了磨光的銅片。
光線反射在李崇安的胸襟上,竟然將船艙壁上那行“驗契柒貳”的字樣,清晰地投射在他那代表著大梁忠臣的仙鶴補子上。
那一刻,李崇安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衛淵站在高高的甲板上,俯視著這位權傾朝野的老人。
他看到李崇安的右手緩緩探向袖中,那是去摸那封足以毀屍滅跡的密信。
可還沒等他觸到信封,江麵忽起一陣北風。
這風捲起了碼頭上堆積如山的鹽包碎末。
那些粗鹽粒在正午的烈日下,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白。
被風一揚,鹽粒在半空中竟然折射出了北鬥七星的輪廓。
那光斑的盡頭,正對著瓜洲渡口旗杆上那麵玄色的“癸卯”軍旗。
旗麵獵獵作響,旗間那七粒原本暗淡的蜂蠟,在鹽粒折射的光芒下,像是被點燃的星辰,瞬間與李崇安官袍上的熒光連成了一片。
“這局棋,您下得太老套了。”衛淵在心裏冷笑。
那是鐵釘、鹽引、軍械與權力的鐵證鏈條。
聖旨終於讀到了末尾,全場噤若寒蟬。
李崇安僵在原地,他的指縫裏還殘留著鹼液乾涸後的緊繃感,而那抹淡青色的光,正像跗骨之蛆一樣,從他的官服蔓延到他的指甲縫裏。
衛淵緩步走下舷梯,在經過李崇安身邊時,故意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看這位丞相,視線反而落在碼頭地縫裏一枚掉落的小錢上。
那是一枚普通的“大梁通寶”,原本平平無奇,但衛淵敏銳地察覺到,這枚錢幣的質地和剛才那些“鐵釘”散發的鐵腥味,有著一種詭異的、如出一轍的源頭感。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這種鐵屑微粒,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小錢裡。
“世子。”李崇安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嗓子裏塞滿了鐵鏽,“好手段。”
衛淵微微一笑,俯身撿起那枚錢幣,指尖掠過錢身那模糊的邊緣,一種莫名的涼意從指甲蓋滲入。
這錢有問題,而且背後的水,恐怕比這滾滾長江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