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穿過艙室的縫隙,發出一陣類似裂帛的嘯叫。
衛淵垂下眼簾,視線落在微顫的指尖上,指縫裏殘留的硝粟餘燼在那股潮氣的浸潤下,透著一種冷澀的灰。
蘇娘子起身,動作輕得像是一抹被風吹亂的雲。
她將那張剛拓下來的《永昌三年漕運驗契圖》第七十二格拓片,穩穩地覆在一盞特製的琉璃燈罩上。
燈火在厚重的紙背下掙紮,隨著熱量升騰,原本平整的紙麵開始泛起一圈圈怪異的紋路。
那是硝酸銀浸染後的藥效,在高溫催化下,紙張像是活了過來,如鱗片般的蜂蠟結晶在火光中層層剝離。
衛淵看著那些結晶逐漸匯聚成形,最終凝成了九個鐵畫銀鉤的蠅頭小楷:雁門關·烽燧台·鐵釘七枚。
這墨色不對。
衛淵微微眯起眼,湊近嗅了嗅,除了陳年鬆脂的苦味,還帶著一股極淡的、隻有常年浸淫兵器庫才能嗅出的生鐵腥氣。
那是鐵屑微粒被封入墨錠留下的獨屬氣味。
陳老舵蹲在甲板陰影處,手裏攥著一團剛從欽差座船龍骨縫隙裡刮下的青苔。
他沒抬頭,粗糲的手指將青苔碾碎,混入一瓷瓶透明的鹼液,然後順著錢萬貫那枚空了一半的玉佩槽口滴了進去。
嘶——
一聲細微的灼燒聲響起。
槽壁上那一層薄如蟬翼的磷銅箔在遇液的瞬間,竟像是被點燃的磷火,迸發出一抹幽邃的綠芒。
光芒映在衛淵瞳孔裡,也照亮了玉佩內壁那排細如蟻足的蝕刻:裴氏鐵冶·永昌三年冬·雁門關專供·釘七枚·驗契編號柒貳。
“又是雁門關,又是七枚釘。”衛淵盯著那抹綠芒,腦海中飛速勾勒出當年的邊防軍需圖。
這哪是什麼私鹽案,這分明是有人從大梁的骨架子裏,一顆一顆地在拔那些定海神針般的鐵釘。
正當思緒流轉間,一股異樣的茶香鑽進鼻腔。
那是柳鶯兒剛剛換過的炭灰。
她方纔補妝時,指尖不經意地抹過欽差茶爐的邊緣。
此刻,炭火遇熱,騰起一縷淡青色的煙霧,那煙霧竟在狹窄的船艙內凝而不散,像極了一柄指向下方的北鬥。
柄尖直指衛淵案頭的茶盞。
衛淵順勢撥開盞蓋,茶湯早已見底,但在釉質開裂的縫隙裡,卻死死嵌著半粒未融的蜂蠟。
這顏色,這種質感……衛淵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錢鵬舉跪在鹽包上時,後頸那道猙獰的螺旋疤痕。
那疤痕深處透出的,正是這種帶有西涼特徵的祕製封蠟。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衛淵輕笑一聲,指尖那點硝粟餘燼毫不猶豫地按向了玉佩空槽。
餘燼的餘溫雖然微弱,卻精準地熔解了底層殘留的蜂蠟。
隨著一陣膠質脫落的輕響,一段極薄的絲絹被衛淵用鑷子緩緩抽出。
絲絹上隻有兩行字,卻重逾千鈞。
一行是:釘七枚,鑄自黑水部皮貨船壓艙鐵錠。
另一行是:驗契柒貳,即白鷺灘烏篷船艙底第七十二包粗鹽封泥編號。
衛淵將這兩段跨越了三年的絲絹並排鋪在冰涼的甲板上。
他深吸一口氣,左右兩隻手掌分別覆住了“癸卯·白鷺·初航”印記與“驗契柒貳”的字樣。
體溫透過掌心滲入絹絲。
那種由蜂蠟與特殊礦物混合而成的墨跡,在人體常溫的催化下開始產生微妙的化合反應。
兩段絲絹邊緣的熔液如同活物般交匯、滲透,最後綻放出連成一片的淡青熒光。
那不再是一兩枚散星,而是一副完整的北鬥七星全貌。
就在北鬥星圖完成的瞬間,艙外原本嘈雜的水浪聲似乎也靜了一瞬。
衛淵推窗望去,隻見江對岸,瓜洲渡口西岸那根孤零零的旗杆頂端,一麵玄色的旗幟正被寒風扯得筆直。
旗麵上沒有字,隻有一枚巨大的癸卯通寶紋。
而紋路的七處折角上,正嵌著七粒亮如星辰的蜂蠟。
那不是旗,是訊號,更是這江南地下錢脈的催命符。
“錢買命,鐵斷魂,這局棋下的可真大。”衛淵感受著指尖傳來的陣陣涼意,那是鹼液乾涸後的緊繃感。
錢萬貫已經癱在了外麵,但這遠遠不夠。
這幾張絲絹背後的鐵礦流向、軍械缺口,還有那個隱於陰影中的“黑水部”,已經形成了一個足以吞噬大梁財政的黑洞。
要把這個洞補上,靠殺幾個鹽商已經沒用了。
得換一種玩法,一種能讓這些躲在賬本背後的“老骨頭”們也感到切膚之痛的玩法。
“蘇娘子,把那幾張新製的錢模拿出來吧。”衛淵轉過身,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艙門外,“咱們這位戶部尚書錢大人,恐怕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好用’的錢。”
窗外,江水拍擊著船舷,每一聲都像是沉重的鼓點,敲在大梁朝廷那根早已腐朽的脊樑上。